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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羽誉 参加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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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芙浔出塔,晨时熙攘的热闹场景不复,薄暮的夕阳余晖晃了他一下,他用扇子遮住刺眼光线,眯着眼,才看清眼前空地上零星几人。
掌门,御兽宗长老,还有……芙明远。
最先招呼他的是掌门,“怎么样,身体没事吧。不耽误会盟赛的吧?”
芙浔抿了抿苍白的唇,回道:“无事,只是头晕。”
这边掌门松了口气,芙浔还没来得及多想,眼前就直撞来一只振翅的黑色猛禽,该说他定力不错还是说他反应太慢,竟然一动不动,眨眼功夫,鑫衡已经把猛禽收进御兽袋了,没让这小子吃瘪,她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定力不错。”
芙浔疲惫的眼睛上分明地写着:“我们熟到能开这种玩笑?”
“这一次是警告,你实在残暴,除了五层,你所到之处,片妖不留。”
“额,你没说不能杀。”面对这无端指责,芙浔觉得荒谬又可笑。
“你!”鑫衡有些脾气在身上,但还是没发作,只是放狠话,“你等着,我让容幽好好收拾你。”
芙浔无力地干笑,向掌门投去求助的眼神,
应掌门很适合打圆场,“哎呀,鑫衡,别和孩子过意不去,你换个角度来看,你不是又可以抓更多的魔兽了?而且师姐那边不就欠你人情了嘛,到时候,秘境里想放多少妖兽都可以。”
“而且,小浔啊,你跟师姐很像,她不会认为你做错了。”
他还真是厉害,一下哄好两个人。
鑫衡点头,看人去塔空,就去收拾残局了。
心情稍微好点的芙浔不好意思地挠头,他像是憋了很久,才忍不住问,
“师尊她…在哪?”
“奥,她抱着小雪回去了。”
好像……很意外。不过,又好像合情合理。
芙浔扯出一个苦笑,点头说,“我知道了。”
真是自找没趣。
一旁没出声的芙明远突然朝芙浔的方向大步迈去,然后,略过他,心急得很,原来是去接才出塔门的芙燐,给她擦汗,听她叽叽喳喳讲着自己通过最终试炼的事,眼里的欣慰真是快要溢出。
是芙燐想着和掌门汇报,朝这走来,芙明远才得空分他一个眼神,
“儿啊,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嗯。”
他一直在自找没趣。
夕阳把芙浔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到这片空地都摆不下。
回去的路上,与他做伴的,只有影子。
他在想,如果说雪玉尘和芙燐是那两人的掌上明珠,那么他芙浔就是被他们踢来踢去的蹴鞠。
好可笑。
不过,应该谢谢他们都把目光放在蹴鞠上吗?毕竟,射毬得筹那一刻,踢球的人很风光。
他不会御剑,回到青峰已经是夜幕低垂了。
前厅还为他留有一盏灯。值得庆幸吧。可是嘴角刚翘起,就被重重压下了。
芙浔今天一整天都很乱,身心俱疲。
他的好师兄呢,此刻不会舒舒服服窝在师尊怀里,被她衣不解带地伺候着吧?
她明明不会是那样的人,为什么偏偏在雪玉尘面前是那样的人?
是他把师尊想得太坏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答案。除非他亲眼去看。
雪玉尘的院子也不远。
他的庭院似乎是之前被人设计过,没有什么值得改动的地方,竹林,浅池,还有几处花丛,看着很舒心,仿佛欢迎着男主人。
只不过,男主人不是他。他只是一个夜里闯进别人院子的,不甘心的,不速之客。
灯还亮着,他知道,若是她在里面,就算他的静步诀不错,再迈一步就会被发现。
不过他还是得体大方地走了进去。他希望她不在,就这么简单。
结果如他所愿,师尊不在,床榻上只有雪玉尘一个人静静睡着。
他盯了一会他的好师兄,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脸比我还白。”
回到自己房间时,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掩面靠着墙无力滑下,瘫坐在地,在黑暗里的叹息几不可闻,
“我应该是今天的事情太多。累了。”
但其实,一柱香前——
施加了隐身咒的容幽在小雪房内,优游抱臂看着二徒弟大摇大摆走进别人院子,还,盯着小雪看,她顿时感觉寒气袭人,识海里——
“他什么情况?受什么刺激了?”
“看模样,应该是来关心同门。”
“他们平时有那么熟?”
“患难见真情呗。”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就见芙浔没有任何表情悄无声息离开了,活脱脱一只幽灵。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有些可怕,需要提防一下。”
“我的分析告诉我,他阴暗面藏的深,需要提防。”
“他走了?那我去给小雪盖被子了。”
“啧。”×2
翌日一早,主峰山门前就热闹了。
“昨日的心魔塔试炼,魁首正是我们的芙燐大小姐!”
芙燐被同门簇拥着,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有人问起另外两个风云人物,脑门就会被人一戳,“你傻啊,他们俩是会盟赛的苗苗,根本不是一个赛道,而且……”说话人压低声音,悄悄补充,“听说他俩都不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也是被容长老所救的芙燐干咧咧笑了一下,没顺着另外两人是不是凭本事出塔的话题说下去。
“虽然他俩很厉害,
但这次去北荒我也得大显身手。”
“诶诶,掌门和容长老来了。”
老头模样的掌门安排着去北荒的队伍,因为师姐对此上心,所以他也就亲力亲为了。
领头的是鑫衡,她站在阳光下等着出发。芙明远很会来事地给了她不少宝物,寒暄几句,言外之意希望她能照顾照顾自己女儿。
一共十几人的小队,那些孩子除了芙燐,都是在六七层出局的心性还算坚定之人。
掌门亲自送行,说来宗门已经十几年没有这么正式的派遣小队出远门了。
他灌注了些许灵力的声音在山门回响,
“劳歌一曲,万水千山。平安去,平安回。”
送别完,他便转身看师姐,她整个人放松不少。
应秋璃看她这般就开心,开心之下隐约生出几分担忧,心里独白:
“师姐,我希望只是虚惊一场。若北荒真有噩事,我也希望去得及时。
若真事情发展迅速危及世间平安,你便会被推出去做罪人。
毕竟,能者不多劳,大过也。”
接下来,一系列的事都是为了会盟赛。
别看容幽平时吊儿郎当,教导徒弟那可是一流的,短短两月,两人进步神速,眉眼间都淀下几分成熟自信的意气。
虽然如此成果逃不开他们俩人本身不让人操心,
但在比赛前夕,她要传授的经验,两人是自学学不来的。
前厅木桌,放着三盏茶,三人围坐,两位少年聚精会神的听着——
“首先这次的主场是东海蓬莱的羽天宗,他们宗门上下,都是性子傲的人,切磋就得有来有往,不可出言不逊,出招不礼,不然,他们的长老定会在哪里给你们使绊子。
再者,若是碰到合欢宗或是玄机阁的人,要小心他们的阴招,比如,情毒,暗器什么的。
最后就是供选择的比赛项目繁多,不一定每个都参加,参加一个就领一枚令牌,凭令入场便可。”
容幽说完,悠然喝一口茶,不提那些花里胡哨的战术啥的,她很是放心,其他宗门什么水平,她是清楚的。
转眼到了会盟赛的第一日。
蓬莱渡口,各宗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船。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修士蹲在石栏上,嗑着瓜子,嘴里就没停过:
“哎你们是头一回来羽天宗吧?我可跟你们说,这地儿规矩大得很——进门先拜山门碑,见长老要行跪礼,连走路的步子都有讲究,迈错一步都得挨训。再看人家这穿戴,从上到下月白长袍,袖口绣银羽,连发带都得是素色的,走起来衣袂飘飘,远远望去跟下凡似的。你们待会儿上去可别穿得花里胡哨,犯忌讳!”
旁边一个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靛蓝的袖子,赶紧缩了缩手。
“我们只是来比赛,犯不着吧。”
青衫修士一耸肩,咧嘴一笑,“说来吓唬吓唬你们而已。因为这大宗门,清霁宗他们可不会惯着,我们这些小门小派也就跟着不用受规训。
这两者比较也有意思,
若说羽天宗是琼楼玉宇、仙袂飘飘,那清霁宗就是竹海深处、闲云野鹤。
一个门规三百六十条刻玉碑上,穿白衣、束素带,走路都有步法;一个门规就八个字——‘不做恶事,其他随缘’。
想想那个常露面的冯长老和一众弟子,实力过硬,哪需要守规矩,个个粗犷豪迈,羽天宗的弟子都得绕道而行。”
容幽听来有趣,冯无道叱咤这么多年还给宗门立了一个“野大哥”的形象。
不过多时,这一行朴素低调的三人,就到了羽天宗的山门。
蓬莱云海翻涌,羽天宗山门大开。千级白玉石阶自云端垂落,尽头是一方宽阔的迎仙台,台上云气缭绕,脚踩上去软如棉絮。石阶两侧立着十二根盘龙玉柱,柱顶仙鹤衔灯,灵光幽幽。
迎仙台东侧设了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位羽天宗执事弟子,真如刚才青衫修士所言,皆着月白长袍,袖口银羽暗纹,发带素白,一丝不苟。案上摊着一卷玉册,凡有宗门弟子登台,便朗声唱报。
“碧海潮生阁——到——”
“西境玄机阁——到——”
等他从容幽手中接过宗门信物,这弟子不免一愣,
“清霁宗——到——”
最后这一声刚落,台下便起了窃窃私语。众人纷纷扭头,目光直至姿容不凡的三人。
“什么?这么大个宗门只有三人参赛?没有长老带队吗?冯长老呢。”
“等等,我没看错吧?容幽?!”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众人交换着眼神,
“传言是真的,容幽出关,还把冯无道杀了。”
还是有人不认识,
“容幽是谁?那个穿青冥长袍的女修?”
容幽就站在那,身姿舒展,活脱脱一谪仙人,
有人不认识她,有人畏惧她,有人盯着她看着看着就脸红了,
不过,还有一人,偷袭她——
本来嘈杂的议论声消失了。因为他们目光交汇处,顿时迸发出一阵刀光剑影,威压之强,让人动弹不得。
来人是谁都没看清,眨眼功夫,两人已经过了上百招,待剑影散去,只见一个白衣老头身上沾着点点血迹,霎时间,血色扩散如朵朵艳花,他跪地不起,在羽天宗的白玉地板上,格外醒目。
还是羽天宗的弟子先一步反应过来,
“羽玄长老!”
这个所谓羽玄长老被弟子搀扶起来,他费了些力气起身调息,推开身边不讲规矩的弟子,吓得弟子赶紧跪拜叩首,
老头对着容幽行了一礼,语气里还有几分不甘,再品的话,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痛恨:“容幽,又见面了。”
这可不是一句热心的招呼,容幽神色淡淡,点了头,轻声道:“羽玄长老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武痴的性子还是该改,小辈出手不知轻重,恐是误伤了。”
等老头愤然离去,众人的议论声就不歇息了。
容幽从他们如潮水一般私语中穿过,雪玉尘看着师尊面不改色的淡定模样,还是出言关心:
“师尊,方才打斗,您可有受伤?”
“没有。那老头几十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那他,他只是因为想和您过招?”
这个问题让容幽沉默了一会,轻轻叹气,只道:“他是冯无道的至交。”
原来是替友人报仇的。
一旁的芙浔拿扇子遮着脸靠近,容幽还觉得奇怪,发现男男女女都在盯着他也就明了了,
“不用遮。遮也遮不住。”
若是目光也有攻力,那三人早就遍体鳞伤了。
芙浔就收了扇,轻声问:“师尊,您不是说,不可‘出言不逊,出招不礼’嘛,现如今你把那个什么长老打得那么惨,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因为刚刚的事,容幽心底的怒火跃了跃,冷笑一声,
“他们敢让比赛不公,我就让所有人都别比赛了。”“别怕他们,我给你们撑腰。”
“总之一句话,拳头硬的说了算。”
瞧瞧,方才是谁打趣人家冯无道作风的?
那两人领完令牌,便被一群其他宗门的弟子围住了,也不知他们怎么那么多好奇心,
“你们宗门就派你们两个?明明你们那么年轻,该不会是走的后门吧?”
雪玉尘听到这话没什么表情,芙浔则是熟练地用扇子遮住嘲弄的讽笑。
“前面那人你说什么呢,他们的师父就是大名鼎鼎的容幽,怎么可能靠关系。还是做好准备别被他们打趴下吧。”
人群的喧闹声,突然停止了,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只听见有人小声说:“是合欢宗圣女,殷洛水。”
殷洛水,素青长衣裹得一身清净,唯腰间一缕绯色绦带与发间那根绯色发带,像雪地里藏了两瓣桃花,不声不响地勾着人眼看。
果然人如其名,
洛水是神女踏波之处,她是那水面上的人影——看着清冷不可触,可你若站得近些,会发现自己已经湿了鞋。
她站定,让身边小厮去拿令牌,自己则将眼光放在被人围着走不掉的两人,
扫过雪玉尘,她的目光定在了芙浔身上,唇角勾起,
“清霁宗的才俊……果然名不虚传。”
芙浔被盯得不自在,还是雪玉尘先有了无语和不耐烦的表情,使了些力气推开众人,“让开。”
如此芙浔也就得救,赶紧逃走,察觉背后那股子粘腻的视线,他步子更快了。
一脱险,他就看着冷冰冰的雪玉尘打趣:“你在人前性子那么冷,在师尊面前怎么就那么温软可欺?”
不出意外,他只收获了雪玉尘的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差写上“关你鸟事”四个大字。
心里头不悦芙浔也没发作。毕竟,比赛最重要嘛。
羽天宗处处有着仙鹤衔着扩音石播报会盟赛的章程,体术项目为先。
“令牌既领,各宗弟子于迎仙台前抽签定序。体术切磋为期三日,为淘汰制,一局定胜负。可携本命法器一件,但不得使用符箓、丹药、阵盘等外物。赛场设于蓬莱主峰之侧的演武坪,一方百丈青石台,悬于云海之上,台面刻有避障法阵,落败者危急,自有羽天宗执事弟子以云索接引,无性命之忧。每日辰时开擂,酉时歇战,当日逾时不至者视为弃权。
首日对阵如下——”
首日,两人所向披靡,
对手探不出他们的底细,心急火燎。
上场落败的,还是即将面临他们的人,聚在一起了——
“他们到底第几重境界了?根本看不出来。我那筑台的师姐,上场还不到一柱香就下场了。”
“那个叫雪玉尘的剑太快,我根本躲不过去。”
“听你们这一说,我干脆不去了,让那个叫芙浔的小白脸白白在场下等到酉时就是。”
“这算不上使坏吧。”
这番对话偏偏被一个悠闲乱逛的长老听见了。只见容幽无声无息将手放在那个说超时弃权的人肩上,笑眯眯说道:
“小友……明日若是辰时没见你在演武坪边上立正站好,小心我一锅端了你们玄机阁。”
他整个人僵硬无比,被无形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他只好连连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等她一走,这一伙人散得无影,心里都在吐槽,“多大点事啊,至于嘛。”
这一切都被远处两人尽收眼底,
芙浔轻搡了他一下,“诶,师尊在给我们撑腰呢。”
看着同一幅光景,雪玉尘心里想的不同:“她碰别人……”
听不见好师兄的回应,芙浔收敛嘴角三分笑,转而打听他的事,
“你制器和炼丹比得怎么样?”
雪玉尘貌似才回神,“等决赛。”
“这么轻松,早知道我也去试试了。”任谁都听得出,他话里的不屑。
听他这么一说,雪玉尘眼神轻轻扫过他,“管好你自己。”
也许芙浔应该将这句话听进去的,因为,第二日他的最后一位对手,是合欢宗圣女。
虽然明知有规矩制约,但他还是没由来地担心合欢宗的情毒。
演武坪悬于云海之上,四角灵柱撑起一道薄光结界。台下云涛翻涌,台上二人相对而立。
芙浔一袭淡蓝长衫,手持折扇,扇面绘着半卷烟雨图,扇骨泛着泠泠玉光。他面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眼底却一丝不敢松懈,目光紧紧锁住对面那道素青衣影。
殷洛水站在丈许外,绯色丝带自指间垂坠而下,轻轻随风飘动,她的神情淡得像台上只有一片云。
但她看他的眼神,有一点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藏得很深,像石头底边阴影处的青苔——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眸时,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息,粘糊糊的,像暮春时节沾在袖口捻不开的柳絮。也只那么半息,她便垂了眼,丝带已然出手。
绯色流光破空而至,芙浔侧身避过,反手以扇格挡,扇骨与丝带相触的刹那,一缕极淡的幽香飘散。他屏息后撤,扇面一翻将残香扇入云海,并未注意到方才那半息的目光。
丝带折返,芙浔凌空翻起,折扇展开,清冽灵光直斩丝带中段。殷洛水收力回撤,丝带绕弧退回身侧,袖口带起一角,腕上绯色纹路一闪而没。她的视线又飘了过去——这一次落在他的扇子上,又顺着扇骨慢慢移到握扇的那只手上,移得很慢,像水漫过石阶,一层一层地漫。
芙浔浑然不觉。横扇于胸,蓄势待发。
殷洛水抬眸,那一眼看似极轻,像水面上浮萍。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那片浮萍底下,藏着缠缠绵绵的根须,在水里一丝一丝地伸着,想够什么、又不敢够。
芙浔只觉后背一凉,以为是她施了暗术,当即不再等。
折扇猛然展开,烟雨图活了,整座演武坪笼入青灰雾霭。殷洛水的丝带失了准头,她蹙眉欲撤,芙浔的身影从雾中破出,扇骨直点她肩井穴。
丝带无力飘落。
殷洛水低头看了一眼肩头,又抬眼看他。这一眼没收住——粘稠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点不甘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雨后的蛛网,破了还挂着雨水。
“……你赢了。”她说。
芙浔收扇拱手,转身走下演武坪,一个字也没多说。身后殷洛水弯腰拾起丝带,指尖在绯色绦带上慢慢捻过,低声道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扇子不错。”
那语气不像在夸扇子。
芙浔赢了比赛,心里头却好像被水漫过,又湿又冷。
令他讶然的是,师尊竟然在场下等他,他自己没察觉,步子迈得急了不少。
“师尊。你是在等我吗?”
容幽表情淡漠,给他一个“跟上”的手势,两人来到一处茶摊,她拿出准备好的一盏热茶,让他饮罢,见他疑惑,她答:
“你中情毒了。把茶喝了,这是解毒的。”
芙浔大恐,回想比赛过程,反而有些不信。
“不信?那缕暗香是障眼法,毒下在你近她身吸的第二口气里。而且……”
容幽托腮,见他饮尽杯中茶,语气松缓许多,
“这个圣女挺有趣的,给你下的毒,叫「细水长流」,要经年累月地沉淀毒素,我看她与你以后碰面的次数不会少。回去之后多练练那个净衣辟邪功,抗毒的。
咳咳,话说,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
“她的眼神啊。那好几眼,我一个旁观者看了都浑身不自在。”
“打架盯着对手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啧,”容幽恨铁不成钢地轻轻摇头,
“一看你就没经验,哪个好人用那种粘腻的眼神看对手。罢了,你得谨慎些,小心哪天她把你拆吃入腹。”
芙浔不免再心中腹诽,“我在尘间收到过的脏眼神多了去了,要说这修仙界,所谓圣女,觊觎的目光,这么一回想,是有些可怕。”
他脑子一转,打趣师尊:“师尊你倒是很有经验嘛。”
随口顺着他话一讲,她摆手,“那可不,好汉不提当年……不对,我的事你少打听。”
看见平时疏离的师尊难得在自己面前露出真性情的破绽,他发自内心地笑,想以前与她的初见,中途两人不冷不热,再到这般地步,觉得现在她的皱眉嗔怒也是极让人贪恋的,一如初见。
想到这,他颇有好心情地续上一杯茶,嘴角就没下来过。
茶摊上的其他人大饱眼福,几个姑娘围在一起,发出几声低低的惊呼:
“他这回笑没用扇子遮住,太耀眼了吧。”
“太美了……什么时候开个男子比美的项目,他毫无疑问是正道第一。”
“诶诶,此言差矣,你看谁来了。”
是雪玉尘比完符阵图箓,一身轻松走来。
看见两人在一起喝茶,眼神阴沉了一瞬。
他轻轻在师尊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地给她斟茶,
她看了他一眼,问道:“如何?”
他把茶递到她手上,语气轻快带着些许期待,“魁首。”
容幽嘴上没夸小雪,但她的浅笑出卖了她。
看得雪玉尘心头一热,“原来…您也期待和开心着,我能夺魁吧。”
芙浔收了笑,眼前一幕刺眼得要命,分明在告诉他——两人之间容不下他。
偏偏那烦人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我觉得这个更好看。脸色更白更莹润。”
这是芙浔第一次没控制住表情,眼神冷冷地扫过她们,吓得她们连忙噤声。
他敛下眉目,心里说不上的苦涩,
“我因她偶尔的真情流露便欢天喜地。我痴念成灾的珍馐美味,那人什么都不用做,便唾手可得。”
“到底凭什么。”
没人能听到他的心声。
云海翻腾,雪玉尘没在茶摊坐多久,就匆匆赶往制器的赛场了。那可是决赛,是该好好重视。
多亏他走了,因为这之后容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芙浔似乎是余毒未消又似乎是被刚才的私语刺激,见只剩他们俩人,他状似无意提了那么一嘴,问道:
“师尊,你觉得我和师兄,谁更漂亮?”
其实问出口时,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他自找没趣的事做得多,也不怕多这一桩。
被冷不丁问到的容幽竟然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思维恰到好处地链接到老掌门曾教她的一则经典,“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若需要证明她已经修行境界高深到脱离俗家,她就得跳出个人情感,完全客观地回答——
她答:“城北徐公,
额不是,
你。”
师尊的回答语速极快,芙浔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声重复一遍道:“不是我……”嗯,不对。
再开口时,他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我?您认为我更…”
认为自己给徒弟树立了一个伟岸形象的容幽向身后的长椅一靠,故作高深地点头。
但其实啊,聪明误聪明,客观遮客观。
茶桌对面的芙浔已经傻了眼,犹如一个饿了只能捡骨头吃的乞儿突然被招待了一次满汉全席,满足感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填满。
“也许是因为雪玉尘不在才…不对,她不是那种说假话的人,她真的认为…”
这下,他尝到甜头了,不是自找没趣。
芙浔喜不自禁,眉眼弯弯,竟然提出建议道:“师尊,我们在这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制器试炼场去看师兄吧。”
不错的建议。
一路上,就算容幽知道芙浔一直在偷看她,嘴角窃笑,但她没点破。
容幽不会告诉任何人,在“城北徐公”这个掩饰一般的借口迸现之前,最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描妆后的花魁。
这本来就是是个主观问题。实话实说罢了。
至于罪恶感和愧疚感,那是容幽应得的。
制器决赛的场地设在羽天宗后山一处天然下陷的圆形石坪,四周层层看台自下而上垒叠,将整座石坪围得密不透风。石坪底部整整齐齐排着九方青玉台,每一方台上工具齐备——锻锤、刻刀、熔炉…列得一丝不苟。
候场时,雪玉尘立在石阶旁,抱臂阖目,谁也不看。
周围几个决赛选手聚在一处闲聊,
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玄机阁那位岳珊又来了,这一届怕又没咱们什么事。”
“她蝉联三届了吧?我看她都不像个活人,整天低着头,一句话没有,闷得发慌。”
“闷归闷,手底下是真有东西。上届那只储物戒,内辟百丈空间,听说羽天宗长老想买都没买着。”
雪玉尘生出几分面临强敌的紧张,不过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钟鸣三响,决赛开始。
九方青玉台同时亮起灵光。雪玉尘落座于西侧第三台,面前摊开一匹百年灵蚕丝底料,他要做的是一只袖中囊——形小、内阔、轻若无物。他取了剪刃,正要裁布,余光扫到左侧第四台。
岳珊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攥着一块青玉原胚,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台上散落着几片碎屑,明显是被摔过或碾过的痕迹——那块青玉胚子裂了。制器最重要的就是胚料完整,裂了就不能用,重头再来来不及,换料更没有称心如意的。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求助,只是盯着手里的碎玉,像一只被水淋湿了羽毛的雀,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绷得僵硬。她坐得太久了,久到周围几台已经纷纷响起锤音和灵火灼烧的嘶鸣,可她连第一刀都没下得去。旁边一个选手瞥了她一眼,嗤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忙自己的。连羽天宗那位负责巡场的执事弟子也只是扫了一眼,脚步没停——玄机阁与羽天宗素无往来,一个外宗弟子的材料出了问题,不值得费这个心,毕竟她也可以换个东西做。
雪玉尘收回视线。
他本不想管的。决赛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材料自备,出了任何差池都是自己的事。岳珊的玉胚裂了,那是她的命数,与他无关。
不过有如心灵感应一般,察觉到看台方向有股目光不容忽视。
然后他的目光忽而飘向了看台。
在乌压压的人群中,他一眼就找到了容幽。她坐在斜对面的高处,除了挨着一个碍眼的芙浔,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明显得紧。
她一袭素青衣,肘边搁着一杯茶,正撑着头望向他这边,眼底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像在说:让我看看你怎么办。
雪玉尘放下工具——师尊喜欢纯洁如雪的好孩子。
他从自己的台面上取了一块备用玄冰晶胚——原本是打算留着做囊口封纹的——起身走到左侧台边,将那枚晶胚轻轻搁在岳珊的台角上。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那枚晶胚落在玉台上的声音都细如落雪。
岳珊猛地抬起头。
她眼眶微微泛红,大约憋了太久没敢哭出来。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雪玉尘没看她,只低头扫了一眼她台上碎掉的青玉胚,淡声道:“玄冰晶不吃温差,不会裂。够你做一个比原来更好的。”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台前,重新拿起料子。
身边传来岳珊极轻极轻的声音,带着鼻音:“你……你自己够吗?”
雪玉尘声音平缓:“我的器物,用不用都一样。”
他不再说话。
整场决赛剩余的时间里,岳珊坐在他左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的侧影,又飞快地低下去,像一只刚被人从洪水里救上来的雀,湿漉漉的,但开始扑棱翅膀了。
结果没有什么意外。
雪玉尘以一枚通体荧白,内辟百丈空间的袖中囊夺得魁首。轻如毫羽,抛入空中自沉于风,不晃不坠,灵光内敛——羽天宗长老捧着端详了半炷香,只说了四个字:“无可挑剔。”
岳珊的那只玄冰晶镯得了次魁,也上了前三甲的玉榜。她捧着令牌站在领奖台上时,眼神穿过人群,落在雪玉尘转身离去的背影上,手指攥着令牌的边沿,攥得发白。
那目光和方才在台上不一样了。不是慌,不是怯,是一点暗暗的,小心翼翼的情愫,悄悄扎了下去。
雪玉尘没有回头,直奔看台而去。
但容幽在看台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三人在蓬莱仙岛的夕阳下走着,前往客舍的路上,心情都挺不错——
芙浔因为师尊觉得他更漂亮,雪玉尘是因为自己还差一项魁首,容幽是因为……唉,明天终于结束了。
雪玉尘没想炫耀,不经意间提起,“师尊,我已经两项魁首了。”
在场就容幽听得懂这言外之意,她倒有些慌乱,转移话题道:“诶,对哦,至少参加两项。芙浔,你除了体术,还参加了什么?”
芙浔是乐得被问的,笑着答:“御兽。不过那只狐妖被我不小心打死了。”
又怕她对自己失望,连忙补充:“是它妖化严重,我不得已才……而且,体术,我一定会是第一的。”
“哈哈,好。那你明日几场?”
“只有一场了。只怪我首日便淘汰了一大半的人吧。”
“对手是?”
“我。”被故意冷处理的雪玉尘闷闷不乐地出声。
“就我们俩了。魁首只有一个。”
那容幽便一身轻松了呀,左右这魁首都是清霁宗的,不过,若是非得偏向谁……不说也知道。
翌日清晨,振奋人心的体术决赛就要开始了。
有人在看台上打着哈欠,睡眼惺忪,跟一旁的人吐槽,“这不是他俩吗?不应该昨天就决赛收尾了吗?”
“羽天宗守规矩呗,说比三日就得三日。”
“呵,那再死守章程,这一场从辰时打到酉时呗。”
谁的乌鸦嘴啊,让归心似箭的容幽听了定给他封上。
这一场,还真就,从早打到晚。
真应了那句话,“同一个师傅教的,破不了招啊。”
擂台上的两人即使手都已经发颤脱力都没有认输的意思,都决定,死磕到底。
容幽看得是又心疼又心急。
谁输谁赢都不重要,两个人快点休息才重要。
金乌西坠。
最终是因为天生魔心,体格弱的雪玉尘落了下风,长剑脱手,他输了。
芙浔的状况好不到哪里去,狼狈的他,获胜的他,望向看台她所在方向,他希望她看向胜利者,
她的蹴鞠,得筹了。
不过她没有,容幽知道雪玉尘的状况不乐观,结束的钟声敲响,她便瞬移到他身边,轻轻扶起来,检查伤势。
外人看来,这很正常啊,都是自己的徒弟,当然得照顾落败的那个了。
不过芙浔和雪玉尘不是这样想的。
雪玉尘有些郁闷,毫无顾及地钻进师尊得怀抱,脸埋在她的颈侧,抽抽噎噎地……哭了。
为了维持宗门形象,容幽眼疾手快地施加屏障。
她附耳低言地哄他,安慰他,哪里疼就治哪里。
不过,芙浔看得见,想来她也没有把他隔开。这叫什么,“赢了比赛,输了师尊”?
若是他输了,就可以依偎在她身上哭泣?想来不见得能够。
外伤他自己都治好了大半,唯独这心口,似乎是着了火一般,灼烧着痛。
容幽还在那替人抹眼泪,温声细语地哄:“别哭了,眼睛都哭红了。”“我没有不在乎你,昨天也不是表明了更希望芙浔胜你。”“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很优秀的,哪里不足就再勤练习嘛。”
雪玉尘渐渐停了哭声,眨了两下眼,“真的嘛?”
“真的。”
他便不哭了,见自己袖子脏,大胆扯过师尊的衣袖轻轻沾泪。
“你啊你。”只听见她宠溺和无奈。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芙浔能笃定,雪玉尘他,在,演,戏。
因为他演完朝他勾唇冷笑,模样欠打得很。
容幽因为不太了解小雪,又为了让他舒心,不自然地说道:“那个约定,若实在不行,再另找机会改改……”
雪玉尘听得一清二楚,反而狡黠一笑,
“我还有一场炼丹决赛。”
“等我……”
最后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听得容幽耳朵一酥。
真是的。现在的晚辈都这么勾人了嘛。
容幽医术高明,几个法术,几句话就治好了要哭死的小雪,让他活蹦乱跳地去参加炼丹决赛了。
伤员不止一个。
芙浔也哭。明摆着不想让她看见,躲在场下的宽玉柱后面,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
容幽知道。犹豫了很久,等到演武坪只剩他们两个人,最终还是朝着他走去。
她蹲下,语气不冷不热:“你在哭什么?不是赢了吗?也没有伤到要害。”
芙浔被问得一愣,对啊,他哭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就那样无声流下。
她的心又不是木头,还是心软,替他揩泪,只不过一言不发。
芙浔在想什么,他能做出雪玉尘那样的举动吗?认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这件事,很残忍。——他不能。
感受到她的手在替他抹眼泪,他身形僵了半刻,大着胆子把脸贴在她的手心,蹭着。
这感觉挺奇怪的。容幽收回了手,淡声道:“天色不早了。”
“是啊,天色不早了。”他声音沙哑,掩面遮住不堪,调整了一会,他站起身,才清了清嗓子,
回到正常模样:“我赢了,师尊可要给我一些奖励?”
“回去库房里随便挑。”容幽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芙浔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说给谁听,“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