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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宫宴主位还空着,两侧早已坐满了等候了大臣与皇室宗亲。叶慎坐在他哥哥叶谨身边,被按着不许闲逛,百无聊赖,杯不离手。

      叶慎刚喝到第三杯,酒壶便被他哥哥叶谨按住了:“你常年放浪形骸我管不住你,可这是皇家,你莫要醉了,再失了礼节!”

      叶慎面上不大乐意:“这宫中的竹叶青远从并州上贡而来,是天下最好的竹叶青,一年难得喝上一次,你还要拘着我。”

      叶谨低声呵斥:“你若是闲散无官我倒是也不管你,可你如今是太子伴读,时常面圣。圣上施恩,封父亲为辅国公,又提拔我为户部侍郎。如此烈火烹油之势,叫别人分外眼红,只怕不能挑着我们家的错处。你怎么能不为皇后姑母着想,不为叶家考虑?”

      叶慎道了句是,心中却寡淡无味,趁叶谨同僚前来敬酒,拿了壶竹叶青偷溜出殿内,赏雪下酒去了。等叶谨回过神来,人早就不见了。叶谨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

      等帝后二人前来,众人行礼,纷纷落座。

      燕靖琮为太子,坐于半阶之上,皇帝下首,无可争论。可燕静仪的位置,竟在皇后身侧,几乎与太子平齐,叫人侧目。

      往年这位置是不设的。若是设席,也该是明妃落座。如今燕静仪刚回宫便占了这位置,众人心中各有所思,重新揣摩起对燕静仪在宫中地位。

      燕嘉仪看着燕静仪的位置,心中不快。再看她身上的藕荷色织金裙子,和自己身上被迫穿的浅蓝旧衣一比,心中更不是滋味。她正想寻个由头找燕静仪的不痛快,却被明妃拦住。

      “你今晚躲着些,一句话都别说。最好是叫人把你忘了,只看着她。”明妃悄声嘱咐。

      燕嘉仪虽不知自己母妃有什么主意,但也不是那蠢笨之人,依言在角落里不声张,只等看燕静仪的笑话。

      今日早些时候有信传来,报蒋定封小将军因山路落雪,只怕今日参宴要迟些。明妃心中也愤懑,且等着族兄来了,还不揭了这小蹄子的皮。

      宫宴上免不了客套敬酒,几番人情往来,众人逐渐酒酣耳热。

      此时突然太监来报,说是蒋小将军风雪兼程,终于赶到。

      皇帝大喜:“宣!”

      蒋定封未换朝服,披着厚重冷冽的盔甲冲进来行礼,给温暖熏香的大殿带进一阵寒气。他肩膀上还带着残雪,面容是西北常年大风留下来的斧凿刀刻般的痕迹。

      皇帝动容,叫苏公公亲自带将军前去漱洗换衣。

      等蒋定封再次进殿入座,迅速找到对面席间的明妃,并顺着她的眼色看见了上座的燕静仪。他冲明妃微微点头。

      皇帝感念蒋家辛劳,亲自敬酒:“蒋爱卿,这一路辛苦,过完年在京中修整一番,如何?”

      蒋定封仰头饮尽杯中酒:“遵旨。”

      皇帝哈哈大笑:“你常年风餐露宿,巡防狄戎,如今在京中过些好日子。”

      蒋定封答:“只怕是好日子也过不了太久,恐怕西北须早回。今年狄戎愈发猖狂,几乎隔日便犯我边境。近年来摩柯德单于的次子,颉仲,颇有些治理才能,匈奴兵力壮大不少。摩柯德心比天高,想来也许难免一战。不过摩柯德曾放言,想迎娶我朝长公主,愿为此奉上良驹千匹。”

      此话一出,喧嚣鼎沸的场面如骤然被人投入寒天雪地,寂静下来。众人纷纷看着高位的燕静仪。再有两年,她便及笄,可以嫁人了。

      皇帝摇着酒杯,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他问道:“那爱卿以为如何?”

      蒋定封不卑不亢:“臣等不敢妄断。此番入京,伯父便是要臣问问陛下的意思。若陛下要和亲,臣便亲自护送公主平安出境,再带回良驹入军。若陛下要战,臣便率军上阵,为陛下杀敌,死亦不惧!”

      这话说的漂亮,滴水不漏,群臣议论纷纷,皇帝神色莫测。

      战则伤民。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用一个公主换来良驹千匹。皇帝从政多年,勤政爱民。此刻的两难之境无非是问他,要民,还是要女儿?是当一个好父亲,还是成为一个万民赞颂的明君?

      这问题在皇帝这,孰轻孰重,似乎并不难解。

      他微笑着看向身侧早已变了脸色,满眼无措的燕静仪:“国势所迫,静仪,你如何说?”

      燕静仪颤颤巍巍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她能拒绝吗?她不能。

      燕靖琮急得站起来,要说些什么,被身侧的苏公公一把死死拉住,按在座位上起不来。皇帝一记眼刀飞过来,他嘴唇动了动,又看见叶皇后冲他摇头,终究没敢说出话来。

      燕静仪把一切尽收眼底,有些想哭,却又无泪。她能期盼些什么呢?她初来乍到,难道期盼燕靖琮能为了护住她,舍弃太子之位?难道期盼叶皇后能因为怜悯她,触怒皇帝牵连叶家?还是期盼皇帝能因为顾念自己这个十三年都不曾探望过的女儿,引发一场劳民伤财血流成河的战争?

      她又何曾是谁无法舍弃的人?

      早在十三年前她就被舍弃过了不是吗?

      她扯起惯用的乖巧笑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全凭父皇做主。”

      “好!这才是朕的好女儿。赏!”皇帝拊掌称赞。

      叶皇后终究还是不忍。她向皇帝进言:“静仪尚且年幼,未曾及笄,此时和亲实在为时尚早。臣妾还想留她在膝下两年。”

      皇帝点点头:“那是自然。朕也不是那狠心之人。两年之约,朕会修书一封,还请蒋爱卿带回。”

      蒋定封应下,又向燕静仪敬酒:“公主大义,微臣敬服!”

      燕静仪缓缓端起酒杯,她知道皇帝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于是只能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入喉咙,在舌根泛起难言的苦。

      燕静仪眼中失去神采,动作僵硬地冲皇帝福身:“父皇,屋内憋闷,儿臣出去散散心。”

      皇帝允了。

      燕嘉仪看着燕静仪吃瘪,本心情舒爽。可看见燕静仪失魂落魄悄然离席的背影,心里又涌起些难言的滋味。她不喜欢燕静仪抢走本应该属于她的衣服首饰,也不喜欢燕静仪突然出现分走父皇的目光。可她知道西北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冬日苦寒,常年大风,物资匮乏,民风粗俗……燕嘉仪绞着手里的帕子,发觉自己并不怎么开心。

      燕静仪刚从后门出了大殿,就吩咐叫福若别跟着,要自己一个人走走。福若却不肯,一定要跟着燕静仪,明摆着不准备听燕静仪的话了。燕静仪心中愈发烦躁。

      没走出多远,两人便碰上姗姗来迟,手上提着冷酒的岁稔。

      岁稔皮笑肉不笑地瞧着福若:“公主我来服侍就好,福若妹妹请回吧。”

      福若有些不放心。但是瞧着岁稔好似随时会动手的架势,她有些怵得慌,一步三回头地回殿里去了。

      岁稔等福若走后,冷着脸,拉着燕静仪上了高耸的角楼,来到僻静无人处,将手里的酒泼了燕静仪满脸,而后张口便骂:“公主殿下,奴婢先前只知道您胸无大志,倒是没想到您竟如此软弱!”

      酒水自燕静仪脸上往下淌,她惶恐,却睁不开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岁稔恨铁不成钢,继续骂道:“你当那摩柯德为何放言,舍弃良驹要换我朝长公主?你母亲当年扮作男装上战场,打得狄戎连连败退,三个月内失了三座城池,不得已臣服求和。在榆林之战中,你母亲更是亲自挑枪上马,差点就砍了摩柯德长子的头颅!此番狄戎要你和亲,是对你母亲最大的羞辱!”

      燕静仪被骂得缩着脖子不敢还嘴,心如死寂。她给母亲丢脸了。她没办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顺从接受当权者的安排,随波逐流。可笑母亲当年拼死生下的,是自己这样一个废物。

      岁稔叹了口气,瞥了燕静仪一眼,语气冷漠:“不过我说过,我会护着主子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以报答主子的知遇之恩。我也会些拳脚功夫。你若和亲,我跟你一同去,必不会让你死在西北,丢了小姐的脸面。”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燕静仪一人独立于角楼之上。

      角楼风大,入夜更是寒冷。燕静仪头发与脸都湿了,被风吹的脸生疼。刀割似的风叫燕静仪微微发抖,想起在寺里时,被一众僧尼欺辱,要她大雪天出去拾柴。那风刮起来,也是一样的冷。

      “谁!”

      在这风里,燕静仪忽然瞧见谁的衣角翻飞,忙追过去,看见了振翅欲飞的角楼顶上半躺了个人。

      那人一手酒壶一手拿杯,正对月自斟。看见燕静仪追来,调笑道:“呀,不巧,被发现了。”说罢笑着伸出手,“要上来吗?”

      燕静仪借着微弱月光,这才瞧见那人的脸。

      正是入宫路上,自己从轿子里一瞥遇上的人。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牙尖嘴利的登徒子,鼎盛叶家的小少爷。

      燕静仪心中不喜这人,却无处可去。这角楼怕是阖宫上下唯一一处无人之地了。

      燕静仪就着叶慎的手,也上去角楼瓦顶,毫不客气地占了叶慎原先半躺的位置,双手撑脸,默默流泪。叶慎收起笑脸,换了个规矩的姿势,也不言语,在燕静仪身旁坐着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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