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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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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梁好。师父叫梁有易。
从我记事开始,师父身体就一直不好。不过他为人乐观,只要稍微好起来一点,就会带着我出门溜达,到处给人算命编瞎话逗人乐呵。
等到我十三岁的时候,师父突然不愿意再继续医院的治疗了,他很坚定,说没那个必要了,就想回家歇着,于是龙虎山上的师叔师伯就来接他。
从此以后,我只有寒暑假才有机会去见他。
龙虎山天师府是我师父的家,他在这排行老三,是现任天师的第三个弟子,辈分特高,整个龙虎山辈分在他上头的只有四个人。
按师父的话说,辈分高,自由度就高,在龙虎山比起在医院里自在多了。他再想逗人玩的时候,随便在前山的景区里头支个摊,还能挂天师府的牌子,把人忽悠的一趟趟的。
龙虎山很好,师父喜欢我就喜欢。我喜欢看到师父高兴,听说一个人心情开朗,就能活的长久些。
因此不论什么可以让师父高兴的事我都尽力去做。学校的成绩,课外的比赛,异人的修行,我哪一样也不落下,有点好事我就给他打电话报告。
就想着,说不定会有奇迹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努力在发挥作用,电话里师父的声音还算中气十足。他总是一面夸我,一面让我别太着急练功,功法是其次,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才是真修行。
就这样,又一年过去了。
新年。
我喜欢过年。
每到除夕,基本除了老天师和田师爷,其余龙虎山上的人都要聚一起包饺子。这一天,大家聚在一起齐心协力做事,笑笑闹闹的自由发挥,就感觉很暖和。
今年我师父没参加,是我和灵玉师叔搭档,他是我最小的师叔,天师的关门弟子,长我七岁,一头银灰的长发披在身后,灯下泛着水似的光,他皮肤也白,以致于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疏离,像是冰雪做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有点怕,后来发现他实际很好相处,我俩身世相似,他也很照顾我,我上学的时候,他有空就会给我拍师父的生活视频发来,每年也第一个来给我压岁钱。
师父说灵玉师叔很高兴能给人发压岁钱,山上清修,平时用不到钱,也没什么零花钱,小师叔是把从前他收到的那些压岁钱分着期发给我。
师叔师伯也喜欢给我塞钱,不止过年,寒暑假只要看见我就给我塞,幸好不多,有时候十块五块,有时候是一把硬币,走过来笑眯眯的,一晃眼就塞进我衣兜里了,再笑眯眯的摸摸我的头,说我的眼力和身手都需要加强。
我知道这些都是长辈心意,有几个常年留守山上的师叔,道袍都洗发白了,身上脸上就差写着朴实清贫不爱钱,我越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整个龙虎山存款最多的人了。
这都扯远了。
小师叔双手沾着面粉,面皮擀得飞快,都要堆成小山丘了,我这包饺子的速度远远追不上他。
大概看出来我在分神,他侧头朝我看过来。目光关切。
我一边挖馅一边对他笑笑:“对不住啊小师叔,刚才走神了。”
“无妨。”他非常温和的看着我。
眼睛里星星点点的,似乎想跟我说什么。
我赶紧说:“一定赶上你。”然后埋头和饺子较劲。
过年要开心。
饺子包好了就立刻下锅,出来的时候一个个冒着热气白白胖胖。
我盼着师父能吃到我塞进饺子里的花生,因为花生又叫长寿果,我期望能讨个口彩。
可是师父吃到第三个就吃不下了。
那是他最喜欢的羊肉饺子。
大约顾虑到我,他歇了歇,打算再吃一个,我连忙说饺子凉了,然后问他想不想看烟花。
师父点点头,看上去有点疲累,额头的血管都有些发白。
我扶着他往窗边走。
金丝银雨,流光溢彩。那么漂亮,那么热闹。
为什么如此短暂?
今年又收了一大堆红包。
钱攒够了,本来是想和师父一起去旅游的,明年我就高中毕业了,足足有三个月的假呢。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
师父之前念叨过几个多年不见不知死活的老友,本来想有机会拜访一下。
本来,本来。
晚上睡不着,我偷溜出来,坐后山的大石头上发呆。
真的是发呆,什么也没想。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也没想,眼泪却落不停。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恐惧。
突然很想飞奔着回到师父身边去看看他、守着他老人家,又好害怕回去。
不知道。无比混乱。无所适从。修道之人不应该这样,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
我长长的吸气,让冰冷的空气尽可能扎进来,打散我的思绪。
冬天晚上特冷,山里头加倍冷,但是修行人抗冻。我打算在这个冰墩子一样的石头上坐一晚,直到不害怕了再回去。
抱着腿哭,周围刮起了风,风声和我的哭声好像,呜呜嗷嗷的,哭着哭着,我听着这声音就忍不住笑,又哭又笑,跟个傻子一样。
耳旁突然听到有人说:“这是谁家小娃娃,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孵石头。”
这声音在风中有些失真。
我吓了一跳,就这么满脸鼻涕眼泪的转过头,看到我那一米九的师爷正低头打量我。
我师爷特别高,又瘦,就像棵树,连皮肤上的纹路都像。黑夜里我找不到他的眼睛,只觉得他往那一站就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人有点害怕,下意识从石头上站起来,张嘴就是背书:“田师爷说过,睡眠本是无明惑覆,弟子深以为然,不敢放纵。”
师爷笑了,抬手弹我脑袋:“学你田师爷,早着呢。”
我被弹的低下头去,赶紧用袖子抹掉鼻涕眼泪。
师爷不打算拆穿我,等我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他看着我说:“光说好听话可不行,老夫晚上吃多了出来消食,正好看看你的功课,是不是真有那么勤勉。”
我当然听话。
沉肩坠肘,吐纳开合,我先在师爷面前打了一套心意六合拳,这是我最熟的,起手就像吃饭饮水一般自然。毕竟早晚都练。每次学校要求展示个人才艺的时候,我就展示这个,还在市里拿过奖,奖金整整一千块钱呢。
这套拳法的口诀是:心法无形,通贯十方。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心意所至,洞天皆明。①
一套打完了。
师爷点头说不错。
然后就是金光咒。
这是我们天师府修炼的基本功。攻守一体,修到极致就很无敌。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②
金光从我身体里扩散出来,衣服似的覆在我身上,给我的头发、眼睛,皮肤都镀上了一层匀称坚固的膜。
师爷又弹我一脑袋瓜崩,我人没动,金光也没裂,他于是再夸我:“不错,够结实了,没浪费你的天赋。”
我有些高兴。
但是天赋归天赋,我还想给师爷看点不一样的。
于是我尝试将体表金光收敛,把它们团在手里,手腕一抖,掌心金光随之波动。
师爷看着我,我冲他笑。
小时候师父惯会用金光捏小兔子小狗来逗我玩,所以我对金光的形态变化特别感兴趣。
无数极细极柔的丝线,如流淌的光痕,在我指间缠绕飘拂。我把它们套上五指,翻花绳。
“哦,是这个,叫翻花绳的。很多年没有看到了。”师爷对此很感兴趣,他弯下腰伸手过来,似乎想陪我翻几个样式。
这就变得很吃力了。它在师爷手上可远比在我自己手上时难控制的多。
为了不让师爷弯腰,我高高举起来。
一边维持金光的存续,一边观察师爷手指的动作,一边改变金光的形态,很快我就大汗淋漓。风一吹整个脑袋都冷冰冰的,特酸爽。
“好啦。”好在师爷从来不会为难人,看出我的花绳快崩了,他背着手,笑眯眯的说:“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年纪大了可比不上你们这些小辈,一个个的精力旺盛。”
精力旺盛的肯定不是我。
我累了个半死,立马就收了金光。
脑袋昏昏沉沉,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这时候耳边听到师爷说:“金光咒用得算是有点样子了,不错,老三确实把你教的很好。”他顿了顿。
感觉师爷还有别的话想说,我抬起头。
夜色中,师爷的目光静静落在我脸上:“听你师父说,你很想学雷法。”
我一愣。努力回想一下,其实那就是顺嘴说的。
当时说想学雷法的主要原因,就是听师父讲学这个男的斩白龙、女的斩赤龙,多方便的事啊,闭止经血炼精化炁,简而言之,不用来大姨妈。
“我那时候随便说的。”我老实讲。忍不住低下头,担心师爷问我为什么想学。
“这小孩子,跟老三一样心大。”师爷叹气,但好像心情不错,继续问我:“那你知道学了雷法意味着什么吧。”
我点点头。
心想只有有资格继承天师之位的人才能学雷法,师父都没学到,我肯定更学不了。
就听师爷说:“那就行,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做完早课来,师爷传你雷法。”
走了两步看我还原地愣着。
师爷语气特别慈祥:“好了,回去歇着吧。你师父那里,我方才去看过,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