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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发现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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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母亲洗床单。
这本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林予安的母亲每周六上午做家务,先洗衣服再洗床单,然后拖地擦窗。她是个手脚利索的女人,做家务的时候会把收音机打开听越剧。这天收音机里放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林予安从小听到大,能背出大半本唱词。
他早上起来吃了两个包子,回房间写了一张数学模拟卷,然后去客厅喝水。路过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个画面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母亲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日记。
开着的那一页。不是最后那页——是中间。他写过严旭的某一页。
「你在干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是他的,太尖了,太急了。
母亲抬起头。她的眼神很复杂——林予安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像是一个人打开了一个盒子,发现里面装的东西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给你换床单。」母亲说,「你枕头底下怎么压着本子?睡觉不硌?」
她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翻开的那页。林予安两步跨过去,把日记从母亲手里抽了出来。动作大概是太猛了——母亲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床角绊倒。
「林予安!」母亲稳住身子,声音变大了,「你抢什么?」
「你不要看我日记。」他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牛皮封面里。
母亲愣了愣。她显然没想到儿子会有这种反应。但她没有说话——她顿了一拍,然后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另外一种。林予安意识到,她看到了。
她肯定看到了。那一页他写得密密麻麻——*我喜欢他*、*为什么他不能看见我*、——他写得太多了,多到一个人只要扫一眼就能拼出整幅画面。
母亲慢慢站直了。收音机里的越剧还在唱,唱到"十八相送"那段,女声尖尖的、拖得很长。
「你写的那是什么?」母亲的声音很轻。太轻了。轻到林予安头皮发麻。
「没什么。」
「你拿来。」母亲伸出手。
「不要。」
「林予安,你拿来!」
她忽然声音炸开了。林予安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书桌边缘。他十七岁了,比母亲高半个头,但他缩着肩膀,看起来比母亲还要矮。
父亲不在家。去买菜了。但这栋楼隔音不好——楼上楼下、隔壁邻居,大概都能听见。母亲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压低了声音:「你告诉我。你写的那个人——是谁?」
「没谁。瞎写的。」
「瞎写的?」母亲的嘴唇在抖,「你写——你写'喜欢他'、写'想被他看到'——你这些是瞎写的?林予安,你跟你妈说,这些是你瞎写的?」
林予安没说话。他攥着日记,手指把封面捏出了汗印。
母亲看了他很久。她的呼吸越来越快,像是在消化一个她不太能理解的事实。然后她忽然做了一件林予安没预料到的事——她哭了。
不是那种受了委屈的哭。是一种恐惧的哭。
「儿子,」她坐在了他的床边,声音碎碎的,「你是不是生病了。青春期——这种事情有的,能治。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我听人说——有人可以看心理科的——」
「我没病。」
「那你写的是什么!」她又忽然把声音扬起来,然后又收住,像是怕邻居听到什么——
可邻居能听到什么?一个母亲在跟儿子吵架。别人可以有一百种理由吵架。但只有林予安知道,他们吵架的唯一理由是他自己。他整个人的"是",在别人耳朵里就是"不正常"。
「妈,」他说,「你把日记还给我。我就这一个要求。你不要看。」
「你是不是——」母亲张了几次嘴,最后才把那几个字说出口,「你是不是那种……喜欢男生的?」
收音机里的越剧忽然在这一句里停了。盒带放完了。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邻居在楼上挪椅子,声音咯吱吱地传下来。
林予安站在书桌前,背后摊开的是物理卷子,面前站着母亲。窗外面是冬日白惨惨的光。
他有一个瞬间想说谎。
他可以说不是。他可以编一百个借口——那是写小说、那是抄的歌词、那是同桌恶作剧。母亲需要一个他"不是"的台阶——他只要递上去,母亲就会踩。因为他知道母亲有多需要这个台阶。需要"我的儿子是正常的"这几个字,需要一个周六的中午,这件事可以被画上句号。
但他已经对沈霁说了真话,对日记说了真话,对自己说了真话。他已经花了一年时间学会不对自己说谎。如果现在他说了"不是",他之前一年——加沈霁这两个月——就都白费了。
他咽下了谎言。
「是。」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小。母亲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看到母亲的脸塌下去了。不是哭——是塌。像一个人站在悬崖上,忽然发现脚底下的地面在解体。
「你再说一遍。」母亲的眼泪已经没在流了,她用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声音——一种林予安没法描述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你再说一遍,让我听清楚。」
「我是。」林予安说。他开始发抖——膝盖在抖、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看着母亲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我喜欢男生。从小就是。改不了。」
然后他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从下往上打的——母亲站起来,扇他。她从来没有打过他。从小到大,她连骂都很少骂。但这一巴掌打得很重,指甲刮到了他的颧骨,豁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冒了几粒血珠。母亲的眼泪这时才往下掉——不是刚才那种恐惧的泪,是崩的、垮的、无边无际的。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母亲说。然后她捂住嘴,像是自己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自己房间,把门砰地关上了。
林予安一个人站在房间里。脸上火辣辣地疼。收音机还在沉默。楼上挪椅子的声音也停了——像是所有人都在听。窗外有麻雀从梧桐树上飞起又落下。
他把日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他想写字,想告诉沈霁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写了三个字就写不下去了。手指太抖了,字糊成了一团。
他写道:
> 被发现了。
然后他意识到这三个字够不够表达十分钟之前的全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被父母发现、被质问、被审判。他以为自己会跪下来求他们原谅。他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他想过所有最坏的准备。
但他没想过,当他终于说出来的时候——当"我是"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身体的反应不是崩溃。
是安静。是十二月白日里那种没有温度的安静。像是他把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石头放在了地上。手还在抖,但肩膀轻了。
他补了一行字:
> 我没说谎。我说了是。
他合上日记本,坐回书桌前,继续写物理卷子。手抖着写。字歪得不行。写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他停下来——他看到卷子上有几滴透明的印子。不是眼泪。他不确定。他把卷子抹平,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写。
他想:至少沈霁会看到。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没有说谎。
至少他没有背叛自己。在最后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