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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魔 心魔塔投入 ...

  •   心魔塔。顾名思义,锻炼心智的地方。一共九层,放着不少鑫衡的[藏品]。

      御兽峰难得热闹,众人挤在塔下,长老们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弟子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看着鑫衡一副自得的模样,他们汗颜,转而向弟子交代注意事项,

      “不要被吓到了,适时就闭着眼睛往上走。”

      容幽抱臂在一旁闲着,想了想还是开口和他俩叮嘱,“心神一定不能乱,让妖兽无法窥探你们的心神就好。不要迷失自我,在出来之前,都一定坚信自己只是在试炼,不论发生什么,都是假的。而且塔中时间与外界不同,里面的一天是外面的一时辰,不要被妖兽的‘你在这困了许多年,早已经物是人非’这种话骗到。”

      塔门开了,黑幽幽的。鑫衡看弟子们踌躇不前,长老们忧心忡忡,举了举手上的玉鉴,
      “放心吧,我塔里处处都放了玉鉴,你们的动向我们在外面看得清楚。若是遇险,摸塔里的玉鉴就能脱身。不过,那算作弃权。”

      鑫衡向容幽身边凑去,感叹道,“幽幽啊,你这师尊也当的太轻松了吧,这俩弟子完全就不需要人担忧呢。”

      “你看出什么了?”容幽向她投去疑惑一眼。

      “我看出,他们不仅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而且啊,他们试炼结果应该会比你的试炼结果,高上几层。”

      这个鑫衡就是在调侃她。没错,容幽以上的叮嘱都是自身的经验总结,她栽在了第四层,除了这个御兽的野蛮女人,没人敢提起,明明她自己都快忘了。

      容幽当时怎么出来的呢,容她想想,哦,仿若潜太虚幻境一场,醒来悲喜交加,痴话如梦云云。

      掌门看她陷入回忆,说笑,“师姐今个是沉稳持重,想当年,从塔里出来的时候剑都拿不稳。”
      哦,还除了一个糟心的师弟。

      容幽笑而不语,真想像以前一样啊,他没有掌门身份,她没有峰主职称,她还没有长老头衔,她就可以……就可以把这俩人捆扎好,吊在这塔下,供路过人取笑。不过,那段岁月都过去了。
      还真是令人怀念。

      察觉到师姐/幽幽开始散发寒气,两人相视一瞬,就紧急地退避三舍,远离那尊煞神。

      长老们拿着玉鉴一边观看,一边评论,

      “哎呦,我门下弟子还真是威武,一点没停留。”
      “我这弟子何故这么呆啊,这塔里就一层楼的空间,怎么会有人迷路嘛。这不,被这只幻妖踢出来了。”

      容幽也在这百无聊赖了一柱香时间,她没去看玉鉴,主要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应秋璃就在一旁播报,“小雪真厉害啊,一剑就把幻妖斩了。都来到第四层了。”

      偶尔还夹杂着鑫衡的抱怨,“容幽,你说你的弟子怎么和你一样啊,蛮横得很,见妖就杀。人家弟子都知道智取,能动口就不动手……诶诶!芙浔是吧,我记住你了,”

      看到这个小公子眼都不眨就把准备说谜语的魅打的魂飞魄散,鑫衡忍不住对一个后辈发脾气,
      “那只可是我养了好久才有灵性的魅。”

      “这些妖怪不是繁衍得很快嘛,何况,你不是建了母巢,只要少一只,就能补一只?”

      “那可是有了灵性的妖怪。不一样的。”
      “能有什么不一样”

      “呵,我跟你说啊,就是你以前不敢闯的五层,现在是只淤泥精,灵性大开,最擅长设置陷阱,要是闯关者有一点的动摇和脆弱,都会被它拉进泥沼里。幸好我给它实体加了保护咒。真是先见之明。”

      那小雪他……
      “小雪真行啊,五层的妖怪连他的衣角都没污染到。话说,这滩淤泥是啥啊。”掌门全神贯注于弟子的出色表现,很是欣慰。

      好吧,容幽的担心多余了。

      鑫衡对着芙浔这次通关五层没有打杀,而是怕染上污秽一样,避之不及,故而规规矩矩就着横木躲过淤泥向上走去的行为点头。“这就对了嘛。”
      突然又想起什么,“不妙了!这次五层以上的妖兽都具灵性,个别还野性未脱。幽幽,这得看他们运气了啊。”

      “尤其是九层的妖怪,有些脾气很差。”

      不得不说,鑫衡很不靠谱。

      那她又能怎么办。只能装作轻松优游,然后时不时朝着师弟手里的玉鉴瞧上一两眼。

      雪玉尘,芙浔都已经来到了九层,这就得看他们推开的哪扇门了。

      这边陆陆续续都有弟子出来了,可是他俩没什么动静,玉鉴不能显出幻境,故而这会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这段焦急的等待被拉长。只听见几声镜子破碎的清脆,众人急忙回神,心魔塔的观测玉鉴崩的稀碎,里面的弟子这会无法出来,生死不明。

      容幽用眼神支使身边两人,他们心领神会。“马上把弟子接出来。”

      幸好多数弟子都在四层之下,被接出来耗时很少,他们很快醒了过来,也并未被心魔反噬。不过,这其中,有三个人就比较特殊了,
      芙燐闯进了五层,神识沉入心沼;芙浔、雪玉尘耽搁在了顶层,想必玉鉴破碎和这俩脱不了干系。
      乾通长老痛心疾首,想立马闯进去把人接出来,
      可被鑫衡拦住了,“长老,你所修炼的功法与塔里环境相克。为了不伤灵境,请您别去。”

      容幽站出来,“让我去吧。”

      鑫衡对这件事没什么奇怪,毕竟是她的弟子。可是她曾经……
      “不必担心,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还会怕这些小把戏吗。”

      她便进去了。
      容幽执剑站在五层入口,那些黑色瘴气不敢近他身,眼前视线还算明亮。
      为了更快救他们于水火,她只思考一下,就唤出那两个分身。识海里不吵了,她俩相视一瞬就有了行动——黑白复袍隐入五层瘴气里。水蓝轻袖转为一阵青烟,渗进九层塔的窗棂。而她呢,在周身寂静的情况下,推开了九层中最不起眼的一扇旧门——心灵感应般,隐约听见几声细如蚊蚋的泣音,就笃定,是他。

      应该说果不其然,他就蜷缩在角落里,手攥紧了衣袖,挣扎着,一遍遍体会着他的痛苦。
      容幽恍惚了一瞬,他以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哭起来也是极小心的,缩进不起眼的角落,怕她瞧见。
      一张织的不透气的黑网笼在他头顶,时而变化成黑云,时而绞成一团黑麻粗绳勒进他的皮肉。
      强行解开?不,会害了他,甚至永远醒不过来。跟他就在这耗着?不,若是他难走出来,心神尽散,就变成痴儿了。
      她蹲下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用手拨弄他脸颊上的乱发,讲真,她的心口很多年,没有像今天一样疼了。

      她手指轻点他的眉心,与他一起被缠进那张承载他内心痛楚的网里…………

      容幽睁眼,场景很熟悉,是薄暮的雪顶。

      雪玉尘素衣尽污,跪在那道紧闭的宅门前。他的手无力地敲扣门环,想必是敲了许久。走近看,他垂着头,泪痕斑驳,死死咬着唇,不愿意哭出声。
      看见了师尊的衣角,一切便不同了,他睁圆了他的眼,忘记了流泪,扑向她。
      因为刚刚的一切太可怕了——师尊说“从未有过你这个徒弟。”将他像扔废物一样,嫌弃地把他丢进雪里。他永远敲不开那扇门,师尊不会再见他了。

      他又是,孤苦一人……

      所以,他现在仅仅只是扯住容幽的衣角,就泣不成声,“师尊,您说的,‘从未认我当作徒弟,对我无半分情意,’是假的,对不对?”一时间没听到回答,他只能跪下请求,“求您别不要我……把我当成一条伏在您脚边的狗也行,别扔下我,求您……求您……”

      他的心魔是这个?
      担心她不要他,担心她从未收他为徒?

      容幽讲不清楚她当时的心绪,只觉得疼,喘不上气的疼,于是乎,她同在幻境外那样,缓缓蹲下,平视,“我不会丢下你,现在不会,之后亦然。”

      这下雪玉尘看清楚了,师尊一向寒且轻的目光褪下一层疏离,此刻澄映他一人与晚照山雪,暖且盈,她不再遥远,她就在眼前,终于,他放声大哭,钻进她的怀抱,如归巢的雏鸟。

      她只是低敛眉眼,一下下抚摸他的发顶。深知,自己已经陷进雪里了。

      少年在她怀里,泪水汪汪,嘴角却是不住上翘。
      幸好,我遇见了您。万幸,您愿意拥有我。

      幻境被瓦解,神识的主人陷进一个安稳的美梦。
      ………………
      五层的她就不似前者所处环境那般静谧了,芙燐吞入精怪的空间,陷入泥沼,岸上燃着大火,她越是挣扎,沉得越深,纵有百般不甘,看着淤泥淹没胸口,她绝望,无力。

      芙燐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安然平顺的大小姐生活会被一个不速之客毁掉。
      芙家主族上上下下都渐渐把芙浔抬到和她一样的位置,甚至,胜过她。虽然无人敢当面谈说,奈何修行之人耳力极佳——他们竟然敢说我不及那个野种?!天赋什么的,同为芙家的血脉……不,他才不是,他就只能算作一个挂名的冒牌货,竟然被他们分出高下,他们怎么敢拿野种和她比较的?!
      最恨的便是那封该死的掌门手谕,凭什么呢。修真界,千千万万修士的大道里,竟还有“女子不如男”的歪理吗?
      这次的心魔塔试炼,是第一次,两人正式地,通过单人成绩的比较。正是因为她执着于赢,一时疏忽被精怪窥探心神,中了陷阱。她心里咽不下那口气,先是证明自己不比谁差的豪气,此刻悉数变成浓浓郁气。
      疑惑,愤恨,充斥着她的心神,大火烧的更旺了,几乎要将一切焚毁,连同她的神智。

      眼中只有跃然的怒火,和怒火下的黑烬般的绝望,芙燐停止了挣扎——她离岸只有两三臂。

      可是,弥漫着烧焦气味的心沼,竟有了一丝至纯的清雅灵气,如同涓涓细流,正试图浇灭这些火。

      她睁眼,眼中有了诧异,更是在看清来人后,更是不可置信,

      只见容长老,黑白色的袍燃着点点星火,不染一尘的脸竟然沾上几抹灰黑,她先前是不愿动,现下是不敢动了。

      容幽正朝她伸手,够不着她,只要她勉强把手伸来……

      可偏偏遇到的是这个不善言辞的「容幽」,她只是费力将身从岸上探出,抿着唇,
      但凡她开口,芙燐就不会产生,“一定是我的幻想吧,容长老怎么会来救我呢。”的想法。

      看着平日明媚的少女此刻如枯槁一般,淤泥已经攀上她的脖颈,刻不容缓,容幽只能开口,

      “请把手给我,芙小姐。”

      !真的是您……趁着她还有可以发出惊呼的口,和覆在泥面的手没被淹没,她聚起一股劲,够上了那只带有薄茧的手。
      接着,心沼的吞噬力减弱,不过多时,她便上了岸。

      火势渐退,她只瞧得见容长老的天人之姿。

      容幽给她和自己使了一个清净诀,因不擅长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打交道,她有些不自然地开口,询问她的心魔。
      虽知自己那些小儿心性有些幼稚罢,芙燐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了,不过这会就没了那灼烧人的情绪气焰。

      听完她的心绪,容幽蹙眉,拳头捏紧又松开,最后把手放在她肩头,语气里没了不自然,只有一腔真情流露,“不必妄自菲薄。天资,人人都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他在山巅叱咤风云,你或许在深海静谧游弋。以爬树之能责鱼不善攀,这不对。”
      “或许你因后来者居上而不甘,可是修行大道之宽广,你只是还未发展长处,现在说自己不如他,还为时尚早。”

      容幽说这些话的时候,仿若月白的瓷人被烤出一层暖色,话毕,她又轻抚她的头。

      芙燐怔怔看着她,心里的不快随风而去。

      触及她如玉的手,她的思绪回到芙家小姐的三岁生辰宴。
      当时偌大的宅院,热闹非凡,满园皆是来给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娃娃庆生的宾客。因自小修行,记事和懂事很早,芙燐在殿堂里百无聊赖,收下他们扎成堆的礼物,她已经腻味了。趁着爹爹娘亲与友人相谈甚欢,她就拿着吃的,溜进人少的后园,本意是想追蝴蝶,谁曾想,碰到了下凡的仙子。
      当时的容幽在这府里迷了路,正寻声,朝着芙长老的厅堂里走,不曾想,撞到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娃娃,正睁大个眼看她,手里的糖掉了都不知道。
      “仙女姐姐……”
      她吐字清晰,带着孩子的天真。
      容幽挑眉,猜到她的身份,心下了然。

      此行只是表示心意,她也就不打算去人多的场合了。于是她蹲下逗小孩,摸摸她的头,“芙家小姐?真是可爱。”

      芙明远追过来,看到容幽,也是讶异,“小幽?你不是在闭关吗?”
      “只是一丝神魄。我恰好看到您的请帖,时间也正好,就捎礼来了。”
      寒暄几句,送完礼物,她也就随风移行而去。

      “爹爹,你认识仙女姐姐吗?”

      听到女儿的话,他抚掌大笑,“燐儿,你怎地只看外表呢?
      她是老掌门的关门弟子,容幽长老,宗门的骄傲。而且你看她谦逊知理,大节不亏,礼数周全,我们燐儿以她为榜样可好?”

      ……容幽。容长老。清霁宗的骄傲。我的榜样。

      三岁到今,她对容长老的崇拜没有一丝折损,只增不减。

      是啊,正如您说的,天地广远,我何必困于一丈见方的窄陋境地呢。

      比来比去,自掉身价。

      走出去,去走自己的路。

      空间慢慢褪去阴暗,转变到了六层,芙燐侧头抬眼看着容幽,全然没了之前的狼狈,整个人亮起来。

      她说她还想继续试炼。容幽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面玉鉴。临近分别,芙燐郑重告诉她,“容长老,我单名是燐。‘华灯燐燐’的燐。”不要只知道我是芙小姐了。

      “我记住了,芙燐。好名字,静中蕴光,绛红之华。”

      少女羞涩地笑了,看着崇拜的月亮被云掩去才重整一颗镇定的心,推开六层的迷雾。

      九层,一间装潢不凡的房间里。

      也不知挑战者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选择这一间屋子。兴许是高雅的品味在作祟。

      这间屋子,是顶层的一只巨妖,镜妖,所处。听鑫衡叨叨过,镜妖喜欢华丽光滑的饰品,既要其能映像,又要其高雅贵气,很折腾人的。

      容幽,准确来说,是身穿水蓝轻衣的她,环视了芙浔所在的这间屋子,她倒是明白,为什么玉鉴会碎掉了。
      这间房,闯入者会被钉在十六面镜子中间,看着自己被分割成一个又一个割裂无比的自己——比如,克己复礼者亲眼见自己放浪形骸,自由洒脱者看自己被困囹圄,麻木一生……人的每一面,都有对立面,越是无法接受自己对立面的人越是难以逃脱这样的折磨。

      她来时,十六面镜子已经碎了十五个,可因为她本来就是分身,镜妖也拿她没办法,于是,她施施然走到最后一面,被加固过,比其他镜子制作更为精良,浮翠流丹的镜子前,转身前后照了照,还不错,天人之姿。

      又转身向屋子中心看,那里俨然钉着一个满身血污的男子,容幽双手环在胸前,对此感到头疼,他这是看见什么了,不惜拼上自己的命也使用超负荷的灵力破坏这里的一切,甚至连监察他们的玉鉴也无一幸免。
      芙浔双手缚着锁链,头无力地垂下,双眼紧闭,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就像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他这是困在镜子里了,那真是一个美妙的世界,绝望的灵魂,脆弱如枯枝,轻渺如鸿毛,经不起折腾的…呵……”房间里的镜妖发出咯咯的沙哑笑声,对自己的杰作感到骄傲。
      “呵呵,妖怪,怎么能说话呢,果然开智就是足够唬人了。”容幽挥挥衣袖,用看不见的法术,把这只盘踞在顶层的妖霸粉身碎骨,磨为黑色的齑粉。
      妖死了,人还困在里面。讲真,她是一个极其懒惰敷衍的人,可看到他那张脱俗的脸,心下一狠,进入了那个“美妙”的困境。

      这里是……京都。烟花柳巷里,形形色色的人,瞧不起清面容。

      有几个道貌岸然的君子摇着金扇子,轻松恣意,仿若论道经邦一般,不避人,
      “今天醉春楼挂牌一个新花魁。听说,还是个男子,那姿容,啧啧啧,小爷我今天定尝尝鲜。”
      逛青楼这种事对他们来讲稀松平常,可这姿容卓绝的男花魁,还真是稀奇。
      容幽倚墙听着,大致知道该去哪了。

      花魁…我也想看看。

      醉春楼,东街最负盛名的花楼,只要有钱和权,男女皆可怡情,简直就是达官显贵的销魂窟。
      容幽悄无声息地潜进这片鼓瑟吹笙,幻梦如金的楼阁,人群熙熙攘攘,有的早早候在大厅,搂着美人,端着美酒,等花魁出场。
      后台却没声音,想来时辰还早,是吊足了众人胃口。于是她步调一转,移步进一间金铺银饰的宽敞屋子。
      房间里小厮侍女不少,有的给花魁穿衣,有的给他扶冠,再者,候着给他描妆。
      人太多了,她不喜欢,手指轻转,众人倒地不起。房间里唯余一个木讷寡言的花魁人偶,看着镜子,一言不发。
      “小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她装作一番热切,凑上前去,却在他转头与她对上目光时,平日里戏谑的笑消失,甚至,她还屏住了气息,周遭寂静——

      其眉如远山含黛,不施螺黛而自远;睫长若羽,垂则覆影。眼尾天然晕一痕淡绯,恰似白莲瓣尖将褪未褪之春色。

      他身量纤长,裹着一身大红织金锦袍,领口袖口绣满缠枝莲纹,金线在斜斜的日光下粼粼闪动,华贵得近乎喧闹。头顶珠冠已戴妥,金簪步摇,珊瑚玛瑙,沉沉地压着青丝,琳琅触目。

      可满身锦绣堆砌,衬得他的人愈素——面上干干净净,不曾傅粉,不曾点唇,像一朵还没来得及被染指的白花,就被人匆匆折下,簪进了最俗艳的金瓶里。

      那张脸太静了,像一把断了弦的琵琶,空有七分形貌,不闻半点声息。这让容幽知道,他定是没有清醒的空壳。

      “你。是来给我描妆的吗?”男孩神情依旧不见一丝生机,木讷呆滞,对一屋子倒地的人无半分疑心。

      “是啊,我是来侍奉你描妆的。”从美貌中回神,她也在想如何唤醒他的神智。

      花魁目不转睛盯着她,好似突然看见了洞口的光,如死水一潭的眼眨了下,浑浊的大脑里,竟然,有了一些思考的余地。

      他转而含笑,轻声开口,“那么,在你给我描妆这会,我也想倾吐一番我的心声。毕竟,这可是我最后的自由了。”

      言罢,容幽已经着手敷粉。

      “我从小没爹没姓,单名一个浔字。
      我的阿娘曾经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是因为怀了我这一个野种,被扫地出门,最终走投无路,被奸人所骗,才到了这里。

      记忆里的阿娘真漂亮啊,是有名的花魁,只可惜裹着那么华美的衣裳,还是被勒死在了痴郎千金买来的春宵里,那样悲惨丑陋的死状,让我认不出来。

      我在这里长大,庆幸自己瘦小干瘪,枯黄病态,才没有像那些孩子一样,不知道最后成了哪个金窟的一捧灰。真庆幸我少时只是醉春楼里不起眼的小厮,还能有几分清醒的憎恨。

      我厌恶那些粗犷野蛮的男人,呼吸都带着野兽的腥臭,用上工之余的力气,尽情折磨那些被划为低等的男娼女妓;

      我更厌恶那些道貌岸然的文人骚客,一诗一曲,换美人美酒,又说功成名就,千金赎身只为鸳鸯成双。最后不知他们爬没爬出青楼的门槛,是否踏进书院。大多数的结局是知道的,死在酒水浠浠的床榻上,全身能找到的墨痕,只在纵欲过度的双眼下。他们骗取的少女春心呢,随楼里的莺歌燕语散入九霄云外;

      呵……最厌恶的就是达官贵人,他们把活人叫“物件”,把凌辱叫“雅趣”。三三两两,互称着某某大人,交易的东西,钱、权、色,一览无余。楼里照顾我的一位姐姐,只因琵琶技艺精湛,被献给一位好音乐的大人,不许她停地弹了好几夜,手流血,眼发昏,弹错音律后,那位主座上的大人骤然发难,让她自己,亲手,用这陪她长大的琵琶弦割喉,为什么不逃呢,为什么不和那畜牲同归于尽呢?她那样做了,只不过因为太虚弱和太恐慌,最后,我只在那位大人新制的髹漆镶金,白骨琵琶上,窥听她的一曲断肠。

      我应该记住她…保持我的厌恶,当个杂役,攒够工钱,尽早逃离这里的,可是为什么…我被发现了,被抓住了?我怎么逃不掉了?……现在楼里面挤着等我出场的,全都是我所厌恶的人啊。”

      容幽听着他放烟花一般,句句袒露那些不堪,
      兴许是她的心早就被剜除了,唯一的回应,只是在拿胭脂时,向他投去淡漠的一瞥,听完这些,她只看到了他因为情绪失控脸颊泛红……正像那白莲偷吃了一口胭脂……但,美则美矣

      还是太空了

      她手上也没闲,到了最后一步,他配合着点口脂,就此,妆成。

      他说完这些,好似清醒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痴语:“啊……原来花魁就是这样,华丽的商品。”又独自呢喃,仔细瞧了瞧镜中不可方物的自己,“听自己说完,我怎么觉得,我万万不应该,不可以,成为花魁呢。”

      像是才注意到屋子里的人,都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解决了,他目光迁到她身上,木讷不复,取而代之,是一种流光溢彩的,带着引诱的眼神,开口却是期期艾艾的哀求,“尊者,您带我走,好嘛?来日,我当牛做马报答您……”

      容幽才懒得多想,正和她意,顺着他,让他早点醒就是了。

      他短促的一声惊呼之后,他被她揽着腰带走了,飞檐走壁,矫捷轻燕,天旋地转之后,落脚点就定在京都护城河岸的一处柳树下。
      正值二月早春,风过时,柳枝上的青绿便像被初醒的鸟鸣啄碎了,细细地、软软地淌进河面的涟漪里去。
      他掬一汪水,洗尽铅华,撕下那些华而不实的赘余布料,就像卸下锁链的笼中鸟,看着晚霞满天,他笑,“尊者,谢谢您。”

      逃出来太过轻松了,太轻松,片刻的难得放松之后,让他下意识地生出几分恐慌。

      “谢就不必了。”你倒是解开心魔,醒过来呀。
      看她一点该有的动作都没有,他弯着以道谢的腰又低了几分,“尊者,可是要我立刻遵守承诺?那我现在,可以为您做什么?”他的心悬着,如今清醒,只恐她又是另一个深渊。

      但她的回答出人意料,
      “没有,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你有什么向往已久,却没去过的地方?”她倏尔转移话题,
      他也顺势道:“京都,国子监或书院。”

      身在京都繁华东街,却不敢朝那边多迈几条街。

      她携着他,在城楼高处,俯瞰京都。

      东街再转入天街,先是去了国子监,他盯着那些出身名门的贵族公子,没看几眼,捏紧袖子离开。

      十几里外,就是青山书院,他们这回隐匿身形,看着那些韦编三绝而不释卷的清贫读书人,真正的君子,满腹经纶。

      用功读书,潜心学习,多么平常的事啊,却让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此时他只是一个年少瘦弱,刚逃出花楼,脸上还有余粉的小孩,正是该读书的年纪。

      她这回看他,眼神不再淡漠,看他心驰神往痴念成灾却不得实现的泪,比空泛单调的美更令人心生怜悯。
      罢了。心愿了结,就醒来做那个你想成为的芙公子吧。

      可连续转了一圈京都,他也没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

      究竟是他想要的东西太多,还是他放不下的东西太重?

      兜兜转转,日暮时分,回到了这棵柳树。

      芙浔很是奇怪,“我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会被楼里的人抓回去呢?醉春楼的鳌爪可是全东街最‘厉害’,何况,必要时,官府的大人还得帮忙搜查。”

      也许那早就不重要,可能那根本没发生过,他早就逃出来了,悄无声息地,没人知道他的污浊经历……

      不不不,眼前的这个尊者,她知道。

      她始终“不愿意”让我走,虽然我也不敢主动提,但是,说不准呢,她就是要从我身上获取更多…那我会怎样?那样的日子和楼里会有什么不同…
      他心里急得手冒虚汗,悄悄贴上了暗袋里藏的鱼肠匕,面上,只能看着这个被他用最现实的恶意揣测的女人,用咬的有些白的唇,说着那些恭维表示感谢的话。

      容幽听着他一遍遍地道谢,都听烦了,最后捂了下他的嘴,示意闭嘴,只能落寞背对他,独自看开阔的河面,装深沉。

      春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兴许是沉溺美景,丝毫不察背后之人的动静,芙浔在几息之间,抽出那柄短刃,狠狠扎在这个,恩人加高手的左心位置。

      刚开始他还不确定是否能伤到她,话语间都在为自己辩解,“尊者,我真的太害怕了,从小被世间丑恶裹挟,我真的太怕了,我赌不起了,对不起……”可发现刀刃轻松绽破她的皮肉,他又推了几分力,确定自己戳进了她的心脏,这就换了一副表情,悲悯,

      仿佛这都是对方酿成错,

      而他,愿意原谅,以送她去死的方式。

      “您怎么能知道我不堪的过去,而不识相点和我早点分别呢?你怕不只是想要利用我那么简单,对吧?在我新人生开始前,一切旧物都消失吧。”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已经渗血的后背,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极其疑惑,惊恐,不可置信吧。芙浔满怀期待绕到她身前,却发现,这个女人在笑——即使短刃扎扎实实冲出心口。

      这时候了,容幽还有时间调侃,怎么偏偏是心口呢,不及剜心之痛万分之一。

      “哈,原来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既然你的心愿是我死,那我就成全你。”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宠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怪女人。明明是他在成全她的死亡……

      她身形并没有僵住,轻飘飘地往后一躺,说了句“省的公子你费力气抛尸。”扑通一声,戏剧性地,仿佛和他玩闹一般,跳进护城河。
      他在岸上哑了声,张口,仅发出一个卡顿音节“啊…”早春的水很冷的,您怎么敢的……该不会你根本就不死,我应下水瞧瞧,你死透了没。

      他真就那样做了。

      看着她水蓝色衣裳沉入黑黑河底,能笃定直挺挺下沉的她就是死……了。
      他却扯住她,不让她沉了,水流之中,红蓝交织,心愿了结那一刻,真正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错了,从头到尾。

      您的恩,我还不起。

      您的脸,我记不住。

      芙浔完全醒来,手上的锁链松了,房间里空空荡荡,连妖怪都没有。

      真奇怪。遇到一个想不起面容的怪女人。就这么醒了。

      什么都记不住了。

      他依旧是那个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芙公子。

      ………………
      “你就让他全部忘了?”

      “不然呢,以他现在,就是接受过教育后的道德水准来看,知道自己手上沾了一条命,那不就又是滋生新的心魔了吗。”

      “难得你考虑周全。你不会心生不快?”

      “少探我,我快不快你清楚。何况那只是他最不愿展现的对立面,我何必和一个遭了魔的小孩计较。”

      “那也是他藏的最深的一面。”

      “呵呵,要是他真敢显露出来,我定让他尝尝师傅的棍棒教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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