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左忽右》李七月

39、《草民》

　　这是我今年读得最连贯的一本书，看完一页手就忍不住想翻页。

　　整本书由七个短故事构成，是作者蔡崇达对故乡的描写。他写东石镇的海与庙，他写东石镇的父亲、母亲和子女，他写东石镇的从前和现在，写东石镇那些生生不息的存在。

　　一开始，我对书名很好奇，看了第一个故事之后，我以为作者用的是类似乐府诗集那样的取名方式，以第一个故事的主人公为名，但是越往后越是明白。

　　“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不止是曹操，东石镇的很多人，黑昌、秋姨、蔡耀庭、许安康、观音阁的七姊妹……他们都像野草一样，不服输，他们将拳头挥向命运，一次又一次，像野草，风一吹便又是新生。

　　这七个故事里，我最动容的是第三个和第四个故事。

　　这两个故事有更强的关联性。蔡耀庭和许安康分别是两个故事的主角，年少时互为好友，而后为学业为生活奔波，很多年不见，再相见时是在一场台风天。

　　为什么会有人追台风，别人不知道，年少时的蔡耀庭和许安康也不知道，可是多年之后，处在人生低谷的蔡耀庭知道，许安康也知道。

　　这两人年少时，一个家中富裕，享尽金钱带来的资源与机会，一路顺风顺水直至中年投资失利，才尝得苦难的滋味。一个家中从小清贫，吃尽了苦，知道拼命学习是走出小镇的唯一方式，好在最后得常所愿，去了北京，安了家，却在创业失败之后不得不回来东石镇。

　　回故乡，对于中年人来说这从来都不是一张车票这么简单的事，因为回去就意味着失败。

　　你失败了，所以你才回来。

　　更何况，在故乡人们看来，蔡耀庭和许安康是那一类永远都不需要回故乡的人，他们的身影要是出现在东石镇，那是比UFO造访地球更重大、更有吸引力的新闻。

　　而恰巧两位当事人也这么想。

　　两个本该风光的人却如此落魄，身为当事人的蔡耀庭和许安康似乎认为自己迈不过这个坎儿，他们或许是想不通老天为什么要这样的捉弄他们，于是他们决定放弃挣扎。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追台风。

　　这可能是最合适的一种方式，台风那样的有破环性，连石头房子都可以卷上天，更何况是人呢？

　　悄无声息的一场意外，可以掩盖人性的懦弱，可以换来街坊领居的怜悯，可以让自己如愿并且不成为笑话，一举多得。

　　所以两个中年人，抛下家人去追台风，去找解脱。

　　在海边，两人不期而遇的那刻，各自的眼神里充满困惑，然后随之而来的是羞愧，是各自掉头就跑。

　　他们都知道，台风天出现在海边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懦弱。

　　于是，两个中年男人在那一刻好像突然醒过来了。我想，那一定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追台风。

　　之所以说这两个故事最打动我，是因为我知道，生命中有总有些瞬间充当着一个开关的作用，一个连接心脏的开关，在某些瞬间被拨开，自此，生命会大有不同。

　　就像他们在海边对视的那一刻，开关被拨开了，他们的人生会因为这个瞬间而有所改变。

　　我感觉这两个故事是我近几年读过的最好的故事，几乎没有跌宕起伏，却让我在读过之后思考了很久。像是把某些瞬间的我写下，我想起复读那年的高考前夕，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邪恶的想法，我希望我摔一跤，然后伤到右手。

　　我也差点追过一次台风。

　　这种感觉有点像被自己多年前射出的子弹击中的瞬间，先是迷惑，然后是恍然大悟。

　　生活那么苦，一定有数不清的人想过要去追台风，但是，始终很棒的是，我们没有那样做。

　　愿我们永不做追台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