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祸世录》上原惠子

55、才子 秋日里

　　秋日里的珠海镇街头，呈现出一派与寻常乡村截然不同的繁华气象。

　　主干道宽阔平整，由灰色地砖一色铺就，缝隙间嵌着细碎的卵石，雨水顺着两侧暗藏的简易排水沟悄然流走，几乎不见泥泞与污秽。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檐下悬挂着各色幌子，琳琅满目。有人在售卖从南海采来的珍珠与珊瑚，有人在兜售福建运来的丝绸与茶叶，更有从海外进口而来的香料和珠宝，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摊贩与店伙计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行人低声交谈的笑语交织成一片。

　　街上行人如水流，青年女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衣衫虽是单薄的夏布，却质地细密，绣着各式花纹。她们可以放心地停在摊前挑选胭脂与发钗，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丝毫不见寻常市井中女子匆匆低头的拘谨。青年男子则多敞着领口，腰间或挂短刀，或戴玉佩香囊，神态闲适地边走边聊，仿佛这镇子上不存在一点危险。

　　远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来，吹散了热气，也送来远处渔市隐约的腥气。整个珠海镇虽不及大城市那般恢宏，却自有独一份的繁荣同时井然有序。
　　街巷之间虽热闹，却不见冲突与犯罪；店铺工坊林立，却不见脏乱与乞讨。行人衣着整洁，谈笑从容，竟比许多府城还要多出几分从容与体面。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柳七郎这句词，用在此处，倒也恰如其分。”王滢将扇子一折，带着几分惊叹轻笑道，“尤兄，你之前在书院里说得再多，我都以为不过是些夸张的修辞。没想到……这珠海镇，竟是真的别有洞天。”

　　尤康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自豪的笑意。他看着眼前这座已然焕然一新的小镇，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深的感慨：“王兄有所不知。数年前，这里不过是个靠海的小渔村罢了。码头破败，村落大部分是茅草屋，市场也只在赶集的时候才有。土地肥力也有限，百姓多靠捕鱼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放低，带着几分敬意：道“如今能有这般气象，还是得靠我们香山的大恩人——长青子道长。若非陈大善人花费大笔财富和精力投资这里，哪会有我们的今天。”

　　王滢闻言，微微挑眉，饶有兴趣地看向尤康，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长青子道长，你也不止一次提及她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听你这语气，你似乎对这位道长颇为推崇啊。”

　　尤康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迟疑：“不仅是推崇，还有感激。若非她，我如今怕还在村里扛着锄头，半耕半读呢。”

　　“那你说说，她都做了些什么工作？”王滢一边四处打探，一边好奇地问道

　　这一下问到了尤康擅长的地方，他非常有条理地将霍大师的一系列功绩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并且和当地的各种街景结合，强调政策与地方变化的关联性。

　　“王兄，你看眼前这条主干道。”尤康抬手指向脚下平整的石砖路面，“最开始这里还只是泥泞小路，一遇雨天便泥泞不堪。如今之所以能铺成这样，是因为道长先是花钱组织人手修路，又在两侧挖了建议排水沟。保证了道路的质量，货物才能够顺畅运输，商人和市民才更愿意前来经营。”

　　他又指向街边一间售卖奢侈品的店铺，继续说道：“道长不光修路，还大力发展产业。她修建水利，资助渔业设备升级，让农民和渔民的收入增加；她开办各类手工业作坊，招募村民入厂做工。很多人原本只能靠天吃饭，现在有了持续稳定的工钱，才敢花钱买衣裳、买胭脂，而这些消费又进一步推动了商业的繁荣，让更多人致富。你看街上那些年轻女子，衣料虽不算华贵，却比以往细密许多，这就是产业带来的变化。”

　　王滢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扇子在手中缓缓转动。

　　尤康顿了顿，又指向街上行走的男女：“至于这里为何如此安全，也是道长亲手抓起来的。她不仅组织民兵抵御附近土匪、海寇，还在各村修筑寨墙、训练乡勇，让盗匪虽始终不敢踏入香山。她还组建纠察队，严抓各类犯罪，以前夜晚都不敢出门的女子，如今也能安心逛街。正是因为有这一层保障，小业主才敢开张店铺，商人才敢大胆做生意，外地人也愿意来此落脚。”

　　说到这里，尤康的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明显的敬意：“最难得的是，她不只顾着赚钱，还在推进教育。资助穷人子弟读书，兴办义学，还在民间推广识字。很多人原本读不起书，如今却能考取功名，我自己便是其中之一。”

　　王滢闻言，轻轻一笑，缓缓张开折扇，扇了扇风，目光落在尤康身上。

　　“听你这么一说，这位陈道长确实十分厉害，胜过如今那些贪官污吏百倍。”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笑道，“若她是个男子，只怕早已就任广东巡抚，为苍生立命，开一方太平。只可惜她不是。”

　　尤康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并没有多少偶像被夸奖的欣喜，反而带着几分无奈。

　　“王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少见的坚定，“官场那地方，早已不是清流能立足之地了。飞禽走兽遍地，稍有异志，便遭嫉恨；稍有作为，便被排挤。像陈道长这样的贤能之辈，若真入了官场，只怕不是被同僚排挤滚蛋，便是渐渐被浊流裹挟，同流合污。”

　　尤康又道：“反而因为她是个女子，自生来便断了升官揽权、三妻四妾还贪心不足的念头。一心一意扑在正道的事业上上，才有了今日的珠成就。”

　　王滢听着，原本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一些。他望着前方街道，半晌才轻声说道：“听你这么说……倒真有些可惜，也有些庆幸。”

　　他转头看向尤康，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可惜她不是男子，又庆幸她不是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