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白》霾玉

1、盛夏

　　九月的晚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余热，穿过梧桐层层叠叠的枝叶，扫过市一中的教学楼走廊。

　　下课铃刚响，整栋楼瞬间喧嚣起来，喧闹的人声、桌椅拖动的轻响、少年嬉笑的吵闹声揉在一起，是独属于十七岁最鲜活的烟火气。

　　江逾白趴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颌，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夕阳把半边天空烧得温柔橘红，碎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他白皙的侧脸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他眼型干净，眼尾微微下垂，平日里冷淡疏离，安静时眉眼却软得不像话。

　　作为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霸，江逾白在班里向来不合群。不打闹、不闲聊，整日埋首书本刷题，这是所有人对他的固有印象。

　　只有他自己清楚，目光流连的方向从不是天边晚霞，而是斜前方第三排，那个永远热闹耀眼的身影。

　　林叙。

　　班里最活泼的少年，篮球打得极好，性格阳光开朗，人缘出众，是老师口中聪明却贪玩的类型。此刻他正被一群男生围着说笑，指尖转着黑色中性笔，唇角扬起肆意干净的笑意，眉眼亮得像是盛下了整片夏夜的星光。他笑起来会露出一点小虎牙，清亮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数张课桌，也清晰地飘进江逾白耳中。

　　“叙哥，今晚打球不？”
　　“打啊，晚自习前占半场，输的人请汽水。”林叙把笔扔回笔袋，抬手抓了抓柔软的黑发，少年气十足。

　　周遭响起一阵哄笑。

　　江逾白指尖微微攥紧笔杆，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林叙太过耀眼，像永不落幕的落日晚风，热烈坦荡，猝不及防地闯进他枯燥规整的青春里。

　　他的生活被公式、试卷、名次填满，日复一日紧绷乏味，林叙是唯一的意外，是藏在草稿纸缝隙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这份暗恋从高一初见时便生根发芽，整整一年，他只敢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次次悄悄凝望。

　　失神间，轻快的脚步声靠近。林叙单手搭在他的桌沿，微微俯身，少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

　　“江学霸。”林叙带着笑意的嗓音清冽动听。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跳，慌忙收回目光，低头装作翻书，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怎么了？”

　　“下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听懂，老师讲得太快了，晚自习前你能教教我吗？”林叙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两人距离极近，他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信赖。不过是寻常的求助，却在江逾白的心湖掀起巨大的波澜。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轻柔平稳：“可以。”

　　“太好了！谢谢你逾白，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林叙瞬间笑弯了眼，直白又热烈的欢喜，像落日余晖一般，狠狠撞在江逾白心上。

　　林叙转身准备回到座位，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泛红的耳尖，脚步顿住。傍晚的柔光勾勒出少年干净的侧脸，长密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情绪，温顺又安静。

　　班里人人都说江逾白高冷难接近，可林叙总觉得，他只是不善表达，温柔都藏在了深处。他鬼使神差地碰了碰桌角，轻声问道：“你很热吗？耳朵都红了。”

　　江逾白浑身一僵，心跳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藏了许久的心思被无意戳破，他不敢抬头对视，死死盯着书页，嗓音微哑：“没有，风吹的。”

　　林叙没有多想，笑着摆了摆手：“行，那我先去做题，晚点再来找你。”说罢，便转身离开。

　　望着那道鲜活的背影，江逾白缓缓抬眼。窗外晚风不止，落日余晖洒满教室。他久久凝望着前方，心底的情愫肆意蔓延。

　　最初只是想多看对方几眼，后来渴望交谈、渴望靠近，想要成为对方心中最特别的存在。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

　　草稿纸的角落，有无数次写下又擦去的名字，字迹淡得几乎消失，却深深镌刻在心底——林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