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房车环游末日世界》一舟雪

59、好玩吗 .

　　视角一晃，乔佑感觉自己视线似乎变矮了，沉甸甸的负面情绪挂在心脏上，让他呼吸一窒。

　　这时候的艾禾似乎生理年龄早已到了六岁，也不再强行生长。

　　曾有人窃窃私语：“经过会长大人对神语的解析，我们伟大的自然神喜欢六岁的孩子呢。”

　　他抬起眼帘，身前是一条昏暗的甬道，两边黑色实墙，乔佑看见模模糊糊的彩色色块出现又消失，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想听却听不真切。

　　凯琳夫人握着他的小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叮嘱道：“艾禾，尽力而为就好，母亲什么时候对你苛刻过？不要再像上回那样，晕倒在祈祷堂了。”

　　这句话好像也有回声，乔佑很想甩甩脑袋，但他附身的艾禾纹丝不动，乖巧地答应道：“我会的，母亲。”

　　在这之前，乔佑没有想过观看艾禾的记忆竟是完全以第一视角重新经历一遍，这比他在唐以身体里经历幻境还要局限，因为记忆是无法更改的。

　　那么小艾禾所谓的“消化记忆”也是像这样吗？投入不同的人的记忆中去，体会他人的经历、感受、情感，消化吸收后，变成自己的。

　　在自己的世界观尚未形成、宛如一张白纸的时期，就有很多人的记忆存在艾禾的脑海里了，因为亲身经历，所以尤为深刻。

　　长此以往，他会对自己的存在产生困惑，不知道自己是谁，何况这些记忆都不是什么好经历，和忧郁挂钩的，无外乎贫穷、伤痛、哀毁、挣扎……

　　不过片刻，乔佑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污染得很混乱，小艾禾表面看起来笑容天衣无缝，其实眼睛看见的线条都是扭曲的，随便一个什么东西，都可能突然蹦出来一张哭脸，脑袋里则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就连乔佑都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是谁。

　　路程不远，地下基地的祈祷堂是一个黑砖砌成的建筑物，外表像一个上圆下平的蒙古包，象征天圆地方，并且掌控世界的自然神注目于此。

　　祈祷堂内宁静肃穆，微光冥冥，贫苦艰劳的人们在这里冥想和祈祷，凯琳夫人并不要求必须行跪礼，只是为了显得更虔诚，总有很多人主动俯首，渴望得到某一次神迹。

　　在极少数情况下，祈祷堂中会降下甘霖，这时候的人们便会迫不及待地接住那些水珠，渴切那神奇的力量将他们带入忧郁和宁静，从中苏醒时，就会获得久违的放松。他们相信，那是神明降下的赐福，对虔诚者的奖励。

　　因为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那些水珠的垂青，于是信徒们认为，那一定是一种筛选和奖励。

　　小艾禾站在神像后，环绕周围的透明水珠像一面面小镜子，印出他的无数个面孔。

　　凯琳夫人有些讶异：“今天这么多吗？”

　　水珠的数量比军政区训练台上的时候少，但乔佑已经知道了这些水珠的作用，就觉得不妥，艾禾自己则很不在乎：“不是试验异能吗，顺便试验一下极限吧。”

　　艾禾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听话，他已经完全接受了神子这个身份，偶尔的倔强凯琳夫人也欣然接受：“神子坚持的话，就请吧。”

　　异能水珠笼罩下去，信徒们发现变化先是惊喜，随后迅速被异能拉进了忧郁的梦魇，乔佑也随之看见了一些记忆。

　　乔佑这才知道，没有收回水珠时，艾禾也能透过看见一些模糊的画面，淡薄得和他眼中别的幻觉差不了多少。

　　凯琳夫人吩咐道：“试试将记忆灌输给别的人。”

　　艾禾漆黑的眼睛看了凯琳夫人一眼，乔佑感官与记忆中的宿主同步，便清楚地看见了本不应该出现在她周围的一幕。

　　凯琳夫人的记忆里有一场不息的大火。
　　.

　　一栋看似平平无奇的楼房，楼道和走廊间分散游荡着无数具血肉模糊的丧尸。凯琳夫人背对画面站在一间房屋的窗前，她没有戴面纱和帽饰，但画面模糊，仍然看不清她的相貌。

　　窗外，一支军队有条不紊地清除路上的丧尸，一人拿着喇叭隔空喊话：“楼里有幸存者没有？！有没有？！！再撑一会儿！找地方躲好！军队马上进来搜救！！！”

　　借着救援的借口实则搜捕犯人，凯琳夫人很清楚军队的后方是谁，暗自咬牙，身后有人用英文恨恨道：“该死的，我们还是被找到了，从密门逃走吧。”

　　凯琳夫人点点头，临走前到底不甘心，用燃气放了一场大火。

　　等军队们清干净路上的丧尸，火势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整栋楼都在大火中扭曲倒塌，而凯琳夫人狼狈逃走的背影如一条丧家之犬。

　　画面很快结束，这是凯琳人生中最恨的事，艾禾移开了视线，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原来，在空气中布满艾禾的水雾时，即使没有忧郁异能直接作用，也有可能看到他人的记忆，只是概率很小，很罕见。

　　乔佑心想：也许凯琳夫人都不知道艾禾的异能可怕到了这种程度。

　　艾禾歪了歪头，听从凯琳夫人的指示，指尖收回一颗水珠，懒得看其中是什么画面，视线扫过那些沉浸在回忆里的信徒，随便选了一个人，将水珠弹过去，融入。

　　乔佑困在这具身体里只得做出同样的动作，此时才突然领悟了一件事：记忆是艾禾仅有的玩具，对他来说，这是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他不存在任何敬畏之心。

　　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姨，他人记忆的作用，她清醒的时间明显比别的人更晚，睁眼时有些迷惑，不过没有太当回事，仍然满心宁静，非常虔诚。

　　凯琳夫人有些遗憾：“看来不能通过记忆来改变人。”

　　异能收了回来，艾禾周围又漂浮着一圈细小水雾，额上渗出细密汗液，乔佑也觉得状态不太好，并且心情变得很糟糕。

　　他目中神色不明，仰头道：“母亲，普通人类接受我灌输的记忆，因为人体的自我保护作用会自动排除，降低影响，那么，对丧尸会有作用吗？”

　　丧尸可没有自己的意识……凯琳夫人先为这样的提议惊讶，心中一动，微微笑道：“您是神子，您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没有什么要求是不可以满足的。”

　　乔佑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到了第二天，那个大姨变成了一具躺在白布下的尸体，被送进了实验室。

　　记忆发展得很跳跃，乔佑并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眼前这个干净严整的实验室，也不知道这个实验室位于何处。几个穿着研究服的人一脸严肃地做着各自的事情，上官觉手上拿着一管黑色的药剂，凯琳夫人少见地换去了繁琐的纱裙，穿着一件白大褂，脸上则戴着口罩。

　　通过艾禾的情绪，乔佑知道在场的其他人不是外人，他们齐心合力将女人的尸体推进实验室中间的区域。

　　凯琳夫人有些恍惚的兴奋，温柔道：“小艾禾，好孩子，去试试吧，神明会夸赞你的。”

　　听到这句话的艾禾像是触发到关键词，原本神游天外，突然慎重了起来，将早就挑好的记忆水珠融进尸体之中。

　　这是丧尸吗？乔佑这么想着。艾禾的视角矮，站得远，视线还时不时突然模糊，他看不见尸体的全貌，只知道一般的丧尸不会这么安静，也没有这么干净。

　　昨天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或者，一只丧尸？这些人，未免太无法无天。

　　乔佑心绪杂乱，这种记忆的性质让他没有办法摒弃掉艾禾的混乱情绪，他自己的想法和心情都被迫压在最底层，很难冒出头来。

　　“好了没？”上官觉分了一点余光给艾禾，看他点头，知道记忆已经融合好，才将手中的针剂顺着尸体血管注入进去。

　　“吼！”丧尸苏醒，吼叫声响彻整个实验室，早有准备的研究员们启用了实验床最强的束缚手段，小艾禾哒哒哒跑过去，好奇地看她。

　　这是一只非常干净的丧尸，身上没有伤口，皮肤没有变成青灰，如果她不使劲挣扎，神态再平和一些，站在人群里没有人会认为她是丧尸。

　　严朋的异能在乔佑脑海里一闪而过，遗容整理……丧尸算遗容的一种吗？

　　女丧尸看见艾禾后，非常人性化地呆了片刻，乔佑心底一寒，却察觉到艾禾非常兴奋。

　　“母亲！她记得我！她会听神子和自然会的话。”记得艾禾的不是她本身的记忆，而是刚才灌输的不知道谁的记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凯琳夫人认真观察片刻，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一边漫不经心道：“把束缚解开吧。”

　　就算失败了，实验室里三个异能者，还怕一只普通丧尸？

　　束缚解开之后丧尸果然乖乖没动，它遏制住了扑咬人类的本能，只一味盯着艾禾看。

　　艾禾不在乎这是哪个见过神子并盲目信仰他的愚昧信徒，只是命令道：“上官觉，让她升到高阶。”

　　乔佑心中一突。

　　上官觉瞥他一眼，不跟小屁孩计较，不知道从哪取出一管黑色的不明液体。

　　他将试管握在手中，三秒之后，黑色试管变成了两只。

　　这就是上官觉的复制异能，凯琳夫人为什么说上官觉擅长偷鸡摸狗？在学术领域，说得好听是复制，本质上是抄袭、是剽窃，当然最让人不齿。

　　一支继续留存，一支拔掉了塞子，丧尸伸着脑袋嗅了嗅，渴望地盯着那支试管，几乎要扑食过去，上官觉将黑色液体倒进了它的口中。

　　乔佑的心情一沉再沉。

　　他有心想继续看下去，却见雾气退散，思绪一清，睁眼时已重新站在了静室之内。

　　摆脱掉那些沉重的负担，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泛上来，乔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仍在回味中的小艾禾。

　　他的语气中带着沉沉的愠怒：“别人的记忆好玩吗？”

　　艾禾眨了眨眼，抬头道：“好玩啊，真好玩。”

　　丧尸伪装成人类的荒谬感，闵停直面高阶变异丧尸的危急情况，以及，原本有些认可的“弟弟”变成这样，怎么不令人悲哀。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乔佑气得浑身发抖。

　　艾禾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乔佑会突然动手，目光愕然，他脑袋偏向一边，左脸上浮现出枣红的巴掌印，迅速肿了起来。

　　神子明日的航班离开，众目睽睽，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脖子上一道血痕，想必会很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