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芒星》小蘑菇吃西瓜

41、蓝幽澈 蓝幽澈

　　蓝幽澈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累赘，是在九岁那年的冬天。
　　北境矿区的废弃矿工棚里没有炉子，只有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铁桶，里面烧着捡来的碎煤。煤不好，烧起来烟雾又浓又呛，但祖父说不能开门通风门外零下三十度，开一条缝整个屋子就会变成冰窖。那天祖父出去找吃的，蓝亦寒在矿场里给人搬矿石换几块干粮，只有蓝幽澈一个人留在棚子里。他看着铁桶里的火苗越来越小，煤快烧完了，就想着趁祖父和哥哥回来之前去外面捡点碎煤，让他们一进门就有暖和的地方坐。
　　他穿了一件哥哥的旧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膝盖。推开门的一瞬间风裹着雪灌进来，把铁桶里最后一点火星扑灭了。他拖着麻袋在矿场的废渣堆里翻了快一个时辰，十根手指冻得发紫，捡了小半袋碎煤和几块被雪埋住的废木料，兴高采烈地拖着往回走。但九岁的他迷路了。北境矿区的废渣堆在风雪中看起来全一样，他拖着麻袋在雪地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直到脚趾冻得没有知觉，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蓝亦寒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一块废矿石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小团。麻袋还紧紧抱在怀里，碎煤一粒都没丢。蓝亦寒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背着他往回走。九岁的蓝幽澈趴在十二岁的蓝亦寒背上，冻得嘴唇发紫，但他没有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哥，我捡了煤。够烧一晚上的。”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如果不说这个，他就没有资格让哥哥背他。
　　回到棚子里祖父已经回来了，看到两个孩子浑身是雪，什么都没说。老人把那半袋碎煤倒进铁桶，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两块白天讨来的干粮放在桶边烤热，分给兄弟俩。那晚蓝幽澈发了一夜的高烧，蓝亦寒守在他身边用雪水给他擦额头，擦了一夜。第二天烧退了，他睁开眼第一句话不是“我难受”，是“煤够不够”。十二岁的蓝亦寒看着弟弟那张瘦得没有一丝肉的脸，把拳头塞进嘴里，用力咬住指节，咬到出血，才没有在他面前哭出来。不是因为男孩子不能哭，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哭了，蓝幽澈会把这件事也怪在自己头上。
　　兄弟俩从来不过生日。他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因为母亲生他们是一胎所出。但父母死后，再也没有人给他们过生日，祖父每天为了填饱肚子已经竭尽全力，生日这种属于正常生活的事，不在逃亡的选项里。蓝亦寒十五岁那年的秋天，在市场上看到有人卖旧货，摊子上有一只巴掌大的小铜铃，做工粗糙，边缘有点歪，轻轻一摇就会发出极细的碎响。他摸了摸口袋里搬矿石攒下的几枚铜板，犹豫了很久，最终买下了那只铜铃。把它洗干净，用一根旧红绳穿好，轻轻放在还在睡觉的蓝幽澈枕边。蓝幽澈醒来时看到枕边的铜铃愣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坐在一旁装作若无其事擦刀的蓝亦寒。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蓝亦寒什么都没说，把脸别过去继续擦刀。
　　那不是生日礼物。那是蓝亦寒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弟弟：虽然我们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人给我们唱生日歌，但你还有我。蓝幽澈把铜铃系在手腕上，和后来灵魅给汐槿系的位置一模一样。十六岁那年冬天，蓝幽澈的旧疾发作得最凶，从入秋开始咳了将近三个月，整个人瘦得皮包骨。镇上的老郎中用拐杖敲着他的肩膀说了句重话：“自己都咳成这样，还想给别人治病？先把你这条小命保住再说吧。”老郎中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句话是心疼他。但蓝幽澈听进去的是另一个意思，那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去药铺，一个人坐在南疆旧屋后的河滩上，把鞋子脱了放进冰冷的河水里。
　　蓝亦寒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看着河面发呆。蓝亦寒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蓝幽澈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你每次都把我背回来，你每次都在雪地里等我。你看你的手上全是老茧，全是刀疤。你的魔力本来可以练到很高很高，但因为我——”
　　“蓝幽澈。”蓝亦寒很少连名带姓叫他。蓝幽澈停住了，但不敢转头看他。
　　“我练刀，是因为我想练。我压缩魔力，是因为我不想被猎魔工会盯上。我每天去药铺接你，是因为我下班之后正好顺路。你听清楚——这些年我做的所有事都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咳嗽，不是因为你瘦，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弱。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是弟弟就会被哥哥接回家，跟强弱没关系，跟有没有用没关系，跟欠不欠更没关系。你就是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也会每天给你翻身擦背喂饭喂水。不是因为那是你的错，是因为那是我自己愿意。”
　　蓝幽澈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发抖。蓝亦寒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双冻得发红的脚从冰冷的河水里捞出来，用自己外套的下摆把水擦干，把鞋套回去，然后站起来弯下腰，把二十岁的弟弟背了起来。从河滩走回旧屋的路不长，但蓝亦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就像小时候在北境雪地里背他回家时一样。蓝幽澈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衣料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那是蓝幽澈最后一次在别人面前忍哭。也是他最后一次因为觉得自己没用而偷偷去做伤害自己的事。虽然蓝亦寒还是没有说出那句“你很好，很优秀”——他依然说不出口。但那天傍晚，河滩边归途上哥哥背上沉稳的心跳声，已经替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