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要杀了我》苗富贵

6、第 6 章 我听

　　我听着雨声发呆。身后传来了稀里哗啦拧水的声音，我从镜子里看过去。她脱了上衣，面无表情地拧着她那湿透了的衣服，手上青筋爆出，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她只穿了一件文胸，下意识撇过头去：“你……你还是注意点……”
　　“这是女厕所，里面都是女孩子，你怕什么。”她冷冷地开口。
　　“总之……还是得以防万一。”我喉头收紧，说不出话来，含含糊糊地吐出了让我自己都不明所以的话。
　　她像是对我感到无语，不再接话了。
　　这种暴雨天，大部分司机都被困在这个服务站。令人意外的是，平时人满为患的女厕所此时却只有我们俩。
　　“唉。”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上好。
　　“被困在这里怎么办啊？已经晚上了，这雨看着停不下来啊。”我抱怨了起来。
　　“……那就明天再走。”她说。
　　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是她先说要杀了我？我知道她理解了我，但是我还是不理解她，好像我们俩彼此互相理解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也累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拧干衣服。
　　“小惠。”我喊。
　　她愣怔了一下，在镜子里和我对视。
　　“和我说说你的事吧。”我开口。
　　我开始对她产生好奇了。这对我一个死意已决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好事。而对她……作为决断我性命的刽子手来说，被我一个将死之人的好奇缠上，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是有的时候，我明知道结局已定，可还是想拼尽全力去试一试，即使这样会毁了我……
　　也毁了她。
　　“为什么？”她侧过头来看着我。“你很难得对我感到好奇。”
　　对一个人感到好奇是喜欢的开始。我脑海里突然蹦出来这句话。
　　我有点心虚：“因为我对你一无所知啊。你明明这么了解我了，我却对你这么陌生，这不公平。”
　　“公平？”她笑了，“人生哪有这么多公平的事，你又不是天秤座。”
　　她把目光撇到一边，好半晌才继续。
　　“好吧。”她说，“在最后的雨夜，谈一场心吧。”

　　雨停了。
　　我坐在车里，侧过头看小惠。
　　她穿着泳衣，外面套着拧到半湿半干的t恤，自如地擦着头发。
　　我发着呆，等待着她开口。
　　我对她全都是好奇。
　　“来吧，小天平。”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笑意盈盈，“你想知道什么？”
　　“有问题数量的限制吗？”
　　“……没有呢。”她看着我，“我对你全部坦诚。”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不行哦。”
　　“……那我想知道我们的相遇。”
　　“不能告诉你哦。”
　　“……你看你能说什么呢？我都可以。”
　　她看了一会车顶，喃喃道：“要不从那边开始吧。”
　　没等我回应，她就转过头来开始她的故事。
　　“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她很认真地说，“我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普通地成长，普通地生活，然后普通地消失在同学们的视野里。”
　　瞎说。我看着她的脸想，有这么一副漂亮长相的小惠，怎么会是一个普通的人？
　　她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当然，从小到大，只有你说我长得漂亮。”
　　“总之，我们相遇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不平凡的事了。”她的目光有点失焦，嘴角的笑意淡淡的。
　　“平凡的我与不平凡的你的相遇。”她说，“对我来说，是奇迹，也是悲剧的开始。”
　　我静静地听着。
　　“我们相遇，相知，相爱。”她的手摸上了我的手，语气哀婉，“雅悦……我们原本可以很幸福。”
　　好凉。我想。她的手好凉。
　　“所以……为什么在我最爱你的时候自杀？”她突然开始质问我，紧紧攥着我的手。
　　“钱雅悦。”
　　她的嗓子有点干涩：“为什么在我最爱你的时候离开我？”
　　之前一切虚假的和谐场景都被她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撕破了，我所猜测的真相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即使忽略一切科幻因素，从一开始，我也对小惠的叙述感到疑惑，毕竟我了解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是做不到主观意愿上伤害小惠的。直到感受到她绵绵恨意下波涛汹涌的爱，我才有一个可怕的猜测，而这个猜测此时真相大白。
　　只是听到“我”死去的消息，我还是怔了一秒，心中有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最后只是苦笑着想。
　　……看吧，我就说，被我一个将死之人缠上，没有好下场。
　　“可能……我只是单纯活不下去了。”我讪笑着。
　　“所以你真的从来没考虑过我。”她冷笑着。“死是你一个人的事，活着也是。”
　　我对小惠有些抱歉，可是她现在这样，明显是把现在的我当成5年后的我在撒气。
　　“小惠。”我叫停了她。“你别这样。我不是她。”
　　我很抱歉，但这不是我该承担的愤怒。她的爱欲和幽怨，本已随着“我”的死去而死去，此刻却又在我身上死灰复燃。她可能以为“我”是我，但是对我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侮辱？
　　“哈哈。”她笑了，“你不是她……”
　　“可是你一直是你！”她掐上我的脖子，“说喜欢的是你，对我好奇的是你，在高楼上一跃而下什么也不考虑的也是你！”
　　“你说你不是她！那你是谁！她又是谁！”
　　我呼吸不上来了，下意识想掰开她的手。但是，我放下了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
　　「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那就杀死我好了。」
　　大概是生理反应吧，我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可我其实一点也不难过，除了有一点点对小惠的愧疚。
　　相反，我有一种难得的放松感。
　　这就是死亡吗？我想。
　　轻轻柔柔的，像是一片轻纱，在漆黑的夜里，落在我的脸上。
　　我猜，我大概是在享受死亡。
　　但她停下了。我的刽子手仁慈地放手了，又一次赐予我并不需要的新生。我和死亡又一次背道而驰。
　　“我不能杀了你，至少不能在这里杀了你……”恍惚中，她喃喃地说。
　　我开始咳嗽，胆汁顺着喉咙反上来，空气又一次进入我的呼吸道，带来了火辣辣的疼痛。
　　太难受了。我想。也许就此死去都没有活着难受。
　　我没力气看她了，我早就是一摊烂泥了。
　　她揪起我的头发：“钱雅悦，我真的很恨你。”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努力地点点头。
　　“我恨你为什么要让我和你相遇。我恨你为什么要在我最爱你的时候死去。我恨你死后的阴魂不散。我恨你一开始的蓄意隐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恨我还……”声音戛然而止，我有种不妙的预感，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过了很久，她才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总之，故事该有个结局。”
　　“是我们俩的结局。”
　　我听到雨滴打在车顶上。雨，又开始下了。
　　是啊。我仰着头想，手指不自觉抚摸着脖子上死亡留下的亲吻，我们理应有个结局。
　　“我累了。”她冷冷地说，自顾自地缩在车的角落里。
　　我也不再说什么了，靠着车窗准备入睡。
　　“钱雅悦……”她喊我，语气特别生硬，“不要对我太宽容。你迟早会很恨我。”
　　不会的，我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