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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调查 同一时间, ...

  •   同一时间,2024年的沈霁在查一件事。

      他查的不是日记,是林予安这个名字。

      一开始他不想查。他一直在回避这件事——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知道,跨时空通信这种事一旦开始考据,可能会有他不愿面对的答案。但自从他在周叔那里收来林予安的旧物理书、看到书页上反反复复写着"我没有病"之后,他没法忍住不查了。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林予安。

      结果太多了。叫这个名字的人成千上万。他加了关键词:林予安 + 物理 + 高中。没有。他又加了城市的名字——从周叔说的"口音偏南方"推断,试了几个南方的地名。

      没有。

      他换了方法。不搜名字,搜事件。他搜:2008 + 中学生自杀 + 性取向。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的鼠标顿住了。不是搜不到。是太多了。

      他点开了一个链接、又一个、又一个。隔了十六年,这些新闻残骸仍然能让一个人从头凉到脚——有的是简短的市级报纸新闻,寥寥三四百字,"因家庭矛盾离家出走"。有的是地方台的电视新闻截图,画面已经模糊成马赛克。有的被转载到了博客上,评论栏里还有当年的留言——*变态死了活该。* ——*不正常的东西就该消失。*

      沈霁闭了一下眼。他把所有搜到的东西抄到了一个文档里。一个个排除。这不是单纯的搜索——对他来说,这像在找一颗他不想找到的子弹。

      但他必须找到。

      他找到了第二十年的同一件事。一个新闻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南方小城一高中生跳河身亡疑因家庭冲突离家未归》 。时间是2008年12月9日。事发地点是某省某市某县——周叔收书的大致区域。死者身份——没有公开名字。只说是"某中学高三男生","性格内向","与家人发生争执后离家出走"。次日清晨,在城东河段被人发现。

      没有提到性取向。这种新闻极少提到。家属讳莫如深,校方以"保护未成年隐私"为由不予回应。但沈霁注意到一句话:该学生生前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已被家属带走,内容不对外公布。

      沈霁握着鼠标的手从指间一路冷到手腕。

      12月9日。他打开日记本,翻到他和林予安最近的一次对话。林予安在2008年12月6日写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告诉他日记被母亲发现了。“被发现了。”

      沈霁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三圈。然后坐回电脑前,继续搜。

      第二篇新闻比第一篇晚了两年——在一个独立博客上。博主是当年的一个实习记者,后来离职了。她写道:

      *很多年之后我都记得那个男孩。我们报社收到了线索,说某所高中有一个男生因为"作风问题"被家长带回家"管教",第二天跳了河。我去了现场。家属不让采访。我从邻居那里问来的情况是,那个男孩的妈妈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他的日记,日记里写了他喜欢另一个男生。然后他妈喊来他爸。他爸打了他。然后他跑了出去。*

      *没人知道他死之前在河边蹲了多久。*

      *我没有发表这篇报道。我的总编说,这种"不光彩的事"不适合登在报纸上。*

      *今年,我开始给自己写博客。这些事总要有人记下来。*

      沈霁把屏幕关了。

      他在黑暗的客厅里坐着。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是自己在天台上听到的那种风——十二月的风,很干、很冷,从十二楼扑过来,裹着整个城市的灯和灰。如果他当年蹲下去的时候往前跨了一步——他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不会遇见周叔,不会翻那本日记,不会在林予安写"如果有那样一个地方"的时候停下来。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收到了。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在日记本的扉页画上"要灿烂"的那一刻——林予安还在画太阳花。那应该是林予安刚开始写日记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还以为日记只是一个存放秘密的地方。他不会知道,几个月后这本日记会被母亲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不会知道他会挨那一巴掌——更不会知道,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那一巴掌之后等待他的,是城东河冬天的冷水。

      沈霁站起来。他打开了所有的灯——客厅的、厨房的、走廊的。他不是需要光。他需要感受一种秩序:他在2024年,林予安在2008年。他还有纸。林予安也还有纸。

      他把日记本翻开——翻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可能是林予安两个月前写的日记。他用力写下:

      > 予安。回答我。你还在不在。

      过了几分钟。这时候在他的时间线里是晚上十点;在2008年,他推算过去——是周日早上,不到七点。林予安这会儿应该还在睡觉。但他六点多说过,最近睡不着,半夜醒好几次。

      日记本上,新字慢慢浮现了。

      > 在。

      沈霁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 你刚才说日记被发现了。

      > 跟我说。从头到尾。

      字迹很慢。像写的人在被子里藏着写——怕弄出声音。

      > 昨天被我妈看到的。她翻我枕头底下。看到了。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没有。她不信。然后问是不是男的那种。我说是。然后她跟我爸说了。

      停了一下。

      > 我爸把门锁了。不是我房间的门。是客厅。

      沈霁用他所有的冷静按住了自己的手。

      > 你受伤了没有。

      > 颧骨刮了一点。不疼。

      > 我昨晚一直等你回。我不敢睡了,怕你出事。

      > ……对不起。我昨天跑出去了一阵。没带日记本。后半夜回来的。

      沈霁攥笔攥得指节都白了。

      > 林予安。你知不知道在原来的时间线里会发生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阵。

      > 我大概知道了。

      > 你怎么知道的。

      > 我昨天在河堤上蹲了很久。后半夜很冷。我觉得自己蹲下去会上不来。然后想起了你。

      > 因为你不是跟我说"我对不起自己"——你是跟我说"不许不在"对吧。你答应过我的。我答应过你的。

      沈霁几乎把纸戳漏。

      > 对。所以我现在给你写。你每一个字都要看。

      画面顿了一下。然后林予安回复了——

      > 我看着。

      沈霁用力写——

      > 你听着。我现在在调查你这本日记的来历。我找到了一条新闻。2008年12月9日——你的未来三天——有一个学生在城东河段跳河死了。他的日记被家里人拿走。他没活到二十岁。

      > 原来那个男孩是你。

      > 但这条新闻,我正在让它变假。

      > 我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从你的时间里删掉。

      >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那一边呼吸,那条新闻就不存在。

      > 你写的是什么、你是什么——不是让你去死的原因。是让你活下来的原因。你已经写在纸上了,我已经看到了。我已经知道了。你删不掉了。

      > 所以你现在不能死。你欠我一顿早饭。

      林予安隔了很久才反应。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沈霁写到一半的时候把日记本压在胸口、顶在肋骨上。他感受到自己心跳的频率——快、慢、又快了。

      然后他写道:

      > 我还欠你多少顿。

      > 一辈子。

      林予安看到这两个字。

      一个晚上、一个凌晨、一个从河边被拉回来的少年在晨曦的薄光中瞪着眼看这两个字。看了不知道多久。

      > 你说"一辈子"?

      > 我才十八岁。你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沈霁的回答这一次写得很快。

      > 我不管。

      > 我已经失去了够多的人。初恋说撑不住、走了。同行说累了、转行了。服务对象说谢谢谢谢然后从此没音讯。你看我像在乎多吃一次失去吗?

      > 我是怕失去你。你是唯一一个隔着十六年还在听我说话的人。

      > 我还没跟你见面。我还没跟你说完。

      > 我还没告诉你——你没有病。你不是怪物。你是林予安。你画了几朵太阳花。你写了一个人在日记里的东西,我能在半夜读上三遍四遍。你在2008年。我在2024年。

      > 你还没来我的房间。你还没站在台上讲你的故事。还没。所以不能。

      林予安的回复抖得厉害——

      > 沈霁。

      > 你知道你这句话像什么吗。

      > 像有人在把我从水里往上拖。

      > 那你抓住。抓紧。别松手。

      > 不松手。

      > 我现在把我这边所有的线索告诉你。

      沈霁把他发现的所有事写在了日记本上:周叔、物理书、"要灿烂"、城东河、实习记者的博客。他没有隐瞒——他知道林予安不是需要被保护起来的瓷器。这个男孩在十二月的河边蹲了一夜,在父亲锁门之后从窗户爬回家,在挨了耳光之后坐下来写物理卷子。他承受得了。

      林予安读完沈霁写下的所有信息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写道:

      > 那行字。那行——"要灿烂"——是谁的黑白照片上的?

      > 我还不确定。周叔看到照片放在副驾驶。卖书的人是谁——可能是你父亲。也可能不是。但"要灿烂"是你写在日记本上的。那张照片背后也写了一样的话。

      >

      > 这张照片也许是你。也许不是。也许是有人后来继续写了这三个字——被你影响的人。被你救过的人。他把你写在他日记里的话刻在了你的照片上。

      林予安停了停。

      > 如果我没有死——如果有人在十六年后依然写这三个字——

      > 那是不是说明,我活下来了。

      > 对。

      > 而且是那种——会有人为了记住你,把你的话贴在黑白照片后面的活法。

      > 对。

      林予安把日记本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一大半。远处有公鸡叫——谁家在楼道里养了只鸡,每天早上都打鸣。平时很烦。今天他觉得那只鸡叫得挺好听的。

      他写道:

      > 沈霁。你今天要去开庭吗。

      > 下午。你怎么知道。

      > 你去开庭。你吃饭。你救人。你让我知道你在那一边正常地活着。活成一坨——活成我自己也能活成的样子。

      > 我看着你。你也看着我。

      然后天彻底亮了。

      在两个时间里,天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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