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时空日记》声声只想摆烂

5、困兽 严旭谈恋爱

　　严旭谈恋爱了。

　　准确地说，是严旭和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在一起了。

　　这件事是林予安周一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听同桌说的。他的同桌叫陈栋，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消息灵通得很。陈栋说：「严旭和隔壁班的赵什么的，昨天有人在步行街看到他们一起喝奶茶，还牵手了。啧，严旭可以的呀。」

　　林予安说：「哦。」

　　他低头开始整理课桌上的书。化学书、物理书、数学练习册。摆得整整齐齐。摆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把化学书放在了左边——他平时都是放在右边的。

　　他把化学书换到了右边。

　　陈栋说：「你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昨晚熬夜写物理卷子。」他说。

　　「又熬夜——你这脸色像被吸干了。」

　　「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在轻轻发抖。他把手收进课桌底下，假装找什么东西。

　　早自习时间。严旭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头发好像比往常更精神一点——是不是打了发胶？他坐到自己位置上，旁边有男生凑过去跟他说什么，严旭笑着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表情里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是那种谈恋爱的人在别人提起这件事时特有的表情——嘴上说"也没什么"，眼睛里全是"你们快问我"。

　　林予安在靠窗的位置，把英语书翻开，一直盯着同一页看。单词：different。不同的。不一样的。与众不同的。

　　他盯着这个单词盯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他把目光移到窗外的梧桐树上。

　　也快冬天了。

　　——

　　那天的日记，林予安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不像自己——太冷静了，像在写别人的事。第二遍写得太激动——他在纸上发泄式地乱划，事后自己看不懂。第三遍他什么都没写，只写了一句话：

　　> 他交女朋友了。我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日记本放下，然后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时间另一端的人。他翻到最后一页——现在那里已经不是"最后一页"了，而是他和那个人对话的地方。他把钢笔拿起来。

　　> 沈霁。

　　> 你十七岁的时候喜欢过谁吗？后来呢？

　　写完他就去洗澡了。洗完回来翻开日记本，沈霁已经回复了。他的字今天好像比之前更紧一些，挤在一起。

　　> 喜欢过。大学期间的室友。大三那年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二十年来最好的日子。

　　>

　　> 后来他结婚了。和女生。

　　林予安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关于"未来"，他有很多不敢问的问题。比如：我们能结婚吗？比如：你们那代人活得比我们这代人轻松吗？比如：如果我喜欢一个注定不能喜欢我的人——而且他"正常"——我还要喜欢下去吗？

　　他写道：

　　> 那你恨他吗？

　　沈霁的回复出乎意料地快。

　　> 不恨。

　　> 恨过。后来不恨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勇敢。

　　>

　　> 我们这一行有个说法：法律永远走在社会的后一步。社会先变，法律才跟着变。社会发展需要时间，而他就是被时间碾过去的人里，选择放弃的那一个。

　　>

　　> 我不恨他。但我花了很长时间去学会不恨我自己。

　　林予安把日记本拉近，看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他注意到了"不恨我自己"这个词组。不是"不恨他了"，是"不恨我自己"。

　　他写道：

　　> 你觉得你哪里做错了？

　　沈霁隔了很久才回复，只写了六个字：

　　> 我不该被生下来。

　　林予安看着这六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因为"我怎么想的一点也不重要"——是因为"原来十六年后的人也会这样想"。

　　他原来一直以为长大以后就好了。成绩好了就好了。考上大学、离开了这座小城就好了。去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认识了一群"和我一样"的人就好了。他原来以为他的痛苦是有保质期的——到了某个年纪，痛苦就自动过期作废了。

　　但沈霁告诉他：不是的。

　　十八岁了会痛。三十三岁了也会痛。区别在于，三十三岁的沈霁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他可以在午夜写下"我不该被生下来"六个字，然后第二天早上穿西装打领带去开庭、去为别人的权利辩论、去用冷静低沉的声音告诉世界"你错了"。

　　林予安不知道想了多久。然后他落笔：

　　> 你应该被生下来。

　　>

　　> 不然没有人会告诉我，勇气不是不需要——是我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

　　他写完之后把日记本合上。他意识到，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忘记去想严旭了。严旭牵隔壁班女生的手、严旭喝奶茶、严旭打篮球的时候三分球很准——所有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被挪开了一点点，不是不痛了，而是不那么占据全部的位置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沈霁也曾经是十七岁。沈霁也没有逃掉。但他们隔着十六年，在对同一本日记说话。

　　沈霁不会消失。

　　他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