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仙度瑞拉》十四夕

4、004

　　“我靠我跟你说，沈溪云和顾虞这两个人真不是东西，那天哥们拼死拼活地在后台当场务，他们跑到台上出风头。”
　　“台下的尖叫声真的夸张……哥们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周一晨会，张启智咬牙切齿地向岑愿大吐苦水，收获了岑愿的一枚白眼，附赠一句差不多得了。
　　沈溪云捏着张启智的后颈，凑过去说：“把衣服让给你穿，你去试试。”
　　张启智大骂一句滚，声音几乎传遍操场，被王女士提着衣领抓到队伍最前面，5班队伍里的顾虞笑得十分嚣张，险些被班主任当场抓包。
　　陶真真怎么不在？
　　沈溪云漫无目的地看过去，一阵话筒电流声响起，熟悉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园。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5班的陶真真。”
　　沈溪云看向主席台，手里还握着从陶真真的中性笔上摸下来的笔盖，转身离开。
　　队伍最前方的张启智：“？”
　　好一个我行我素的癫公！
　　诚然，在全体同学散会的指令下走出操场并不算什么违纪的事，陶真真不安地抠弄着话筒，失落地低下头。
　　明明已经站得这么高、看得这么远了。
　　可沈溪云不在乎，他本就该不在乎。
　　自己并不是多优秀的女孩，尽管花费了许多努力才能够登高望远，可还是不够，不够资格站在他身边。
　　她是陶真真，不是岑愿或是蒋述怡，灰姑娘失去魔法就会变回原型，成为一只永远也不会变成白天鹅的丑小鸭。
　　五四晚会后台，沈溪云语气温柔，亲手为她戴上水晶冠的场景仿佛就在昨日，好不真实的一个梦，陶真真觉得自己周末该去约个脑科医生，查一查是不是得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幻想症。
　　正在她苦恼之际，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陶真真错愕地看着对方，手里突然多了一封粉色外壳的信。
　　“情书！？”
　　岑愿八卦地读完了信，靠在栏杆边啧啧称奇，“真真公主，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多有魅力。”
　　陶真真脸颊通红，小声说：“才没有，别这么叫我啦。”
　　岑愿“含情脉脉”地朗读着信中的内容，恰巧被路过的张启智听见，当听到“我喜欢你，陶真真”这句话时，立刻拔腿跑回教室汇报军情。
　　沈溪云不在座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陶真真送岑愿回班级，没在班上看到沈溪云，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是死了。
　　一整个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被叫上台做题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丢了笔盖的中性笔倒是一直没换，可就连这支笔也彻底报废，再也写不出一滴墨水来。
　　周敏嘁了一声，裴小南也附和一句装什么装，被顾虞一句话噎了回去，没再张嘴。
　　体育课，陶真真坐在篮球场边的树荫底下和岑愿讨论考试题目，蒋述怡走过来，半蹲着和陶真真打招呼。
　　“嗨。”
　　蒋述怡坐在陶真真旁边，撑着手向后看了看，说，“你发绳松了，岑愿有多的吗？不然头发该散下来了。”
　　岑愿摇摇头：“我没有，述怡你带了吗？让主任发现头发没扎好指定得扣班级分……”
　　蒋述怡从手腕上取下一根漂亮的新发绳，陶真真用它束好头发，笑着向蒋述怡道谢。
　　不多时，蒋述怡起身去厕所，沈溪云也不见踪影，陶真真其实有些失落，但没有表现出来。
　　两人很快并肩走回来，沈溪云的表情看上去放松又高兴，陶真真不自觉地看着沈溪云的背影，目光追随他走了很远，直到蒋述怡重新坐到自己身边后才堪堪回神。
　　女孩们说说笑笑，成为篮球场边一道别样的风景，陶真真很少发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鬓角的碎发落下来，她抬手勾在耳后，继续专注地做题。
　　球场上爆发出阵阵欢呼，陶真真抬头看去，沈溪云扯着球服下摆擦去脸上的汗水，黑色护腕下是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腕，当他举起手和顾虞击掌的瞬间，看台上又传来一阵躁动。
　　陶真真很少有过这样情绪爆发的时刻，她只是习惯于待在阴暗渺远的角落，游离在人声鼎沸的人群之外，不动声色地、安静地投去一个不可能被人注意到的目光，尽管这道目光如此热烈，胜过千万人的掌声与欢呼。
　　“你不过去看看吗？”
　　蒋述怡没有指名道姓，只是八卦地凑近陶真真，朝沈溪云附近的方向随意指了指，“好多人都过去聊天了呢。”
　　岑愿哎哟一声，刚要说些什么，被张启智扯着胳膊拉到通道口，说是有什么要紧事商量，实际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启智：“沈溪云好像不太舒服，我让他回去也不回去，不知道在犟些什么东西，你要不然过去骂他几句试试？”
　　岑愿揪着张启智的耳朵，靠近了大喊一句：“你是不是神经病？”
　　远处蒋述怡忍俊不禁：“他们两个每次见面都这么搞笑吗？”
　　陶真真后知后觉：“啊……应该是吧？”
　　她收起试卷，没留意身边坐了个人，岑愿还没有回来，只能是其他同学。
　　以为是来找蒋述怡的，她主动起身让了位置，谁知会错了意，冷不防被人牵住手腕，拉着向前走了几步。
　　陶真真注意到看台一层围观的男生，靠近这边的大概都和这位是同班同学，依据情况猜测，应该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对不起学姐，我玩游戏输了，他们让我过来的。”
　　猜测正确。
　　陶真真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发红的手腕，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每次提到真心话大冒险，自己都是被人侮辱的对象，自卑、胆怯，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大家对这种人开玩笑自然是信手拈来。
　　初中时的某次班级聚会，沈溪云也在场，失手打翻了饮料瓶，溅了恶语相向的人满身满脸，事后陶真真把它归咎于这人当时提出的问题是对沈溪云的一种冒犯，惹得他不太高兴，所以才会贸然出手。
　　“学姐，你这么漂亮，怎么没有学长跟你表白啊？”
　　“那是因为蒋述怡学姐在旁边！”
　　看台上有人在喊，陶真真被迫拉回思绪，蒋述怡也起身回头，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笑成一团，气不打一处来。
　　陶真真冷脸的时候看上去其实很凶，追上去的速度比平常跑八百米的时候快了不知几倍，堵在下楼的通道口不让人离开，语气也十分严肃冷淡。
　　“这是球场，不是你们随便开玩笑的地方，请你们尊重我，尊重蒋述怡，还有你们那位同班同学。”
　　篮球滴溜溜落在地面，沈溪云平静地看向球场东侧通道口，伸手揉了揉后脖颈，呼出一口滚热的气。
　　顾虞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挥了挥：“陶真真学姐被人惹生气了，学长不过去看看吗？告白的台词想好了没啊？”
　　沈溪云抱起篮球砸向顾虞，径直往东侧通道口走去。
　　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发绳，并没有立刻上去，通道里回声响亮，惹得不少人侧目围观，但没人敢靠近——怕被波及。
　　沈溪云笑了笑，顾虞没来得及走近就被震在原地，对着蒋述怡做了个扎头发的动作，蒋述怡也笑，对着他比了个耶。
　　“再说一遍你们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
　　陶真真生气的时候的确很可怕，几个学弟被数落了半宿，没有一个人敢随便吱声。
　　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赶紧结束话题，男生们灰溜溜地跑走了，她靠在墙边强装镇定了大约十秒，等人走远了才抱着作业和试卷蹲下去，恨不得赶紧把自己埋起来才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陶真真埋头装鸵鸟，希望路过的人不要注意到自己。
　　有人凑在看台通道口看热闹，沈溪云双手插兜，漠然地看过去，意思不言而喻，其他人很快散了。
　　狭窄通道里落针可闻，陶真真终于意识到这人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开，认命似的抬起头，错愕地说了句：“……啊？”
　　只是没来得及问原因，沈溪云晃悠悠地向前走了两步，陶真真慌里慌张地站起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非常荒唐的一个拥抱。
　　陶真真尽力托住沈溪云的身体，但那对于她来说实在是高大又沉重，她有些站不住，沈溪云半阖着眼，体温高得发烫，额头抵在陶真真颈窝处，声音有些喑哑。
　　“你是不是……永远只对我无动于衷？”
　　没想过会被问出这种问题，陶真真心跳得极快，下意识问出一句：“什么？”
　　沈溪云的吻像蜻蜓，飘飘然落在她的唇边，陶真真感到惶恐、无所适从，她漂亮的眼睛变得湿润，努力又笨拙地回应沈溪云的亲吻，所有隐秘的心事破土而出，将一颗心脏撑得又酸又涨。
　　沈溪云眼睛很红，这样失神的目光，任凭谁都会为之心碎流泪。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沈溪云，而陶真真成为了万里挑一的幸运用户，在设定好的人生程序里撞破沈溪云的秘密。
　　脆弱的、柔软的、会伤心难过的沈溪云，是藏在展架最里层从不示人的宝物，只向最喜欢的陶真真同学进行限时展出。
　　“沈溪云。”
　　陶真真第一次鼓起勇气叫他的名字。
　　“那、那个，你……我，有事可不可以等下再说，你在这里待一会儿可以吗，我去找顾虞他们过来，你先去医务室找李医生开点退烧药吃一下，生病会很难受……”
　　他看着陶真真远去的背影，脱力地靠坐在地面，在心里向自己宣告失败。
　　初一时他注意到陶真真，是在吵嚷的人群中，瘦弱的女孩被其他人边起哄边推着前进，他推开朝自己伸出的手，搂住最前方那个男孩的脖子，向陶真真眨眼示意。
　　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这边，女孩捏紧书包带子向他鞠躬，小小声地道谢，头也不回地跑远。
　　生活中的小插曲，其实没什么好在意，沈溪云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只是偶尔会注意到班级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直到初二时的一次同学聚会，所有人都将他众星捧月地围在中央，只有陶真真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即便不那么引人注目，还是被人开了恶劣的玩笑。
　　他第二次帮助陶真真脱困，看着女孩真诚明亮的眼睛，他忽然失去了言语。
　　从此，无论在学校的哪个角落，他都会下意识去寻找那个惯于藏匿的身影，久而久之便成为一种很难戒掉的习惯。
　　许多人怀着目的靠近，将他困在人群中央，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浪一般涌来，他感到窒息、也因此厌恶与人接触，心中却始终隐秘地期待着和谁产生交集。
　　在潮水般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我唯独。看见了你。

　　陶真真穿过的外套、陶真真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袖、亲手为陶真真戴上冠冕、以及没来得及跳完的那支充满遗憾的交谊舞。
　　但无论是喜欢将自己藏匿在人群里躲避视线的陶真真，还是落落大方地站在主席台上发表演讲的陶真真——
　　“我们拉不动他，你来吧。”
　　“啊……谁？我？”
　　沈溪云看向陶真真，脑袋烧得实在不清醒，只看到陶真真嘴角被自己咬破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