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祸世录》上原惠子

92、广西 162

　　1624年，在朝廷与共和国达成谈判的同时，广西战争却仍在持续。盘石妹已经提前得知了双方即将取得和平的消息，因此她决定趁着和平消息抵达广西之前，尽可能彻底打垮广西政府。

　　在发起总攻之前，盘石妹再次检查了双方目前的状态。对于游击战士而言，他们的实力是在不断的战争和运动中锤炼的。拉锯战破坏了原本的治理结构，却给新的体制创造了机会。

　　原本的治理结构由文官政府和乡绅组成，文官政府机构最低设置到县一级，在以下的乡村就由乡绅基层自治。乡绅可以通过考官进入政府，政府官员也可以着手置办田产，这种旋转门无疑巩固了彼此之间的团结。
　　这套体制的优势在于小政府、不折腾，对于政府的负担很小，即便官僚水平差劲与贪腐成风也有乡绅兜底，不会引起立刻崩溃；劣势则是汲取和动员的能力极差，而且民众的负担并不低，资源都被中间层转走了。

　　由于战争的缘故，这一体制肉眼可见被破坏，村社们结寨自保，将粮食和兵员死死攥在手里。但广西的革命政府却采用截然不同的手段，他们控制的人口是高度被打散的，许多都是流亡的难民，就算有乡绅也往往已经失去了权力。
　　革命政府则是派出干部和士兵占领控制区，带领村民开垦土地，或者在既有的乡村推行土地改革与集体化。他们也建立了类似传统村社的乡村共同体，将之命名为合作社。它们有革命干部的领导，接受游击战士的驻军保护，可以随时开展征兵和征粮。
　　这就导致双方在1623年大部分时间还处于均势，短短一年时间形势就完全倒向了革命者，因为搜集人力和补给的速度差距太大了。

　　结合官军动员和补给能力差、士气低落、军队分散于各个据点较为被动的弱点，盘石妹决定多管齐下，在广西较为温暖干燥的年初发起决战。
　　她先派出多支小队，在广西各州县发起佯攻。有的佯攻县城外围，有的袭扰交通要道，有的直接在官军据点附近点火放炮，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官军本就兵力分散、补给困难，一旦多处告急，便不得不被动应战，四处抽调人马。就在官军被这些佯攻牵着鼻子走的时候，盘石妹则亲自率领主力，集中兵力攻克并全歼少数据点，达成断其一指的效果。
　　这种战斗战斗往往在几个小时之内结束。游击战士结束完战斗后立刻转移。等官军真正的援兵赶到时，他们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废墟和满地的尸体。

　　而当双方的兵力都被彻底调动起来后，盘石妹开始把重心转向打援。她依靠已经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严密监视官军的行动，只要发现有小股援军出城，或者某支部队在路上孤立行进，周边的军区负责人就能立刻调集部队，将之设伏歼灭。
　　打了几次之后，官军内部开始出现明显的畏战情绪——再有据点被围，附近的部队不再主动出援，甚至故意拖延，眼睁睁看着友军被吃掉。

　　与此同时，宣传攻势也全面铺开。游击战士四处传播官军的败绩，并放出消息：朝廷已经决定放弃在广西继续投入，广西迟早会被抛弃。他们还有选择地释放俘虏兵，让这些俘虏带着亲身经历回到自己的乡村和土司部落，报告官府的真实处境，同时带去游击战士提出的谈判条件——只要不再帮助官军，就可以保住私人财产以及个人权利。

　　对于那些死硬不改、继续替官军通风报信、提供粮食和兵员的村社和部落，盘石妹下令进行大规模清算，动辄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这种杀鸡儆猴的手段很快传开，许多原本亲官府的村社开始动摇。
　　他们有的主动派人来谈条件，表示没有对抗义军的想法；有的直接倒戈，愿意给革命者提供情报和人力。

　　短短数月之间，官府在广西的影响力便被迅速压缩。除了边境附近和少数几个还守得住的城镇据点外，广大乡村要么已被游击队直接控制，要么已经转向中立或暗中合作。官军越来越像被困在孤岛中一样，沦为了革命汪洋大海中被流放的囚徒。

　　……

　　柳州城已经被围困数日，城外的叛军陆续集结，城内的物资却连试探□□火都难以承担。好在早在柳州被围之前，北方就传来了和谈的消息。有人甚至言之凿凿地说，议和其实已经完成，只是正式诏书还没传到广西而已。

　　“再撑一撑就行了。”有人低声说，“只要诏书一到，我们就能脱身，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徐景明却没有说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梳洗，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睛布满血丝。他的思想超越了广西一地，抵达了全国乃至于整个文明的未来。
　　从广西这场仗里，他已经看清楚了官军根本无力应对这些崛起的妖道。此时阉党已经上台，他们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国家利益去乞和，然后继续把这个国家往堕落的深渊里推。而他们这一代人，就要亲眼看着那曾经辉煌灿烂的文明，一点点毁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官府回荡，把附近的手下都吓了一跳。笑着笑着，他又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啜泣。
　　“我已经用尽了全力……哪怕是不仁不义的手段……到头来还是失败了。这就是天命吗？苍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这个国家，对这延续了数千年的文明？”

　　他的声音渐渐变成低低的呜咽，其它手下看着这位平日里一向敬业的兵备道彻底失态，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士气瞬间跌到了谷底。许多人开始私下商议退路，有的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城投降后如何获取官位。

　　没等他们商讨完毕，叛军就发起了总攻。官军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有的直接放下武器，有的四散奔逃，整座城市很快就陷入混乱。徐景明带着仅剩的十几名亲信士兵，一路退到了府衙。
　　游击战士没有给它们留下多少时间。他们很快包围了衙门，随即放起了火。火焰从外院烧到内堂，滚滚浓烟笼罩了所有人。

　　徐景明没有继续逃跑，他趴在柱子上，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带着焦苦与毒性的烟气狠狠吸入肺里。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渐渐失去力气。
　　火焰越来越近，热浪扑面而来。徐景明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那曾经被他拼死想要守护的国家与文明，正像这座燃烧的衙门一样，一点点崩塌、化作灰烬。
　　天下已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