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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闹场争赢 指条明路? ...

  •   “看什么呢,还在找袁少爷?”那人见着古云的小脸因为他有些愁苦,心里满意又激动,嘴角开始流坏水,“你不是已经找了新靠山,不过就柳梳那副小身板,我看并不能满足你啊?”
      这话不是说笑,已经是折辱人了,好些个看客有些侧目,对着他低头身边的人议论,但认出他是金城一位官家的亲戚,到底是忍住了没作声。
      宋早夸好歹也是戏班唱戏的,见着台上几个人愣着头被人戏耍,低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回怼出去,那窝囊样,他心中顿时有点冒火。
      古云在台上不敢吱声。
      这戏班以自己的名字取的,没得班主撑台,他自己就算是名不正言顺的班主了,如今人家一句话把他骂成了婊子,他竟然也张不开嘴去反驳,只堪堪红了眼睛,心里开始打鼓。
      “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你们唱戏的一个赛着一个生的白嫩漂亮,不是要去勾引男人还能是什么?”那人见自己势气渐长,回过神看着后场座上的人,“长得漂亮的男人都去唱戏,日后不是当面首是什么?”
      “混账!你再说一句!”
      娄伐玉已经下了台阶,被这一句吼得停下,他偏过头朝中场看去,只见着座位中间就一个人站着,模样有点眼熟。
      宋早夸也不管身边坐着的是些什么人,手腕撑起桌子就翻了出去,边走到那公子哥跟前边说,“出了几个钱听戏,听着你袁家柳家的,要较量,想是您赏了不少吧,十万两还是百万两?”
      陈子众看了他一眼,先是惊奇,居然有人敢骂他,再大眼一瞧,唷,原来是戏班的来给戏班撑场面,讨公道,这事儿在他这可变了味儿了,自己听出戏,惹得两个唱戏的来寻他的闹,这放在哪出戏都是一段风月啊!
      “十万百万都给得起,宋相公恼怒什么,我只不过是给古云多条路子走。”
      陈子众站起身来,分明比宋早夸还高出了一个头,但众人一看,唱戏的脊梁直挺,反倒是富家公子失了教养,躬身耷背的,竟然比人矮了一大截。
      “陈少爷听数溪流听惯了,日日夜夜都泡在戏场子里,定是不知道戏班能文能武,能走的路可多了去了。”宋早夸看他嬉皮笑脸的,好话已经不想再多说。
      “我如今给你们指条明路。”陈子众也不听他说些什么,见着人怒目圆瞪的,忽然笑了笑,“从前是唱曲跳舞的,那时都叫什么?歌姬、舞姬,如今换了身衣裳,换了个歌儿唱,今天得换个名字了,叫……叫戏子!从前歌姬能唱到人屋里去,如今戏子也可以走这条老路!”
      “你……”宋早夸握紧了拳头准备要抬,眼下还存了些理智,要是自己先动手打人,今后戏班可难得生活了,他吸了一口气,“只听说陈少爷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没得您强逼铺路,哪会有人乐意走进去?”
      陈子众自是不搭理他明嘲暗讽,眼前有矛头自己找上门来,他自然要表演一番,“你也甭清高,今天你有胆替古云出了头,明天你也得有胆子另找出路。”
      “笑话,天地广阔,千万条大道任我走,还需要有什么胆子?”宋早夸一点也不怕他,走到了他跟前,挽起了袖子。
      “台上骚的欢,台下也要逞英雄,哎呀呀……”陈子众正眼掂量,看人胸前憋着一口气,要吐不吐的,多是在装腔,他笑了两声,“宋相公啊,台上与男人亲嘴,怎的台下如此迂腐。”
      这荒唐的话!
      宋早夸一时没招架得住,顿了一下,才辩驳道,“谁跟男人……少胡说八道了。”
      陈子众其实挺喜欢宋早夸这样式的,嘴硬面皮薄,他饶有兴致地走近了一些,“到我府上,我也请你唱一出专戏,如何?”
      宋早夸没出声,眼睛里的冒着火,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星子似的。
      陈子众笑了一句,“听说你们是一个戏班出来的?师父教的好啊,都不肯到人家里卖唱,精贵什么呢,说说?”
      见宋早夸不回答,只得把矛头转向了古云,“你瞧古云的一身衣裳,与你们寻常戏服不同吧。”
      戏台上的人见状已经都下了台,要是站着不动,闷头被人说几句,那公子哥们也就自讨没趣地走人了,几个习以为常的,见了宋早夸,暗地里互相看了一眼,那意味,说骂都是抬举了。
      段谨禾领着人走到了戏台一侧,眼看场子里围观看戏的人越来越多,悄悄看了娄伐玉一眼,“公子不出面?”
      崔府的人,或许是要出面伸张正义、抚平闹剧的。
      娄伐玉只静静坐下,眼神比刚才听戏的时候亮一些,段谨禾这才记起,这人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也跟着坐下,看完一出戏,接着再看一出。
      “别以为看戏台上人穿粉衣,就真把唱戏的当女人了,陈少爷怕是忘了,戏班子里头个个都是从小练功夫的男人,今天有胆子说大话,明天……呵,也得有命活到明天。”
      陈子众脸色变了一变,“你敢起这心思?你吃了豹子胆了你!”
      宋早夸只瞪着他,一话不说。
      “你知道我是谁,就明白我上头有什么人?”
      宋早夸也是唬他,这人软硬不吃,自己只得疯癫起来,眼下也是真怒了,“唱戏的没这么好得罪!管你顶上有谁,你要再来撩人不快,区区一条命赔给你又如何!”
      “早夸!早夸!不要再胡说了!”
      古云见着他们俩像是要拼命,一早就下了台,生怕这两人真闹起来,他可得罪不起陈少爷,只得冲到两人中间拦下,不知道怎的,身后有宋早夸吼了那么一嗓子,自己竟也生了些胆气来,没那么怯懦了。
      “今日的场,陈少爷多多照拂,看着满场的人……”古云朝着陈子众说话,眼睛却提溜地扫了一遍满屋的人,“古云却高兴不起来啊。”
      陈子众回了些神,方才是有些激动,但他彻底被扫兴了是真,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脸色也黑得唬人。
      宋早夸拉下古云的手,有人搬来台阶,自己也只得往下走,“戏场子里再多几个陈少爷,我只怕要血洒当场了。”
      陈子众笑了笑,刚要说话,却被他打断了。
      “不过戏场子确实该多几个陈少爷,听完了戏,把唱戏的从头到脚品一番,倒引我一身仗义,把话说了个穿。”他看了一眼古云,又看着陈子众说话,“这才有了方才的冲动。”
      陈子众听出了道歉的意味,他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
      眼前是一个扮上了,一个没扮上,隔近了看古云的脸,粉黛铅华,分明是更出众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身边的宋早夸,愣是少了一些韵味。
      “陈少爷您别记在心上。”古云不怯场了,上前一步看着陈子众,但心里发虚,他没得宋早夸那样的洒脱,“您日后要是还想品古云的戏,可莫要再贪杯了。”
      古云眼泪婆娑地盯着自己,煞是的可怜多娇,眼底尽是恳求的意思,他看了眼周遭同好的颜色,顿时没了兴趣,摆了摆手,“你有那硬气,今日就当是我酒后失态了。”
      见他们因为自己争吵,眼下终于平息,古云总算是把心松了,连连拉着宋早夸说道,“好了,既然陈少爷不再追究,这事儿就算了吧。”
      宋早夸顿住,看人娇小玲珑的,也不好把话说重,“当初你要出来自立门户,就该想着把本事练好,不要总找些歪门歪道。”
      古云低着头不说话,紧紧盯着自己的彩鞋。
      娄伐玉把整场闹剧看全,瞧着人对着无赖说理,说不过就拿自己的命来拼,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宋早夸一口恶气出了一半,他从来都是这个脾气,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不过戏场子里多半是没见过这么讲义气的,等下一出戏台要上了,底下还在说着他的名字。
      娄伐玉见着陈子众闹事的先走了,留下宋早夸在原地里替古云擦拭泪眼,擦完了人也走了,他这才起身,“这出戏倒是不错。”
      夜黑风高,屋内风云骤变,外头也月影婆娑,今日是十五,高挂的圆月恰似万盏油灯,照在空荡的巷子尾的小桥上,悄悄跟着一个不时抹泪的人。
      宋早夸坐在桥栏上,脚蹬着,背靠着木桩,却稳当当地一腿斜在半空中,看着今日的月圆,眼睛里是骤雨狂风,树影摇倒,眼前模糊一片。
      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分明自己替人出了口气,把恶人赶走了,怎么胸口却堵着一面墙,闷得他心里的水直往眼里灌。
      宋早夸很是不解,金城里万户人家,每人凭本事吃饭,谁也不作践谁,如今他的亲哥哥笑话自己,听戏的公子哥也来调侃一句,都要给他一个唱戏的指条明路。
      指条明路?
      他恨恨地回想,近些日子净听些鬼话,让他用一碗汤求可怜,装疯卖傻地讨钱?呸!这种主意也是人想出来的,宋早夸暗自作呕,一个接着一个都是不正经的,拿他们当乐子看,叫个“戏子”在嘴边,不是侮辱人是什么?
      今日一遭,无非是把唱戏的人当成了卖唱卖艺的,不是讨人一乐的雅趣,而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儿,从前崔家是推崇戏班,学艺学戏的人都卖力吃苦,台上都是真功夫,哪年有过这样的情形?
      宋早夸越想越不明白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世道好像变了天一样,以前街市上刮的是太平风,如今的风,不清,不干净,混着脏东西,只不过他就是想破脑袋也钻不透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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