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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官道三   李贽到 ...

  •   李贽到了驿丞房门前,脚步平缓下来,再着急也不能叫人家当半夜摸门的贼给拿了吧。

      他先叩了三下门,咚咚咚突兀响在黑暗里,没有人对此有回应,声响很快散得渺然无踪。

      李贽礼貌了这么三秒钟,也就不客气了,绕道窗子口,一蹬台子跳进了屋里,很容易,驿丞一个正经的文官,他也不怕会遭到偷袭,一气闯到房内唯一一架大床前。

      驿丞是一个刻板的老头模样,睡得口大张,满嘴烂糟糟的黄牙,他枕的却不是一般的枕头,比玉还稀奇珍贵,乃是垒成方方正正一长条的黄金。

      好嘛,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当个驿丞看来也不赖,反正驿站招待官员的费用都是摊派给邻近县中百姓的,他要多少,便可以借着名头搜刮多少。

      偶尔,还有商队这样过路的主动给些零碎的散钱,依照他枕着的分量看,油水足的很。

      李贽眼睛一转,横看竖看都看他不顺眼,他一点不忍,打眼看了看屋内,顺手拿过一个青瓷花瓶,举起往地上一砸。

      这次的声响不是那轻微的叩门声可比的,驿丞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身体比脑子醒得还快,嘴巴更快,呲起黄牙就要喊人。

      李贽撕下一截帘帐,将他的嘴和眼一齐捂上了,驿丞的脸变了形,身体扭动不休,陷入了一个不得挣脱的噩梦里似的。

      李贽没说话,可肢体语言很明白,他在探向那堆金子,还故意使它们互相碰撞,听在驿丞耳朵里等同于割肉,但是他没再挣扎了,割肉总比要命好。

      李贽把捂住驿丞的布给系上,松开了手,泰然自若地把金子抱下来,用下摆系住拢进怀。

      驿丞正在把自己假想成一截木头。

      刚才捂住他的手健劲有力,快把他的五官压到颅腔中去,两个人的差距比天堑还要宽大,为了命着想,他愿意忍下去,即使心都在滴血。

      李贽重新跃出了窗子,驿丞没叫,李贽跑出百米后,驿丞才叫了,凄厉宛转,一阵紧似一阵,夹杂一堆听不清的咒骂。

      这一下威力可大,有人骑马没醒、有人砸花瓶没醒的人全醒了,烛火次第亮起来,有敞着半个胸膛跑出来的,好一点的披了件外衣,都在问怎么了,互相解答不出来。

      驿站今天接待的官员不多,上房里就住了一位,下房倒是都住满了,李贽看到商队的人跑出来,什么也不问先去看自己的货,杂役们举起火把,循着声音去了驿丞房间。

      上房的最后开门,穿的最整洁,二三十岁,一袭青色官袍,上绣溪敕,头上一顶乌纱帽,脚上蹬着一双做工讲究的丝履,威严倒是威严,可惜目光不甚清亮,窄面宽额,白牙红嘴,不是个好相与的外貌。

      他老成持重地走到乱哄哄的杂役中间,质问起骚乱的起因来。

      李贽把金子藏到马棚,重新回来后就拿眼盯着他,余光中却看到上房里又出来一个人,也是个男子,身段清瘦,皮肤白皙,看了那官儿一眼,自己走了。

      李贽直觉有蹊跷,怎么两个人非要住一间房呢?

      下房的人大都跑出来了,只有一间黑着,且安静得不像话,跟没住人一样,或者被掏空了。

      可领头的找那杂役协商的时候,李贽全程旁观,自然知道下房住得满满的,硬挤都挤不出空来,否则干嘛放着挣钱的买卖不做。

      而清瘦男子走出上房,目的竟然就是这里。

      两个蹊跷的点撞在了一起,李贽简直不能不去探究这间房子。

      男子不像那个官儿一样,有着一张亲和的好样貌,他走到房前,看房间寂静如一座坟墓,顿足了好久,面上显出一点疑惑,试探着推了推门,没想到锁是挂着的,他轻轻一推,门就向他张开黑洞洞的大嘴。

      李贽藏身在柱子后,借着别处透来的光,看见男子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

      他有预感,男子将要喊出些什么,那个被杀的人应当就在这间房里。

      李贽闪身进了门,他没有夜视的功能,只凭感觉猜测男子正在前面找烛台,不时磕碰到什么,他准备等男子找到再说,可男子手脚着实有些不灵便,摸摸索索地找了许久,也不见屋里亮起来。

      李贽想,他再摸一会儿,大概可以摸到尸体了。

      “啊!”短促的一声尖叫,只持续了一秒钟,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停止了。

      李贽一个箭步过去接住了人,男子软倒在他怀里,还残留着一丝意识,被腰间突然出现的手掌吓了一大跳。

      如果现在亮着,可以看到他的脸上完全褪去了血色,眼珠颤动得像海波一样。

      李贽强硬地捂住他的嘴,声音却很温柔:“别怕,我不是坏人,看你进了这个没人的房间,怕你是想偷盗,才跟进来的。”

      男子仍在喘息,他看不清李贽的脸,但能感受到唇上贴着的温度,热烘烘的像炉火一样,还有李贽清朗的音线,无不表明这是一个顶年轻顶有活力的少年。

      他试探着拍了拍捂住他的手,立马就被放开了,他没有再叫,少年的一举一动真诚可爱,实在让人起不了疑心。

      “我也不是坏人,”男子轻柔道,“我叫庭籍,我家少爷赴任知县,我是随着他来的,这间房不是空的,住的也是我们家的人,是一对夫妻。”

      一对夫妻。

      “原来是这样,”李贽状似恍然,“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叫了一声?”

      他成功把庭籍又吓到了,庭籍摇摇欲坠,李贽只得又把他揽住。

      他的手臂一横上去,庭籍就红了脸,明知道李贽看不见,仍然羞愧到埋下头,轻声道:“那边有个死人。”

      他揪住李贽的一节衣袖,既羞又怕,浑身哆嗦着:“我不小心摸到了。”

      李贽却被勾起疑心,他摸了一下怎么就知道人死了。

      “不要怕,死人是最安全的,”李贽安慰他,“我扶你出去吧,叫驿丞来查。”

      “别!”庭籍急声道,“这是家丑,传出去少爷会生气的!”

      他意识到说漏嘴,住了声。

      李贽在这件事上很坚持:“这不是家丑,是命案。”

      他松开庭籍,朝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一团浓重的阴影倒在那里,他摸了一下阴影的鞋。

      缎面的,很窄小,纹路不平,像绣了花。

      庭籍没了支撑,站都站不稳了,然而不敢要求什么,他也对自己刚才的话很厌弃。

      李贽再扶住他的肩膀时,一滴泪落在李贽手上,庭籍不堪忍受似的靠着他,压抑地抽泣。

      “你不要管,她是家生子,身契性命都被捏在少爷手里的,死了,也就只能死了。”

      “她相公呢?”

      “什么相公,”庭籍苦笑,“那是讨命的,估计逃了吧,你不要管就是了。”

      李贽平稳道:“恐怕不太行。”

      虎歧应该已经将人追到了。

      庭籍不解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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