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左忽右》李七月

76、雪山雪山

　　今天，长沙有世纪大朝霞，大片火红铺满天空，像是世界要末日一般，像是只剩下最后一个日出一样，隔着屏幕也觉得震撼。

　　前两天买了一本书，为着这本书，其实我今天期待了一整天。记不清是多久前，我曾经读过这个故事，应该是十几岁时，那会刚念大学，没有烦恼，我是个还算快乐的小孩。

　　而突然会动了再读这本书的念头，是因为，好多年以后，在一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书里的一句人物独白，当年百思不得其解，而今有一种恍然大悟：

　　我开始恐惧那种只能用“很多年过去了”来形容生命，所以支撑了这么久最后我还是决定放弃。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这种奇妙，我只是觉得，好像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再去翻翻这个故事，在这个冬天。所以，我买了这本书——

　　《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仔细的想了一下，我究竟是在哪个瞬间读懂了那句独白。后来我发现，其实就是在和杨昭一样开始遗忘一些东西的瞬间，我突然理解，理解用“很多年过去了”来形容事物的那种恐惧。

　　当遗忘发生时，我不痛恨时间，我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还小的时候，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他是我平淡生活里的一点光亮。如果我是属于没有故事的那一类女孩，那他的存在就是我平凡属性里唯一的一点特别。

　　在我暗恋他的那些时光里，我清楚的记得他的喜好，我清楚的记得我和他为数不多的交流场景，我清楚的记得我和他并肩走过走廊里的那几步路，我当时好希望那条路再长一点，我希望上课铃声永远不要响起。我好贪恋与他同频的那些短暂时刻，我好迷恋他身上的味道，我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说话时迁就我身高弯下腰的动作，喜欢到我不认为以后漫漫人生里还能有人可以胜过他。

　　我就是这样，直到最后，都只敢用一条匿名的短信告白。我就是这样，带着这些仅剩的、零散的回忆熬过一个又一个生活的严冬，然后在每一个回温的春天，把回忆掏出来晒晒太阳。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太阳下的那些过去越来越少，我能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

　　我慌了。

　　我有过很多设想，唯一没有想到我会开始遗忘。

　　我很震惊，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于是我想了很多办法，我用文字和图画去记录，我把这些场景说给我最亲近的朋友，我在每一个深夜绞尽脑汁的去回忆，在每次入眠前像个信徒一样虔诚祈祷，祈祷梦里能再见见他。

　　可是，有多少徒劳就有多少无功，我还是想不起被遗忘的那些片段，更可怕的是，我也没有办法阻止遗忘降临。

　　就是在这一刻，在我明白人类在遗忘面前竟是如此渺小的时刻，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个故事和这句读白。

　　在此之前，我不认同杨昭最后的行为，我固执的认为，一颗坚硬的灵魂理应担得起孤独与命运的磨难，可是当我面对跟她一样的处境时，我才明白，一颗坚硬的灵魂或许抗得下孤独和苦难，但是，当它直面遗忘时，就像是一记铁拳打在一堆棉花上。

　　你有心无力，你无可奈何。

　　时间，温柔也残忍，带走的、留下的、教会我们的一切，它都会从我们的人生里挑取一些东西作为回报。只不过有的人幸运一点，时间挑中的恰好是他们富足的。

　　我也终于，在N多年后的一个秋天，理解了杨昭的做法。其实，死亡像春风，伟大又平凡。也许站在外人的角度，杨昭脆弱、不堪击打，所以她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大家总是把生命看得很重要，都认为活下去其实更需要勇气，也许在一定程度上，这种观点没有错，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人生是否精彩、是否无憾，这并不取决于生命的长度，而是取决于生命的宽度。

　　生命拥有怎样的内容，生命就拥有怎样的宽度。

　　不会有人比杨昭更懂她的一生，那是何其圆满，何其无憾，何其美好，何其欣慰的一生。

　　她宁愿对抗世俗也要让短暂的故事完整成篇，她过了极好的一生。

　　——告诉他们，我过了极好的一生。

　　这句话出自哲学天才维特根斯坦，他思辨一生，临终前终于释怀。

　　我非常喜欢这句话，那像是一个走到人生边上的旅人，对自己的一生再做最后一次评价，他回想起这一生的跌宕起伏，他回起这一生当中的深刻与渺小，他回想起他最爱的风景，最后，他满意的给自己的人生划上一个100分，然后过完了他极好的一生。

　　你看，人生只有一个评委，好与坏皆由自己定。

　　所以，杨昭一定是比我们更先明白。

　　写到这，我想起我本科的毕业论文，就是对人生和死亡的思考。我当时是借由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泰坦尼克号》切入的。然后今天又读到一则让人感慨万千的新闻，一个超级优秀但是患有红斑狼疮的女孩决定前往瑞士进行安乐死，平静的结束她这一生；而刚好，我又再一次开始读杨昭和陈铭生的故事，这一切都像一个巧合，而这个巧合让我对生命和死亡又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生命到底是什么？死亡又到底是什么？

　　至今为止，我最喜欢《玫瑰的故事》里对于死亡和生命的解读：

　　死亡不过是一场告别，生命是世间万物通过一个躯体承载灵魂的过程，死亡只是交还这具躯体的时刻。

　　所以，比起生命的长度，我更想要知道的，是灵魂重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