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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荼琈往事,明月逐星 宗某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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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了一路三王插科打诨的看客,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是个已然身陨魂散道消不存在意识的死人。
比起当年在密林中被剑王击穿心脏,这次自己显然碎得更加飘飘欲仙。
但与帝姬的承诺并非假话。
他会回来,在万年之后,名为奈落使者的存在,降下预言与诅咒,命运将他推入弥天秘境。于此地,于梦中,狐狸与青竹将又一次重逢。
可……怎么是现在?
宗清临挠了挠不存在的头,反复翻找记忆——
他碎了。
像水,像雾,像云,离浮霆越来越远,感知越来越淡,在无尽长夜中漂浮许久,穿越时空尽头,直到……
塔?
他好像看到了一座高塔,周身银白,通天绝地,看不见尽头。而他是一粒莹白的粉尘,与成千上万的同伴铺作迢迢银河,织成环绕高塔的一折玉阶。
粉尘,银河,玉阶,高塔……
塔是什么?
他是什么?
那是什么?
嘶——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忘了塔忘了塔忘了它忘了它忘了他忘了他忘了祂忘了祂……
被漩涡搅了十万八千回后,宗清临恍恍惚惚地摇摇头,方才发生了什么?
哦对,三王真幽默,哈哈哈哈哈。
尬笑完,他瞬间沉默,三个相当严重的问题接连蹦在他脸上,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嗯……如何理解现在的自己呢……他认真思考片刻,猜测自己应该是个读者,正在翻阅一本以穿越者雪白太子为主角,讲述他被天降灌顶,擢升剑帝后如何与明界大能斗智斗勇,最终征服明界,成为名副其实明界仙首的升级流小说。书名应该是浮霆仙首传……之类的。
自觉这一想法相当合理,他满意点点头,继续阅读后文。
一页十载。他看到雪白太子颁布诸多敕令,试图终止灵修对尘界凡民的侵扰,但世间总有天光无可触及之地,被枷锁束缚的恶|欲在肆意膨胀,悬圃山的纵容,长老堂的隐瞒,上下一心妄图遮蔽仙首的眼睛。
血后的焦土,死亡的回音在神宫之中反复回荡,雪白太子望向惊恐满面但依旧沉默不语的一众长老,手指一点点扣紧剑柄。
杀光吗?那有什么用,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这个被称作寄因的东西正虎视眈眈,大敌当前,先杀完有生力量,再祈祷寄因莫要光顾明界么?
用不存在的手托着不存在的腮,对着不存在的书,他百无聊赖地翻开了下一页。雪白太子终究是松了手,躺在悬圃山最高处的树梢上,遥望故乡的方向,半晌,低声呜咽,“积重难返啊。”
翻看过前文,他知晓这位新任仙首乃是异世之魂,身死之时,被名为系统的存在带来此世。遥远的故土,虽同样崇尚力量,阶级分明,但比之动辄毁天灭地屠城灭族的浮霆大陆,还是文明了太多。
他想,自己的眼睛里这时应该流出了一丝怜悯,为主角又一次看清世界看清自己而悲鸣。
天真的纯善者,怀揣着崇高的理想妄图改变秩序崩毁公理缺位的世界,没有力量时,被力量击垮,而拥有至高力量时,却被现实击碎。
俯瞰烬火焚世的土地,却幻想妆成蓊翳葳蕤的无忧净土,每每撒下绿荫之种,都将扬起一翦卷席着劫灰的冷风,将焦土埋成坟场。
直至垒砌的劫灰上达天听,这才惶然,原来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世界,而后自闭无助、欲哭无泪、道心破碎一条龙。
宗清临摇摇头,傲慢是天外来客与生俱来的敌人。不过作为主角,是时候拾起破碎的心寻找新方向了,总不能真一蹶不振吧。
他这般想着,又往后翻了一页。
果然,在一个下雨天,也许是悲愤把脑子挤成了大海,雪白太子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单枪匹马闯入妖域,一脚踩上鹤王的脑袋瓜子,直奔帝宫而去。白泠星忍着一尾巴抽死对方的冲动,好声好气地接待了这只落水仙首。
妖帝并不是知心大姐姐,雪白太子呜呜咽咽,泫然欲泣,在第一百零八次喊出“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是个废物”后,她忍无可忍,还是一尾巴将此人抽飞,破口大骂紧追其后。
妖域!这不比阴森森的明界好看多了!宗清临兴致盎然地观看明妖双帝拌小嘴,甚至遐想蹁跹,这俩孩子该不会是一对儿吧,哈哈哈哈哈,不管不管,买股买股,先磕为敬。
此时,雪白太子好巧不巧摔进鹿梨湖里,他稀里哗啦地扑棱着,搅弄起的巨大水□□直将湖上结界劈出个大洞。
他猛甩头,呸呸呸了好几下,冷不丁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扭头,只见扒拉在破碎结界边缘的少年,不幸被湖水劈头盖脸浇了个透心凉,两手抓紧斗笠,正疯狂地甩着耳朵。
这标志性的装束,雪白太子不由惊叹,“帝姬?你醒了?”
少年如受惊的兔,倒退两步,咻地缩了回去,探出的两条尾巴,飞速卷起浮在水上的结界,顺势把门关好。
“等等,等等!”
碎过的结界上留下了一道门缝,雪白太子一爪扒进去……这回门是彻底碎了,光线大盛,肆无忌惮地晕染着漆黑密闭的空间。
“呃……”他窥见门后一角,缩成的小小一团极力往阴影处挪动,无缘由的危机感瞬间攥紧他的心脏。
大脑转速飙至极致,雪白太子在灵光囊中翻箱倒柜,掘地三尺,终于在数层套娃的宝匣里,捧出一抹青绿。
“你在找一根竹子,对吗?”他浮起青绿,任由其飘向暗处,“它碎得很厉害,我翻遍悬圃山,只找到了这一点点,留个纪念吧。”
见少年痴愣愣地抬起手,任由青绿环绕指尖,雪白太子叹了口气,抬手点出几个法诀,将结界修补完好,“那么,回见了,帝姬。”
“谢谢。”微弱的声音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雪白太子面色一暖,甫一转身,笑意瞬间沉湖,“我去!”
白泠星不远不近地盯着他,身后的鹤王目光如箭,发出一声啸唳,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在他的咽喉。说时迟那时快,雪白太子举起双手,靠在耳边,“陛下,明鉴啊!在下无意冒犯帝姬!真的!”
“老五。”长姐轻斥,鹤王目光马上清澈,乖巧地放下翅膀,假装自己是座扶梯,白泠星望向雪白太子,声音又温和几分,“仙首先前谈及之事,我或有几分心得,可予仙首借鉴,若时间有余,不妨再喝杯茶?”
好一个峰回路转,雪白太子自是连连答应,忙不迭跟在妖帝身后再入帝宫。
这就有进展了?宗清临往后翻了几页,说的是双王在交流治理界域的心得。
他不想看这个。
宗清临又翻几页,只看到雪白太子对妖帝崇拜得五体投地,两眼冒星。
也不想看这个。
宗清临攒起眉,牙槽后挤出一声啧,这是事业线感情线混一起推了?写书的人也太偷懒了!大概是感觉突然吃到了工业糖精,粘牙又齁嗓子,他无甚兴趣地翻回原页,又重翻一遍,反复三次后,他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究竟在不满什么。
他对雪白太子如何征服明界兴趣不大,押注明妖双帝的感情也只是一时兴起,当结界被掀开的刹那,他转动着全部的眼睛,看向那扇小门,他想看门后的小人。
你为何要躲在小黑屋里。
你为何这般难过。
你要找的竹子是什么。
我想看看你,不,是我只想看你。
原来如此,宗清临一拍不存在的大腿,他一目百行哗啦哗啦地翻着书,发现故事竟然断章在双帝会谈,顿时倍感失望,敢情这还是篇连载文,后续呢?作者还没挤出来么?拉磨的驴都不敢这么歇着!
他转念又想,这样也好,如果作者多写一点门后的小人……唔,帝姬?不对,是小狐狸……没错,如果作者多写一点小狐狸的剧情,他会打赏的!狠狠爆米!人类面对心肝是这样做的吧。诶?心肝……嘿~
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想看的狐狸,他只能压着耐心,继续一目十行地扫着仙首与妖帝的茶话会。
“这是我杀的第九批修士。”
白泠星眨眨眼,鼓掌,“干脆利落,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雪白太子的眼泪鼻涕转眼糊了一地,鹤王抖了两下,强忍把此人甩飞的冲动,吚吚呜呜向长姐告状,白泠星瞥了眼雪白太子,欲言又止,只得潦草安抚鹤王几句,允他回头去鹿梨湖里泡个冷泉浴,地板这才停止震动。
她斟酌道,“你是仙首,而非神仙,你立得了规矩,却管不了人心。千百年来,凡人之命不如草芥,一代又一代,根植于心,你定两个规矩就想让他们改,这可能么?”
雪白太子像滩烂泥伏在桌案,“灵修怎么了,灵修不也是人么……仙凡之隔,灵光而已。即便是悬圃山的修士,也有父母亲人尚在尘界,骨肉同胞,如何能下得去手?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丝毫犹豫,屠城灭族比呼吸还轻松,这还是人么!”
“骨肉同胞?”白泠星眉梢微挑,略感惊异,“难道不是虫蚁吗?”
雪白太子猛地抬头,不满道,“怎么能这么说。人即是人,怎能和蚂蚁相提并论……”话一出口,他就想起面前这位是万妖之主,又顿感失言,脸上浮起一丝窘迫,“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不是同一物种,不能……呃……”
似乎越描越黑,好在白泠星只是摆摆手,一笑而过,“无妨,仙首不必介怀。虎豹猛兽,以兔羊为食,兔羊亦以草木为食,可飞禽走兽,花草虫鱼,皆是我之子民。世间万物,共联共生,本就是分不开切不断的层层巨网,身处网中哪一层,已然锚定了立场。”
雪白太子憋闷至极反倒笑出了声,“那依陛下之见,我合该放任灵修吃人?就这么不管了?”
白泠星摇了摇头,声音更温和了几分,“在仙首看来,凡人是人。”
“自然。”
“灵修呢?”
“也是人。”
白泠星垂眸轻笑,辽远的风在她脚底落下斑驳的碎影,“仙首心怀天下,视命运同体,可你明界修士大多并不这般认为啊。”
“这是何意?”雪白太子虚心求教。
“在他们看来,凡人不是人,是虫蚁;他们亦非人,而是神明。”
“神明会将虫蚁当做至亲么?不会;神明会因为踩死了一只虫蚁而寝食难安么?更不会。”
“仙首初来乍到,立规三条,不得擅闯蚁穴,不得虐杀虫蚁,不得抄家灭族。灵修虽听命行事,心里却觉得你大抵走火入魔了。野外踩死的,水里淹死的,剑气扫死的,一不小心捏死的……力量之差,如此悬殊,饶是无心之举,意外也常常发生。这些,你都要管么?都要一概命偿么?故意与无意,其中分寸如何界定,又由谁来界定?”
“你手下的长老堂,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非意味着他们认同对尘界的压迫与屠戮,只是不在意而已。毕竟,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分清,一位修士一脚踩死了一窝虫蚁,该如何赔偿,又如何惩处?”
雪白太子这回是真一点脾气都没了,他知道自己太过天真,空怀一腔热血,却不切实际地满地乱洒,自暴自弃道,“陛下,菜菜,捞捞。”
白泠星没明白这菜和捞有何深意,但不妨碍她被化身沙滩咸鱼的明界仙首逗笑了。
“思想变革并非一朝一夕,当缓而图之,渐启人心,积微成著,久久为功。你总不能凭借剑帝威慑,指着灵修眼中的虫蚁,强逼他们认为亲眷。”
“策略施行切莫天马行空,当因地制宜,因势利导。你禁止灵修杀死虫蚁,这很难做到,但你可以把那些拎着铲子掘蚁穴的人揪出来,斩于天下人前。一如杀人夺宝,可;亡者之后复仇,亦可;规矩之内,无有不公。但,若有修士因一己之私,屠城灭族,焚山断海,戕害无辜者众,实是有伤天和,绝不能容,此为公理。”
“最重要的,公道、天理、平等、尊严,终不能依附于上位者的怜悯与施舍,将安危系于一人之情,与悬崖走丝有何异。你无法禁令天下人不踩蚁,除非那蚁,有朝一日,有化象之力。”
“化象?可能吗?”是可能的。雪白太子想起了自己的故乡,拥有精神力的阿尔法欧米伽倍受尊崇不假,但手无缚鸡之力的贝塔依旧能凭借聪明才学搅弄风云,他从不低估人类的聪慧与恒心。
白泠星意味深长道,“要问虫蚁愿不愿意醒。也要问人愿不愿意让他醒。”
雪白太子猛然抬头,正对上白泠星璨如银河的眼,那寒冰乍破,东风抄水的一点笑,如沉香似佳酿,浸泡着他的心脏,一只老鹿正疯狂砸墙。
他捂着心口,头晕目眩,醉得不轻,只是视线依旧不舍挪开,少顷,他才嚅嗫道,“熔月。”
“什么?”白泠星不解,侧身靠近了几分。
“青熔月,我的名字。”虽然是新鲜出炉的,他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白泠星似笑非笑,“可你不是姓青,名某人,字白得发青,尊号阿尔法仙君……”
青熔月耳朵根烧红烧红,他咬牙道,“人在江湖漂,哪能没几个花名。总之,我姓青,名熔月,陛下下次莫要喊错了。”
白泠星从善如流,“好的,熔月。”虽然她也没喊过。
这声“熔月”砸得熔月本尊快要厥过去了。自诩青某人,是因本名早已遗忘在了回不去的故土,在此世,他只是无名无姓孤独飘零的某某人。可在爱上白泠星的瞬间,漂泊的异世之魂终有了任他徘徊眷恋的无忧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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