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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见状, ...

  •   见状,虞鹏似乎早有准备,立刻放下笔录站起身,三两巴掌拍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曹賁离开医院时依旧浑浑噩噩,满脑子都被小姑娘应激发作的画面占满,被她口述的案发经过占满,被一堆密密麻麻的黑点白点嗡嗡嗡地占满,他满眼通红,突然没有来由地感到口渴。

      虞鹏拿一次性纸杯装了水,从长廊的尽头走过来,两三声关切的“学弟”由高走低,直到变得有点儿不耐烦的时候,曹贲才如梦初醒。

      他接过水,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低头向虞鹏道了谢。虞鹏理着一头俐落的中短发,耳环的款式非常简约,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曹贲这才发现她盯着自己和看着小姑娘时的眼神迥然不同:“辛苦。”

      曹贲在旁边除了写字儿基本就啥也没干,下意识地摇头,立刻否认说不辛苦,还是仰仗学姊照顾了。

      虞鹏叹了口气,“凶手应该是个成年不久的年轻男人。当然不排除她记错了的可能性,但她是唯一一个目击证人,我们也只能姑且采信。真是越来越魔幻了,被害人长得人高马大的,扔男人堆里都算强壮,一个普通人哪有挥刀杀死他的能力。”

      曹贲觉得这话有点歧异,一个普通人根本不会产生要拿刀砍人的想法,但近年来连女性犯罪者人数都噌噌往上涨的情况,也是早在他正式入职以前就已经知道的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出声叫住转身就想走的虞鹏,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她知不知道那个近期出狱了的甲到底是谁。

      结果,反倒是虞鹏大跌眼镜,一对凌厉的眼睛勾起,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你没听说过少年犯甲吗?那么有名的案子,我还以为你知道。”

      曹贲愣住了。

      有名,当然有名,会产生这种极端模仿犯的案子,哪一件不是大名鼎鼎。可曹贲绞尽脑汁,搜索肚肠,一时还真想不出来什么少年犯甲少年犯乙,他毕业都不到一年,连成年人的案子都没经手过几件,何况少年。

      等一会儿,“出狱”,这应该是个不够准确的说法,毕竟犯案人是少年,处遇方式极有可能是感化教育,换句话说,那位缺名少姓的“少年犯甲”最近刚刚离开感化院或辅育院,或许还在保护观察期间也说不定。

      曹贲虚心求教,“既然‘甲’都快要结束感化教育了,应该是好几年前的案子了吧。”

      虞鹏表情古怪,两只眼睛扫在他身上时有如针砭,曹贲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她凭空戳出浑身的千疮百孔,自惭形秽又丑态毕现。

      好不容易,虞鹏的目光缓了几分,“你多少岁了?”

      他当时才二十二岁,二十三岁大寿举目在望,曹贲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就觉得把年龄往大了报能多点儿底气,“二十三。”

      “哦…那对你来说是有点久远。”虞鹏将一缕浏海往后拨,“对我们来说,少年犯甲的案子性质恶劣,必须时刻记得,所以就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一样。”

      少年犯甲和曹贲同年,但曹贲从小被父母捂住耳朵保护得太好,唯一的烦恼是周末会不会是适合出门打球的晴天,压根没机会听说什么重大刑案,那件“性质恶劣”的案子发生在十年前,他十二岁。

      “甲”受邀到朋友家作客,拔刀把那一家四口屠了个干净,甚至切下女主人的头颅,封存以后扔在公安门口的电话亭。

      曹贲后槽牙打颤:“是仇杀?十二岁的小孩儿能闹什么矛盾?”

      “不是。”虞鹏摇摇头,“少年犯甲在受感化期间一直持续接受治疗,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想做什么就做了,不用什么原因。”

      曹贲听得口干舌燥,就算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也恨不得能徒手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当作自己从来没有输入过这段毛骨悚然的记忆才好。

      他听见自己张开嘴,喉咙里冒出几个恍惚的字句,却不像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声音就仿彿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所以,徐家的案子是甲指使的?”

      虞鹏说大概率不是,还有三个保护观察官伺候甲的饮食起居呢,目前甲去了哪儿,做过什么事,吃了几顿饭,几点上床睡觉,都还在公权力的监控之下,不太可能有机会号召别人“制造”重大刑案。

      所以,徐家的案子应该是少年犯甲的狂热信徒自主犯法,没有人主导或指教,最多可以归责于甲当年那一起骇人听闻的犯行以后,在不健康的社会安全里所遗留的,永远无法根治的危险后遗症。

      因为是小孩子作案,姓名、外貌、住址、联系方式等私人资料都会高度保密,譬如十年前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的少年犯甲,为外人所道者就仅止于一个无任何代表意义的符号。

      曹贲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心理,大概是出于一种猎奇,一种张牙舞爪地在心底攀长的荆棘,毫无疑问的恶念与诡秘:“学姐,你有没有甲的照片?”

      虞鹏皱起眉头,当即不以为然地问他要干什么,别说她有没有,就算真有也不可能给他看。

      “没什么,”曹贲泰然,“我就是想看看,干出这种事的小孩儿都长什么样子,说不定能冒出什么缉凶的灵感。”

      对此,虞鹏嗤之以鼻,还警告他一个刚刚步入职场的小萌新,最好把皮绷到最紧,万一惹出了什么麻烦没人给他收拾,她也不可能为了满足他一时兴起的好奇心,去冒那个被记点处分的风险。

      山不转路转。虞鹏不给他照片不代表曹贲就无计可施,相反地,只要他愿意降低道德底线,所谓事在人为,但凡他想要的,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当年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出于保护未成年人的理由——即便他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错,网络上也几乎找不到“少年犯甲”本尊的任何个人资料。但是,总有些不怀好意的有心人,譬如受害者的遗族,或明知故犯,或阳奉阴违,而这些隐密不可言说的恶意或正义,往往就是可供曹贲顺藤摸瓜的漏网之鱼。

      利用办案的剩余时间,曹贲很快就找到了“少年犯甲”的童年照,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脸上的放纵恣意和逍遥快活全是独属于学生时代的招摇。

      “人不可貌相”这五个大字,就是少年犯甲的化身。

      曹贲想,孟扶舟的父母一定都长得特别优越,要不任凭怎么得天独厚,也生不出这么出类拔萃的模样。他光是看着这张尚未成熟的、稚嫩的脸,就能想像出孟扶舟美满幸福的小时候,然后随着时日久远,小孩儿的五官逐渐深邃,轮廓愈发明晰,直到走到自己眼前,那场着实称不上愉快的初次见面。

      终于,蜕变成了这副虽然经常笑,但无处不显得刻薄寡恩的面孔,孟扶舟眼底永远是一片混沌,浑身的阴郁锋利得像一阵刀削的风。

      曹贲在半眯的狭长眼缝里,看到孟扶舟面无表情的脸。

      他极力定一定睛,半梦半醒,不知道是否在孟扶舟眼里读出了几分毫无来由的怜惜,他看不清。

      曹贲猛然坐起的瞬间,孟扶舟已经抽身退开。

      他瞪着孟扶舟,脱口骂了一声,“我□□怎么睡了,你怎么不叫我?”

      “你累了,多休息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孟扶舟已经站回了显微镜旁边,刚才盯着曹贲的脸直勾勾瞅的记忆,仿佛他白日做梦时产生的错觉:“鉴定结果马上出来了。”

      曹贲心想,他这可真是名正言顺的带薪偷懒,再难得的机会不过了,但是不管他再怎么想休息,也不至于赖在解剖教室这种地方醉生梦死,单单那股倒反天罡的奇臭,就足以让他退避三舍。

      嗯?

      他皱起鼻子嗅了嗅,这才发现什么味道都闻不见了。待在病态的环境里,时间一长,嗅觉疲劳,人果真是会麻木的。

      曹贲站起身,凑到孟扶舟优越的肩颈线条之间不请自来地闻了闻,没闻到什么令人魂飞魄散的味道。孟扶舟一顿,后知后觉地拉开一小段距离,审视地看着他,右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仿佛这么做就可以触碰到曹贲留下的余温。

      曹贲摊开手,满脸堂而皇之,特别不要脸地辩解:“我想你应该腌入味儿了才对,结果没什么好闻的。”

      似乎没想到他这个突兀的举动是为了这么个恶趣味,孟扶舟愣了愣,面皮子上几不可见地染上浅浅一层绯色,但很快就被他推眼镜的动作完美地掩饰了:“我每离开解剖室一次就会换一件衣服。”

      曹贲觉得无所谓,“标本怎么样?”

      孟扶舟又过去看了一眼,两手捣鼓着桌面的仪器,把成像投影在解剖室最前的白色幕布上,抽出插在胸前的钢笔凭空画着圈儿,很高兴地给他解释,如果死者生前遭到殴打,有外伤性出血的情况,伤部就会对染料产生反应,你看,脑表层这儿的含铁血黄素,是不是特别明显。

      曹贲一个字儿也没有听懂,不过结论算是听明白了:“所以死者生前确实遭到虐打?”

      “对,而且是在被打当下或不久后就立即死亡。”孟扶舟将钢笔收回自己胸前的口袋,“这种程度的证据拿到法庭上,足够把凶手定罪了。”

      曹贲精神亢奋,欢欣鼓舞,可兴奋了不超过五秒钟他就冷静了下来,因为这件早在事发之初就已经锁定了凶手的案子,并不会就此直接尘埃落定,拍板盖棺。

      曹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鉴识组保留了被害人的头发,如果孟扶舟家里有孟扶倾的生活痕迹,可以拿来做DNA比对鉴定,确认被害人到底是不是他弟弟。

      当时的DNA鉴定才刚刚起步,技术和建档都还在摸索的现实暂且不说,这话说出口以前曹贲就知道不太现实,毕竟孟扶倾这十年来从未踏进家门一次。仅管孟扶舟和他母亲都曾经再三相请,希望能够一家三口天伦团聚,但孟扶倾就仿彿打定了主意要斩断这层血缘之亲,留下一个断然拒绝的回覆以后便杳无音信。

      曹贲还记得孟扶倾的家书里注解的结语:哥,我真害怕你。我没办法堂而皇之地和你对视,你不知道,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要把我彻底吞噬。

      果不其然,孟扶舟几乎不假思索,立刻就摇了头,转而问他:“犯人的动机是什么?”

      曹贲直接转述了犯人的原话,就说没有,没为什么,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话不投机有什么奇怪的,那个新来的没半点自知之明,胆敢和他扯着嗓门大小声,他一时激愤,哎,男人本色就是逞凶斗狠嘛。

      孟扶舟蹙眉,竟然不合时宜地弯起眼睛:“是吗?”

      曹贲立刻上身后仰,非常没种地回避开孟扶舟的眼神:“当然不是,他当警察都是白癡呢,我看起来有那么好骗吗。”

      孟扶舟看着他,格外认真,然后又毫无预兆地低头避免与曹贲对视,简直像是中了什么魔怔。

      他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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