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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豌豆花 花语:“ ...

  •   陇南文县位于白龙江畔,与川、陕相连。这里层峦迭嶂、江河横流、森林密布、物产丰富——曾经是蜀汉、曹魏争斗不息的古战场。
      接了现今此地某位人物的订金,在下手料理了另一位人物之后,欧阳泽小有余暇,得了游览天魏山天池的空闲。厌了灯红酒绿、笙歌丝竹的享受,也厌了有口无心、甜言蜜语的欺骗,于他而言,看看此处的山光水色倒很相宜。
      远看,千峰竟秀——千姿百态的峰峦奇形怪状:有的好比雄狮昂首,有的如同骏马腾空,有的象仙子下凡。松柏争荣 ——古木盘根,虬龙迎客,阵阵绿涛如涌。还有九道大湾一百零八曲,汇聚成一泓形似葫芦的碧池,水天交融,烟波茫茫。近看,怪石嶙峋——若猿啼、似虎啸、仿佛莲池倒挂。荫翳蔽日——松青林茂、藤萝挂树。绿意盎然——嫩绿的山草、翠绿的葛藤、苍绿的老树、黄绿的叶子,深深浅浅、浓浓淡淡、明明暗暗。更有水色无边——潆红漾绿、如诗如画。
      在领略到这份独特的美之后,他不再急于启程它去,反而在天魏山中的看林木屋里租了张床铺,以便于听鸟啭莺啼,看流云飞渡。小住于陋居,每日以山鸡野兔为食,同看林人插科打诨,他几乎爱上了这隐士般清心寡欲的生活。

      深秋的午后,天空湛蓝湛蓝的。万物皆被那暖洋洋的阳光照耀着,秋的寒意仿佛已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远远望去,巍巍群山上,已是秋叶斑斓。
      深绿色、暗紫色、黄绿相间的、红中带黄的……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层层迭迭,无数叶子在风中交相轻唱。耐不住寂寞的,便从树梢翩翩旋转落下,自人眼前无所顾忌的扑向情人大地的怀抱。
      沿蜿蜒曲折的小路步入幽静的大山中,由缓缓起伏的山坡上翻过,有一种飘绕而行、云中漫步的幻觉——瞬间蓊蓊郁郁的树闯入眼帘,一眼望不尽,带给人满目幽深、宁静。阵阵寒意从林中传来,直沁心脾;而树木却似有无限魔力,竟把这寒意变成了一种驱除疲倦的清爽。
      欧阳泽哑然失笑:越来越迷恋这里的我,恐怕要被相忘于江湖了。

      只要走入山中,她就会得到无穷的快乐。秋兰在山路上蹦蹦跳跳地跑着,不时抬头看看山巅那棵“老娘树”,脸上满是笑意。
      站在山顶,低头俯看,但觉山上连绵不断的绿树红叶,山下潺潺不断的清流,山中深沉幽寂的和谐安详……仿佛都已被这山的雄壮所吸纳。伸出双臂,想拥抱高山,却被山的庞大所吞噬;张开双唇欲亲吻大地,又惊于地的辽阔;紧闭双目,在无限冥想中尽情畅游,设想自己正被去世的娘亲拥抱,那无边无际的惬意令秋兰好不自在、幸福。于是,她喜不自禁,感觉所有的烦恼不安、哀伤痛苦,通通在此刻化为山雾。而那薄雾又撒落在山间,被山林拾去,释放出水的温柔、地的沉厚、山的坚毅、树的挺拔。向天空舒展双臂,想象自己是风中的花、云里的鸟,让整个身心被这宁静清幽的氛围所感染,让灵魂不断与纯洁的空气对话,她装满日常琐事的头脑在此刻得以净化,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轻松的浅笑。

      恰如一只山猫,欧阳泽蜷伏在这棵最古老的树上,凭倚着它的枝叶。眯起一双未睡足的眼,透过枝叶的缝隙向树下那个打扰他午休的神经兮兮的小女子瞄瞄——对于她的不同寻常的举动,他有着几分难以解释的好奇。身着褐衫,娇小袅娜的她,有一头烟雾般柔软、乌木般漆黑的长发。合眼高举双臂,她象是在等待一个拥抱,又象是在进行一项仪式。那姿势有些滑稽,却相当庄重,有着一份奇特的严肃。
      忽然,她轻轻唱起了歌儿,转身探出小手抚上老树粗糙的身躯。欧阳泽的注意力刹那间全集中在了她身上。在歌馆舞榭听到是完美无缺的发声技巧,浮在歌喉里的激动和舌尖挑出的娇媚;听不到海阔天空,听不到信马由缰,也听不到炊烟袅袅——而这姑娘的歌声却有一股不加掩饰、无拘无束的泼辣,一份如大江奔腾、小溪淙淙的自然,既慷慨激昂、热情奔放,又婉转动人、荡气回肠。她的歌,带有田野的芳香、山林的清幽、小桥·流水·人家的恬静安逸,还有发自肺腑的真挚和火一样的豪情。这歌声令他对于住在山腰看林小屋里,早晨在鸟鸣中起床,夜里坐对一山星的简单、宁静、详和的生活又多了几分留恋。仿佛在接受和风的沐浴、月光的洗礼,他不仅放松,而且充实,不禁油然滋生几许浑然忘我。
      歌声游丝般渐渐远去,不着痕迹的轻轻带走他心底突兀的躁动,让他对滚滚红尘不再想念……

      张开清澈如水的双眼,背靠老娘树坐下,秋兰叹了口气,喃喃倾吐:“河州的又来催了,说会让我住在九眼泉边的香巢里。”有意无意的绞着衣带,她的声音愈发落寞:“据说那里苍松翠柏郁郁葱葱,参天大树荫蔽成荫,青青杨柳绿影婆娑,清泉淙淙流淌,一年四季,空气温润、鸟语花香。再加之松涛轻歌,就仿佛桃源仙境。”曲膝捧脸看着地面,她又长长叹息了一声:“爹不高兴我嫁过去,不愿意让我给人当小妾……但他知道我将很受宠。他说那是个不错的人。可是……我不想离开爹,也不想离开你……我更喜欢这里。唉,真希望时间能倒流!”
      欧阳泽心里不由得泛起难言的滋味。
      “不说这些讨厌的事。”秋兰起身拍了拍土,两泓秋波盈盈流盼,别有一番灵秀,“还是唱歌给你听。爹对我越管越紧,难得让我出家门,恐怕以后我就没机会再来了。”倚着树,把手掌轻轻贴在它粗糙的皮肤上,她淡淡而笑,一点樱唇,带着山花似的柔嫩和粉红:“老娘啊老娘,告诉我你还想听听哪首歌?”
      “一杯清茶,两点涩泪,凝噎,对看红烛渐短。万缕青丝,芙蓉半掩,黯然,空自绾愁结恨乱拨弦。开弓莫期回头箭,断缆难觅离岸舟。浮云柳絮,浪影萍踪,相会又何时?这次第,怎不教人进也悔、退也悔?”沉默片刻,她唱起一首广为流传的情歌,那纯净的音色、淳朴的诠释令之焕发出奇异的光彩。“问君君可知:‘冰肌自是生来瘦,哪堪分飞雨下愁?思悠悠,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它日梦魂如是。真个儿是忍也罪,了也罪!”
      深觉这首歌就象是专门为自己唱的,欧阳泽的心,隐隐作痛。茶楼酒肆的歌姬经常唱这首送客的歌给人听。那时听到,只觉得它忧伤、美丽。然而今日换作这女孩儿轻歌低唱,却令他切实感受到其中那层缠绵悱恻的挽留是何等的真挚、恳切!
      唱得连自己都觉得心情沉重,秋兰摇摇头,忽而扬声高歌:“日头正红哩,热了。妹的眼眶哟,红了。云儿嘛飘呀飘的,化了。哥的步子么,顿呀顿的,慢了。你我好似藤牵萝,咋会那般容易就散了?”清脆悠扬,响遏长空,她的山歌唱得嘎嘣愣脆,痛快淋漓:“泪串串,收了。心尖尖,占着。不怕山山水水、千里万里,远远的隔。只怕你不回江东,为个前程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笨笨的磨。”
      淳朴峭拔的歌令欧阳泽心中再度兴起一阵微波。目送她的身影悄然离去,他心底里忽而生出了几分难解的牵挂。

      从那天起,大漠黄沙、秃鹫盘旋的梦,就一去不复返了。
      欧阳泽经常会在梦里走进一座孤立的黄泥小屋,看到一张旧桌、一把木椅、一排笨拙的书橱,还有一盏令四壁晕黄制造些许阴影的油灯,并从中领略到一种岑寂又安详的气氛。
      站在梦的窗口向外望,只见四野黑沉沉一片。影影绰绰的树木,活像踩着高跷的魔鬼,摇来晃去。远处,大黑牛般斜卧的山岭,在黯淡的天光里显出轮廓曲线。山后还是山,岭外仍是岭,许许多多的山岭连成了一片黄土高原。
      梦中的屋子、高原,令他莫名其妙的舒畅,而又隐隐忽忽的不安。
      他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而那份期许却总是在令他为将来会发生的一切感到奇异的恐惧。

      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在今天却可以抛头露面,漫步在张灯结彩的灯市里。
      舞狮、耍猴、踩高跷、划旱船、打腰鼓、擂太平鼓、扭秧歌、放烟火,热热闹闹的游乐队伍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却制造着一种快乐的恐慌。七高八低的呼唤声夹杂在噼哩啪啦的鞭炮轰鸣中,纷纷乱乱的人影不断来回穿梭,为了彼此不走散,许多双手已紧紧握在了一起——爷爷领着老伴儿,奶奶领着孙子,妻子挽着丈夫,姐姐牵着妹妹……
      戴着另一副面具的欧阳泽不由自主的在欢腾的人海中找寻着那个甜美可人的唱山歌的女孩儿,希望能在这样一个万众沸腾的夜里远远望一眼她的脸。她总令他禁不住要想起那片寂静得无一丝杂音的山野,还有那林木婆娑的树海,以及那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和丝丝缕缕的泥土馨香。然而人群的嘈杂却将他推向远离喧嚣的河岸,使他放弃了徒劳的寻觅。
      姑娘们穿着簇新的衣服围在河这边快乐的玩赏水里漂浮着的“荷叶灯”、“船灯”、“莲花灯”,随即引起了对岸一群小伙子的关注。过不多久,一盏盏小巧的“莲灯”就变成了他们交换心意的鸿雁,从这只手里传到那只手里,由这边漂向那边。
      坐在冰冷的大石上,听潺潺水流声如琴音低低作响,欧阳泽感到一种空落的失望——那些甜蜜而又饱含秘密的交际正在悄悄进行着,却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所无法涉足的美好世界。
      “啊?!”一声低呼伴着跌扑倒地声传来。
      循声而顾,欧阳泽一眼看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她被什么绊倒了,正手捧一盏莲灯坐在卵石堆里,有些怔忡——似乎是摔愣了。起身走向她,欧阳泽的心情猝然飞扬!他扶起她来,为她拂去了身上的沙粒。而她则捧着莲灯愣愣的发呆,忘了道谢。
      欧阳泽蓦然惊觉自己的随便,匆匆拱手作别。他心里乱糟糟的,没来由的一阵气恼——其实对岸有谁在等她的莲灯根本和他没啥关系。象他这样一个几乎任何时候都蒙着人皮面具,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杀手,根本没资格去享受谁的心意。许是基于这一点认识而自惭形秽,他越走越快,宛如奔命!
      没将莲灯放入河内,而是将它放在卵石堆中,秋兰微微有些出神。
      “兰子,兰子。”跟她要好的姑娘们纷纷冲她招手。
      秋兰走了过去。
      “刚才那人是谁?”她们向她好奇的询问。
      “过路的异乡人。”秋兰轻轻一笑,不解她们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她们自然不信,自作聪明的编出好些浪漫故事来往她和那人身上套,仍然不住嘴的问东问西。
      秋兰含笑不语,不再多言。
      见问不出什么,她们也便饶了她,邀她去灯市逛。
      秋兰跟着她们离开河边,却依然忍不住回首去看自己留在卵石堆里的那盏莲灯——她真希望那个好心的人能回来,把它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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