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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逾,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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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夜。
沉沉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细碎哗啦的水声。
雨丝细得像要断,却又绵绵不绝地落着,在车窗上凝成密密的水珠,汇成细流蜿蜒而下。
车窗严丝合缝,隔绝了窗外的雨声和寒气。车内,舒缓的大提琴曲静静流淌着,低回,沉郁,是巴赫的无伴奏组曲。
宽敞的后排,只坐了一个人。
他坐在窗边,身形几乎完全隐在阴影里,侧脸被偶尔掠过的路灯照亮——线条清隽,肤色白皙,眉眼低垂。
他穿得素净,原色的麻衬衫,扣子齐整,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一枚素圈的银戒,就戴在无名指上,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听琴的姿势很专注。
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遥远的空处,呼吸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而匀。
这个习惯,还是从那个人身上学的。
“音乐要这样听,”那个人把唱片放进唱机,然后坐回他身边,轻轻闭上眼睛,“不是听它响,是听它不响、留白的地方。”
那时候他不明白。
等到很多年后终于懂了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车子猛地一顿。
琴声戛然中断。
林清逾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刹车的惯性影响,依旧闭着眼,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等曲子续上。
三秒后,他微微皱了下眉,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仿佛不见底的深潭,能安抚人的急躁,却也让人觉得冷。是那种由内而外从深处透出来的、与世事隔着薄薄一层距离的冷。
他的年纪和气质是很矛盾的,不过三十岁,已经有了岁月沉淀出来的、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度。
和那个人……何其相似。
毕竟,他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那个人教他听音乐,教他品茶,教他如何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教他如何用沉默压过千言万语。教了他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教他,一个人走后,剩下的那个要怎么活。
所以他自己学会了。
花了七年的时间,学会了更深的沉默,更久的独处,也学会了,在无数个夜里对着空落落的房子,一遍一遍听那些曲子。
司机回过头,纠结又恭敬地唤道:“林总……”
林清逾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向前方。
隔着雨幕和前挡玻璃,隐约能看见两道人影站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外面的人又是林炳言?”他问。
司机点头,咽了口唾沫:“是,但不止,还有……秦女士。”
秦婉华。很久没见了。
林炳言的亲生母亲,他曾经的养母。也是十年前那个,亲手将无依无靠的养子推进“火坑”的人。
林清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车窗外。年轻的男人躲在后面,那个中年妇人则率先冲了过来,用力拍打离他最近的车窗。
“清逾!”秦婉华焦急的声音夹杂在砰砰闷响里,“清逾,妈知道你在!你能不能下来?妈有话跟你说,就说两句……”
林清逾纹丝未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站在雨里,拍着一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和那个人结婚的前一夜,他后悔了,冒着大雨几乎穿过整个城市,浑身湿透地跑回“家”。当时的他就是这样,绝望地拍着林家精致的雕花双开大门。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咸涩刺痛的感觉,至今仍记忆犹新。
没有人开门。
“林总?”司机试探地唤。
林清逾回过神来,按下车窗按钮。
玻璃降下一道缝隙,冷湿的空气裹着雨丝钻进来,秦婉华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而尖锐:“清逾!你就当妈求你,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上,救救炳言吧!”
母子情分……
林清逾险些笑出声来。
他不缺这份情。但如果这份情能让那个人回来,他自然会欣然接受,别说救林炳言了,他甚至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
雨中的女人,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当,此刻却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发髻散落,凌乱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身后的林炳言则裹着件昂贵的外套,缩着脖子站在雨里,眼神躲闪。
林清逾的目光在林炳言脸上停了一瞬。
他名义上的弟弟,今年也要三十岁了。那五官轮廓早已完全成熟,可那副委屈的受害者姿态,竟和当年那个站在楼梯上、红着眼睛躲在母亲身后指控他推自己的孩子,别无两样。
“林炳言早就是成年人了,他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林清逾收回目光,嗓音淡淡,“难道一个三十岁的‘孩子’,还需要我的谦让和照顾么?”
秦婉华一哽,随即加快语速辩解起来:“清逾啊!炳言他一时糊涂,他就是想演戏,那种酒局,他也是去了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是被设套了。现在网上骂得太难听了,甚至恨不得他去死……”
“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林清逾淡声打断,“在他做出选择的时候,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可他的人生都毁了啊!他现在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整个人都快疯了!清逾,你现在是沈氏实际的话事人,你一句话就能帮他公关,你能救他的!”
人生毁了……呵。
林清逾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修长,骨节分明,依然戴着那枚素圈的银戒。
“即使不当明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也能轻轻松松一生衣食无忧。”他重新抬起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世上,还有那么多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孩子,怎么就没见你可怜过?”
他顿了顿,“不……应该说,就算是你亲手养过的孩子,你也从未有过恻隐之心。”
秦婉华脸色大变。
“否则……”林清逾看着她,眼底一片冰冷,“你又怎么会让我代替林炳言,嫁给沈鹤寻?嫁给一个外界传言性格阴鸷、喜怒无常的,坐轮椅的疯子?”
话落的瞬间,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啦呼啦。
秦婉华愣在那里,嘴唇抖动了几下,像是心虚。但很快,她又开始辩解:“那不一样啊!那是早就定下的婚约,我们得罪不起沈家,你和言言总要去一个……再说,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沈鹤寻把遗产全都留给你了,你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是啊,很好。”
林清逾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和我结婚三年,沈鹤寻就死了。他所有的遗产,数不完的现金、房产、公司、股份……他竟然立下遗嘱,分毫不给沈家人,反而全部留给我……我过得可真好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在笑,可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就像这清明时节的雨,沉闷的、压抑的,喘不过气。
秦婉华像是被他的笑容瘆住了,后退半步,却又很快凑上来,大概误以为那红了的眼眶是转圜的余地,语气也变得更加哀切:“清逾,妈知道你心里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就帮帮你弟弟,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
林清逾闭了闭眼。
他想起十岁那年,自己跪在楼梯下面,抱着摔下来的林炳言,吓得浑身发抖。林炳言在他怀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大人来了,却指着他说:“是他推的我。”
他想起养父铁青的脸,养母失望的眼神,管家和佣人窃窃私语。
他想起那之后的十年里,每一个鄙夷的眼神,以及每一句闲言碎语,诸如“就是他啊”“养子命硬克人”“从外面领养来的,果然心思深得很”……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他代替林炳言嫁给沈鹤寻,是怎样带着浓烈的仇恨怨愤过了三年。又想起直到沈鹤寻死去,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也曾短暂地拥有过一个家——正是那三年。
他睁开眼,对上秦婉华期冀的目光。
然而下一秒,他毫不迟疑地按下关窗的按钮。
“开车。如果他们敢拦,就直接开过去。”
司机吓了一跳:“林、林总!”
“俗话都说,人在做,天在看。仿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林清逾看着窗外那两张逐渐扭曲的脸,却突然提起另一件事,“但你以为,沈鹤寻那个叔父,难道真是老天看不下去才把他收了的么?”
司机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
林清逾却没再看他,望着雨夜中蜿蜒的路,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用了三年,才查清楚他那场意外是怎么‘意外’的。又用了两年,查清楚他那个好叔父这些年侵吞了多少公司资产。直到他死了五年之后,我才把害死他的凶手送进去。”
司机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开车吧。”林清逾疲惫地闭了闭眼,“去北山公墓。”
他顿了顿,还是安抚了无辜的司机一句:“放心吧。秦婉华和林炳言惜命得很,不敢拦的。”
油门发动,果然,那两道身影听见声音便迅速让开,别说碰撞出事故了,两人连片衣角都没让车灯照到。
后视镜里,秦婉华追了几步,喘着气停下来,开始站在原地大喊大叫,从嘶喊变成咒骂,隔着雨,隔着车窗,隐约传来几个字——
“忘恩负义”“白眼狼”“活该”“沈鹤寻也是被你克死的”。
林清逾听着,眼底没有分毫波澜。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小心翼翼地开口:“林总,您……别往心里去。”
“不会。”林清逾说,“我现在,只想去见他。如果你担心我,就开快点吧。”
车子驶过一段安静的路,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司机忍不住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斟酌着开口:“林总,我跟着您这么久了,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吧。”
司机握紧方向盘:“我担心的……是沈先生的事。您已经替他报仇了。您自己的事……也几乎都解决了。”
他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担心林清逾没了寄托,会冲动行事,甚至自寻短见。
林清逾自然听懂了这言外之意。
雨夜中偶尔有车灯闪过,拖出长长的光影。后方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模糊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放心吧。至少,在鹤寻来接我之前……”
他没说完。
司机也没敢再问。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湿漉漉的街道,沉睡的田野,毅然决然地奔向郊外那座山。
“快到——”司机的话刚起头。
前方转弯处,刺目的灯光突闪,眼前瞬间一片花白。
一辆货车从弯道另一侧冲出来,车速极快,刹车声尖锐地撕裂雨夜。
司机猛打方向盘躲避,车子剧烈地侧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林清逾的身体被狠狠甩向一侧,眼前天旋地转!
“砰!”
撞击。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
烟尘、金属、雨……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艰难地睁开眼睛。安全气囊弹开,车内弥漫着刺鼻的气味。他动了动,浑身剧痛,好在还能动。
心刚放下,又猛地揪起来,他赶紧回头去看——
后座一片狼藉,碎裂的玻璃散落各处。林清逾歪倒在座椅上,额角有血缓缓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刺眼殷红的花,触目惊心。
“林总!林总!”
司机解开安全带,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爬出去,可后座车门变形了,他用力拽了好几下也拽不开,急得眼睛都红了。
“林总!你没事吧林总?林总!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车门终于被他拽开一条缝,他急忙探进半个身子,伸手去扶林清逾。
林清逾的身体软软的,完全失了力。司机把他往外抱的时候,借着车内昏暗闪烁的灯光,看到他的衬衫胸口已经完全被血浸透。
“林总……林总你醒醒……”
林清逾的眼睫颤了颤。
他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是破碎的车窗,雨夜中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群山起伏的暗影。
然后,突然,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雨雾中,有一道人影。
高大,挺拔,就站在不远处,眼帘低垂地看着他。
除了双腿完好,那身型,那容貌,几乎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眉高目深,英俊非凡。那双混血气质浓重的幽绿色的眼,冷而疏离,可看向他的时候,永远有一种款款深情的感觉。
那双眼睛,曾让他在那三年里始终无法彻骨地恨他;时隔七年,又令他早已沉寂的心湖,再次泛起层层涟漪。
林清逾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要扯出一个笑容作为回应,却咳了一下,嘴里涌上浓郁的腥甜。
雨雾中,那个人朝他走来。
一步一步,完好无损的双腿,沉稳有力的步伐。不是记忆中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也不像墓碑照片上那样冷峻遥远。
那个人朝他伸出手。
“小逾。”
他想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嘴角刚扯动,眼泪就混着血一起落下来。
林清逾觉得整个身体忽然轻了。
有什么深重沉郁的东西从身上卸下去,那些恨,那些悔,那七年来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都轻了,散了,不再压着他了……
他看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那里曾经也戴着一枚戒指,和他手上这枚一模一样。
婚后那三年里,无数个深夜,他装睡时,那只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脸。指腹带着薄茧,从他眼角划过,拭去他不自觉流下的泪。
他恨那个人带给他一场屈辱的婚姻,恨那个人困住他的自由,恨那个人让他变成一个笑话——所以他闭着眼,咬着牙,把那些深夜的温柔当作施舍,把那些无声的抚慰当作愧疚。
他从来不肯承认,那些夜里,他也曾想抓住那只手。
想抓住,想留住,想转过身去,说一句——
“鹤寻,我……”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那个人死了。
他在遗嘱里看到自己的名字,看到那一行被亲手书写下的、遒劲有力的字——“我的资产,全部由我的爱人林清逾继承”。
又用了七年,他才慢慢明白,那个人从来没有困住他。
那个人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爱着他。
他看着那只手,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把自己的手也伸出去。
够不到。
太远了。
为什么这么远?
他拼命向前伸,身体却越来越轻,越来越冷。那只手在他眼前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一圈一圈荡开。
“沈鹤寻——”
他终于喊出来。
那个人还在看着他。眼神那么深,那么静,像从前无数个夜里,隔着半间卧室的距离看他。
但很快,那眼神也开始淡了。
“鹤寻……”
最后的呼唤哽在喉咙里,眼前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雨雾,群山,也吞没了那只始终没有够到的手。
唯有那道声音落下来。
温柔得像叹息。
“小逾,这七年,辛苦了。”
黑暗缓缓吞没了一切。
……
……
不知又熬过了多久漫长的、孤独的岁月。
林清逾忽然能感觉到什么了。
是光。
暖暧的,透过什么落在他眼皮上,带着微微的橘红色。
还有声音……
很远,又很近。是鸟叫?还是人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内容,却莫名让人觉得……鲜活。
他的手指动了动。
触感从身下传来,比卧室柔软的大床硬很多,但又不像地面那样冰凉坚硬。
不对。这不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感觉。
他应该浑身是血,很冷,很疼,应该……
林清逾猛地睁开眼睛。
光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心跳得太快,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腔。
不对。这心跳的力度不对,这不是濒死之人的心跳。
他抬起手,想要挡住那刺目的光——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只手。
白皙,细腻,年轻。
皮肤光洁紧致,没有一点岁月和风霜的痕迹。他翻过手掌,指节上没有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不是三十岁的林清逾的手。
他霍然坐起来。
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他撑着身下的床板,静静等那阵眩晕过去。掌心传来的触感更鲜明了——是那种老旧的、刷着绿漆的木质上下铺。
他低头看自己。
白色的短袖,半旧的棉质中裤,露在外面的小腿细瘦修长。
这是……
他缓缓抬起头。
窗台上有几盆绿萝,茂盛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窗外是大片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有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片斑驳细碎的金。
有人从楼下经过,骑着自行车按着铃,叮铃铃一串脆响。远处还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却莫名让人心情很好,想要发笑。
林清逾僵在那里。
他不敢动。
怕一动,这梦就醒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那边的墙。
那里贴着一张寝室值日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值日表旁边,挂着一只电子时钟。
时钟中清清楚楚写着——
2015年9月15日。
林清逾瞳孔骤然缩紧。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数字,眼睛发酸发胀也浑然不觉。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温热的,沿着脸颊滑下去,落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滴泪,视野模糊朦胧,却缓缓笑了起来。
2015年,九月。
他居然回到了他的十九岁。
这个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那个人还没有残疾,还没有娶他。
那个人……还没有死。
林清逾扶住床架子爬下床,趿拉上一双塑胶拖鞋,不管不顾地冲向门口。
拉开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走廊里有人端着洗脸盆经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这是中了什么邪。
他视若无睹,闷头冲下楼梯,冲进那片阳光里。
不断有人从身边经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就那样站在阳光底下,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
沈鹤寻。
二十八岁的沈鹤寻。
我马上就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