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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铜铃的回响   帝都的 ...

  •   帝都的暗红色雾霭在深坑上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第二心脏虽已失去汐刑这个宿主,但它残留在深坑底部的暗魔力并未消散,它在等。等另一个能承载它的恶相容器自动送上门来。
      汐珩感应到了。他掌心那枚刚缩回淡灰的纹路,在靠近帝都南城区时重新开始发烫。不是发作,是警告。深坑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扫描他,用一种极慢、极冷的方式,逐层剥开他的魔力回路,评估他的恶相是否值得被吞噬。他停下脚步,按住汐槿的手背。
      “它在看我。它发现汐刑没了,在找替代品。”
      汐槿没有问“它”是谁,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铜铃夹在两人掌心之间,被彼此的体温捂得温热。她说:“让它看。它看了你多久?”
      “从进南城门开始,大概一炷香。”
      “那它看到我了吗?”
      汐珩沉默了片刻,感知了一下空气中暗魔力扫描的频率和范围。扫描的焦点始终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精准地覆盖了他的恶相魔力波动区间。而她纯善相的波动和恶相完全不在同一个频段,对以恶相为食的第二心脏而言,纯善相就是一块没有任何信号的空白地带。
      “没有。它看不到你。也看不到铜铃。”
      “那就让它继续看。”汐槿松开手,把铜铃戴回左腕,红绳绕过腕骨时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在暗红色的雾霭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它不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
      当天夜里,他们找到了无影无尘藏身的废弃矿神庙,不是北境那座被蓝幽澈守了十几年的庙,是帝都南城区地下的另一座。矿神庙的穹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正殿中央两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上。白发女孩和黑发男孩并排躺在用旧毯子铺成的地铺上,姐姐的右臂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弟弟的左臂同样在缓慢消散。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睡梦中也不曾松开。
      汐槿蹲下来看了看无影那条半透明的手臂,回头看了汐珩一眼。汐珩也蹲了下来。他把右手悬在无影和无尘交握的手上方,掌心那枚淡灰纹路在感应到双生诅咒的瞬间微微一亮。片刻后他收回手,说循环失衡的速度比他预估的要慢,诅咒虽然已经在吸收一方的生命力,但吸收的流速很不稳定,有时候姐姐被吸得多,有时候弟弟被吸得多,说明两个孩子的潜意识一直在对抗。谁也不肯让对方多承受一点,哪怕是诅咒也不行。
      “你当时也是这样吗?”汐槿问。
      “我当时只想把你推开。越远越好。”汐珩把手从两个孩子手上移开,掌心那枚淡灰纹路在月光下安静地蛰伏着,没有蔓延的迹象,“但你每次都能找到我。”
      汐槿没有接话。她从背包里拿出红糖递给汐珩,让他去灶房烧水 ,矿神庙的灶台虽然落满了灰,但灶眼还是通的。汐珩接过红糖,在灶台前蹲下来生火。火光照着灶台上的灰迹,把他脸上的纹路映得一明一暗,他添柴的动作很慢,和以前在矿镇帮母亲添柴时一模一样。汐槿靠着门框看他烧水,铜铃在静夜中轻轻晃了一声,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以前在庙里等他画完封印符文,像在南疆老井边等他睁开眼睛。
      天亮之后,无影先醒了。她看到两个陌生人蹲在她们地铺旁边,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逃跑,而是把无尘挡在身后。白色的魔力在她指尖凝聚成极细的丝线,那条右臂明明是半透明的,但凝聚魔力时,每一根手指都稳得纹丝不动。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怕吵醒无尘,但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警觉。
      “分家的人。”汐槿把左腕的铜铃给她看了看,不是给她看铃铛,是给她看系铃铛的红绳上那个双套结。分家族人中凡是带双生子的,都会在某个孩子身上系一枚铃铛或者其他能发出持续声响的饰品,作为追踪和相互识别的标记。无影认出了那个绳结的打法。她没有立刻放下戒备,但指尖的白色丝线收了回去。
      汐珩从灶房出来把一杯刚冲好的红糖水放在无影手边,然后把蓝幽澈的布包放在地铺上摊开,里面分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已经泛黄卷边,翻到无影无尘那一栏还是空白的。他说:“有人让我把这些东西带给你们。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帝都出了事,就由你们继续往下传。分家不能断在这一代。”
      无影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无尘摇醒了。无尘揉着眼睛坐起来,黑发乱成一团,左臂半透明的虚影在晨光中淡淡地泛着光。他看到地铺旁边蹲着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无影。无影朝他点了点头。无尘没再多问,只是把那杯红糖水端起来递给无影让她先喝。
      这一天,矿神庙里难得安静。灶房里的红糖水烧了一壶又一壶,灶台上那包红糖还剩大半汐槿出门前置办补给时往包里塞了两整包,说反正路上要喝。无影无尘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汐珩蹲在灶台后面添柴,汐槿靠着门框看灶房里的火光,铜铃在穿堂风中轻轻晃荡。有那么一瞬间,汐珩觉得灶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围裙洗得发白,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正在用勺子搅锅里的稀粥,头也不回地说“糖糕在灶台上,自己去拿”。他知道这是幻觉。但他没有驱散它。
      当天傍晚,矿神庙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猎魔人,不是第二心脏的暗魔力扫描,是一轻一重两个脚步,重的那个每走一步就闷响一声,像是踩在松动的青石板上;轻的那个几乎听不到,只有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蓝幽澈拄着法杖出现在破败的庙门口,身后跟着暗岚,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背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补给包,看上去像是刚从千里之外翻山越岭赶过来的。他确实是。暗潮告诉他矿神庙这边有两个受伤的分家小孩,他就来了。至于为什么是暗岚丶暗潮没说原因,但蓝幽澈猜到了。暗岚的魔力监测术可以实时追踪恶相的魔力波动,如果汐珩再次失控,暗岚会是除了汐槿之外唯一能提前预警的人。
      “路上碰到他的。”蓝幽澈跨进庙门,把法杖靠在墙边,声音温和如常,“这孩子说不放心你们,一定要跟来。”
      暗岚没有多说话,在角落里坐下来展开魔力监测术,银色的魔力丝线无声地覆盖了整个矿神庙,然后抬起头看着汐珩和汐槿,说了一句:“我哥让我带话,深坑底部最近不太平,有人在暗中收拢第二心脏残余的召唤节点。你们最好别再靠近那里。”汐珩问他收拢节点的人是谁,暗岚摇了摇头。他说暗潮正在查,目前只知道那些人叫“复活派”,是猎魔人工会内部的分裂势力,一直在暗中培养新的恶相容器,等着有朝一日重启深坑底部的召唤法阵。汐刑只是他们尝试过的容器之一。
      那天深夜,汐珩独自坐在矿神庙后面的山楂树下,不是北境那棵结满红果的野山楂,是这间破庙后一棵矮小的石缝里长出来的新苗,树龄不超过三年,瘦瘦小小的,但枝头居然挂着一颗没有掉落的干果。他把那颗干果摘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跪在树旁做了和第一次回矿镇时同样的动作:额头抵着泥土,无声地叫了一声娘。膝盖下是帝都的土,头顶是北境的天,母亲的墓不在这里,但他觉得她会听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汐槿在他旁边跪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额头贴在地上。她的铜铃碰到泥土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和他掌心里那颗干果裂开的声音叠在一起。两个人并排跪在山楂树下,像小时候挤在同一张床上用同一个心跳入眠。良久之后汐槿先开口,声音闷在泥土里有些模糊:“那个叫暗岚的人说,猎魔人工会内部有一派人叫复活派,他们还会继续找新的恶相容器。你也是目标,不仅是你,无影无尘也是,分家所有人都是。但他说有人在保护这些目标一个叫灵魅的人,还有她身边一群和你我一样的人。有个半龙人,有个守望者末裔,还有三个唱歌的,其中一个随身带着记号笔,每到一个地方就画六芒星。”
      汐珩抬起头看着她。汐槿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也看着他,月光落在她深紫色的发丝上,和她眼睛里那道极淡极细的白光融在一起。“今天中午你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你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你在看娘。以前你每次想她都不会让我知道,你总会背对我。但今天你没有。你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添柴。我也有个人很想她,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也知道有人在替她看着我们。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汐珩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右手掌心那枚淡灰的纹路在月光下安静地蛰伏,没有蔓延,没有挣扎。他说:“下次想娘的时候,我当着你的面想。不用再背对你。”
      “这还差不多。”汐槿握住他的手把铜铃夹在两人掌心之间,铃舌在内壁轻轻撞击,摇了三下。不让他走,也是告诉他,矿神庙后面这棵小山楂树会长大,北境那棵也会继续开花。她会在他每次回头找那个身影时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那个身影不在灶台旁边,但在她的手心里。一直在他手心里。
      铜铃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从南疆产房那根震断的红绳,到帝都矿神庙破败的灶房;从七岁老井边第一次被诅咒侵蚀时汐珩藏在手套里的那只手,到十九岁山楂树下不再背对彼此的两个人。这一路他们追过彼此,丢过彼此,又在铜铃的回响里找到彼此。而此刻灶房里的红糖水还温着,无影无尘挤在地铺上盖着同一条毯子沉睡,蓝幽澈靠在椅背上打盹,法杖搁在手边随呼吸轻轻起伏,暗岚盘腿坐在角落安静地擦拭魔力监测仪。
      山楂树下的两个人并肩走回庙里。铜铃依旧夹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掌之间,每走一步就轻响一声。路还很长,复活派还在,分家的人还没全部找到,无影无尘的诅咒还需要有人来改写。但铜铃会一直响下去。她摇一下是“我在”,摇两下是“找你”,摇三下是,不让任何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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