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左忽右》李七月

14、能量守恒

　　我的不快乐在此刻达到峰值。

　　今天端午节，一个小时前，我的妈妈打电话给我，我在忙，没接到，停下来之后我立马回拨过去，于是有了一下对话，

　　我妈：在干嘛呀？打电话也不接。
　　我：在洗碗。
　　我妈：今天很忙吗?这个点才吃饭。
　　我：不忙。
　　我妈：还以为你忙不赢呢？节都过完了，也没见你打个电话回来。
　　……

　　然后，是一阵长久地沉默。我想张嘴说点什么，说我为什么不那么愿意跟家里人联系，说我现在的状态，但是这些话出口的时候就汇成一句，

　　我每回给你们打一个电话我要焦虑上一个月。

　　我明明知道这是一句伤人的话，但我还是要说，就好像带着某种报复心理。我就是要让她生气，就是要让她难过，因为我觉得这种难过不及我经受的万分之一。

　　凭什么我煎熬着而他们要不知情。

　　我妈随即问我，焦虑些什么，我说不出话，然后电话两头又是一阵长久地沉默。

　　我受不了这种压抑，然后跟我妹妹聊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然后去洗澡，接着我做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我企图让自己忙起来，这样好像就能掩盖掉一部分不快乐，但我发现，没有用，眼泪依旧止不住的掉，于是打开电脑。

　　我们家家教很严，父母对于我在礼义廉耻上的教育很看重，他们没有要求我要有多优秀的事业跟人生，他们只是希望我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懂礼貌的人，除此之外，平静的过完这一辈子就好。

　　他们像绝大多数父母那样，平凡、传统。

　　在我还没有步入社会那些年，我跟他们其实关系很密切，我读大一那会，我每天跟我妈要通视频，每天屁大点事我都要跟他们分享，聊室友聊学校，聊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很少有哪天不联系。

　　而现在，我很抗拒跟他们联系，夸张的时候，我竟然要提前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做心理准备，然后在周末晚上他们睡觉前的最后期限拨通这个电话。电话拨通了也不知道说点什么，然后就是沉默，长久的沉默，直到有一方实在是受不了就随便硬找点话题随便聊下凑点时长，或者有时就直接挂断。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与他们通话成为一个任务，一个我很抗拒的任务。不仅仅让我提前焦虑，也会在结束通话后反复内耗我，就像现在。

　　再此之前，这种情况出现过无数次。也许对于我的父母来说，这只是一通简单的问候电话，而对于我来说，是一块巨大的压在我心口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窒息。

　　我想，大概率都是因为不够理解对方。

　　我的父母是中国传统式的父母，他们吃过很多苦，所以他们希望自己的小孩能少吃苦，于是他们用他们认知里的观念来教育我们，当我们还没有接触到其他认知水平的观念时，我们对他们说的深信不疑。这就是为什么，小时候觉得父母是英雄，而长大后却发现父母不过是普通人的原因。

　　因为小时候，我们接触的事物有限，父母给予我们认知，我们就以这些认知构建世界，长大后，我们走得更远，走出困住住父辈的这个小地方，我们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我们发现了老一辈那些认知里的局限，然后我们尝试跟他们沟通，期待他们像我们当初那样，接受这些新的认知产物，但往往这种时候，他们拒绝。

　　仿佛你在反驳他，你在指出他们的错，你不承认他们这些经验之下的产物，你崇洋媚外去追一些理论的、虚无的东西。一次次尝试沟通换来一次次拒绝沟通，慢慢的我们放弃沟通。

　　久而久之，观念的隔阂就这样产生。

　　我曾经很多次尝试跟他们沟通，关于谈恋爱，关于工作，关于生活，我跟他们说过自己的想法，很不巧，每一点都同他们相悖，于是他们试图摆正我的想法，而理由是，大家都是这样的，这是几千年的传统。

　　每当我听到这些理由，仅仅因为别人都这样我就该趋同，我都想反驳，但同时我知道没有意义，我说服不了他们，我甚至不再想要得到他们的理解，因为我觉得那比登天还难。

　　我想逃，我想远离他们，我想不跟他们有任何联系。

　　我知道他们很爱我，我也爱他们，但是他们的爱让人压抑让人窒息。

　　我想要更爱我自己一点，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清楚的记得，有一次我同我妈妈通电话，我只是在电话提了一嘴，我说上班很辛苦，很费我精力我不太开心。然后我妈就夸夸一顿说，大致内容不过就是谁不辛苦，我们辛苦的时候你是没看见。

　　她在指责我无病呻吟吃不了苦，她在说她的辛苦不比我少。

　　我当然知道她的辛苦，我当然知道每个人都辛苦，可是，难道我跟她说起我的辛苦是希望她告诉我谁会不辛苦吗？

　　我只是想要得到理解与安抚，但我得到的却是指责。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她们说过我工作或者生活上的任何事。因为我找不到诉说的意义。

　　并且因为害怕不小心某个话题又会触发雷区，我选择降低跟他们通话的频率。

　　或许，我有错，或许我这些做法不合适，但是我只是想要让自己好受一点。

　　我也才二十多岁，刚进入社会，我有很多困境要面对，我只是想给自己多储备一点能量，好在每天太阳升起后有足够的力气去面对这些困境。

　　工作这一年多，越来越明白罗曼罗兰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生活的本质之后依旧热爱生活。

　　生活真的很残酷，它会把人生的课题摆在你面前，关于亲情，关于自我，关于爱情，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生死或是其他，你以为这些课题是循序渐进式的出现吗？

　　不是的，这些课题它会在某一个阶段迎来一个大爆发，你没有时间准备，你没有时间预防，你更不可能躲避得掉。而它们出现了就是出现了，你要么就是找到了答案，你要么就是被它们牵制一辈子。

　　这就是生活，残酷又矛盾。

　　我相信能量守恒定律，所以我经常想，也许是我的过去太过轻松，所以我的现在才会如此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