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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复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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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擎云一张机票,就把江璩打包飞到了大洋彼岸。
同行的还有谢擎云的妈妈周秀柔女士,一见面就给江璩包了个大红包。
“江璩,谢谢你大过年还陪我们走这一趟。小云认识你以后身体和精神都好了很多,希望这次复诊能沾沾你这小福星的喜气。他嘴上不跟我说什么,你要是不拿着他心里肯定不得劲。”
周女士俨然把江璩当做冲喜的大宝贝,一听说儿子要带同学观星旅游,马上就提起复诊这事。好在江璩不介意,否则自己儿子决计是不同意的,深怕自己被同桌误以为别有用心。
“本来给你的红包多包了一点,但是他觉得太大了坚决不肯。我想想也是,红包里花花绿绿的,还是红彤彤的比较好看,是吧?”
周秀柔笑得温柔快意,儿子的健康快乐让她常年温婉示人的面具逐渐变得真实而鲜活,连调侃小辈的玩笑话都多了不少。
江璩也不客气,捏着红包偷偷问谢擎云:“什么花花绿绿的,难道是美钞?”
他一脸“别以为我是土包子就骗我”的表情。
谢擎云又没法说自己从老妈故意招摇给他看的1001元里把那张突兀的一块钱拿走的事。
就兀自在那臊得满脸通红,然后赶紧打开平板选电影转移话题。
飞机在风雪中落地,接机的是看着谢擎云长大的管家文森特,他浅黄的发色已经掺入了许多银白,常年在庄园里经营打理事务让他性格开朗坚韧,满是沟壑的脸上仍旧宽容温和。
周秀柔和文森特握手寒暄。当他看到谢擎云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是忍不住泛起泪光地和他拥抱,“你母亲给我看过你在学校和家里的照片,你长大了,老天!这真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摆脱了医疗器械缠绕的男孩,现在堪比模特的高挑身板已经能撑起厚重挺括的大衣,尽管被衣帽遮挡了大部分脸,但周身高冷的气质还是惹得路人侧目。他总是挨着另一个个头瘦小的男生,像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样寸步不离,尽管他们并没有牵手。
领了行李和托运箱里睡大觉的特洛尔斯后,文森特带着他们先到市区的独栋别墅住几天,因为这里离预约的医院比较近。
这栋上了年头的房子保留着许多母子俩留下的痕迹,更多的是周秀柔的。那时候的谢擎云总是待在医院,而她常常往返两地。
院子后面种了一棵很大的柠檬,还有无花果和蓝莓。还有苹果树和柿子树,苹果是周秀柔特地去买来种下的,原来小小的苗,现在已经快够到二楼的地板了。柿子树是移植的,比苹果树要大多了,冬日里还挂着几个黄澄澄的鲜艳果子,等过路的小动物自取。
这栋房子保留了周秀柔收集的许多套瓷器餐具,从前她就是在这里摘了果子,装饰成果盘带给儿子的。
现在冬天院子里没有什么鲜果,幸好文森特每到季节都会摘下来想办法保存。
“你还记得丽娜吗?跟你一个医院的小女孩。她很爱吃蓝莓果酱派,出院以后我也常常给她邮寄一些果酱,托你的福她的胃口很好。说实话,我的手艺等你好久了,少爷。”
文森特举着两罐果酱耸耸肩。
“没关系,你也不用觉得压力大。我觉得你身旁那位同学完全吃得消。是吧兰瑟?”
舟车劳顿躺在沙发上回血的江璩点点头。
到了国外,他的原名也大大方方说出来了。
知道他们回来,文森特和其他住家的帮佣已经做过一遍大扫除,橱柜里的砂锅被翻出来,保养得像新的一样,冰箱里从各个超市采买的中式食材预备下锅。
厨房里沸腾的汤水咕嘟咕嘟的,周秀柔用无花果干、五指毛桃和红枣炖了一锅浓稠的鸡汤。
这个鸡还是农庄散养的,不是超市里卖的寡淡冻鸡肉。
江璩想到自家爸妈也是兴致勃勃地在规划蓝图里养鸡,不由得默默吐槽长辈对走地鸡的执念……
主厨文森特在西厨里大展身手,做了章鱼蘑菇烩面,烤牛骨肉汁蘸法棍,柠檬酱焗龙虾,奶油扇贝,红烩鳕鱼,最后还上了几道小巧可口的甜点。
如果不是谢擎云要清淡饮食还极少摄入非海鱼类的海鲜,不然他的发挥空间还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有个不请自来的毛茸茸贵客很欣赏他的眼光,把他的海鲜原材料叼了个七八分。
鲜甜的鸡汤和浓郁的酱汁丰盈地抚慰了冬天的胃,蓝莓冰淇淋清爽解腻,再度唤醒了被碳水哄得晕乎乎的头脑。
门前栏杆上排了一串滑稽的雪鸭子,是江璩从国内带来的模具夹子的杰作。还没能吃上饭的时候,他致力于让后院柿子树和苹果树干枯的枝条,也结出了一个个雪球鸭。
谢擎云拿了一盒水果萝卜,给鸭子们戳成了独角兽。玩够模具夹子后,后院藤椅上的积雪被江璩扒拉出一个惬意躺着的小人,扶手那里也顺手堆了一只猫,这只猫的耗雪量非常大,大到能一屁股坐死藤椅小人,因为是仿照招财做的。
招财不屑地晃晃尾巴。
谢擎云照例一人一猫戳一条胡萝卜。
雪地里的胡萝卜就像小小的交通锥桶,雨后蘑菇似的到处乱冒。
周秀柔就站在窗台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陪伴过这对母子的人都知道这份恬静的温馨有多不容易。
抑郁是心力衰竭的伴发症状,常表现为情绪低落、身体乏力、食欲不振、睡眠障碍、呼吸困难等,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胸闷、窒息、心悸、晕厥甚至是惊恐发作。
医生这样说,他也这样说。呈现在每个惶然的时刻,写满无数不堪的评价量表,一瓶瓶怎么读都不顺口的药堆积在药箱,说明书上的副作用仿佛是避不开的谶言。
两人闹了一阵儿,大人瞧着他们似乎尽兴了,才把他们叫回去洗澡。
整层二楼都留给了他们,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江璩的行李都堆在谢擎云房间里。
想到阿姨说过谢擎云以前睡觉会惊醒发作,江璩忽然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可怜的少爷,你上学时课间不睡觉,难道是因为睡眠障碍?”
即使他趴在课桌上,也绝对没有睡着。
“算是吧,那时候还不习惯。不过后来好多了,吵吵的但还算安心。”谢擎云表现得云淡风轻,身体好了就觉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算地狱笑话吗?老师还表扬你上课不打瞌睡。”
“我要是睡着了他们就得过来探鼻息了。”
到了预约的复诊时间,文森特开车把他们送到医院。谢擎云要在医生的指导下完成心脏、血压、肝肾等一系列检查。
尽管医院的暖色装潢干净整洁,可是机器运行的声音总让人觉得冰冷。需要借助仪器药物才能维持的生命,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因为要等很久,周秀柔特意问了江璩的口味让文森特去订餐了。
周秀柔是打掉牙齿往肚里吞的要强的人,很少在旁人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然而对着江璩却耐心地说了很多。
“擎云和我一样是个倔得要命的人,这一点母子的相像之处让我又爱又痛。生病以来他总是故作坚强,他越不让人为他操心,我就越不放心。他总是不想欠着谁,换句话说,他的心里什么也塞不下。”
“他十岁的时候经常从睡梦中惊醒,我买了几个玩偶放在他床头,可是过了一阵子他就不要了。他说玩偶身上也有消毒水的味道,他不喜欢,哪怕我拿去洗晒也不肯再放回去。”
她苦笑。不是因为犟不过孩子,而是看清了他内心深处的忧惧,却无能为力,只能徒劳地掩饰痛苦。
“有一次送来的果盘没有及时撤走,果子变质了,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说自己和那些摘下来的果子一样。加文那个孩子跟他说起冬天有醉汉栽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送来医院抢救无效。他竟然有点羡慕。那时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冬天,没想到他心里那一关始终没有过去,我真是怕死了……”
江璩理解他。不管怎么清洗外在,病变中的人散发出的气息终究是不健康的。
“后来他表妹学了音乐,给他演奏还灌了唱片,他难得有点兴趣。表妹家人知道后从国内寄来了一个小熊玩偶,里面有录制的磁带。听了没几遍,电池就鼓包炸了。”
江璩一脸震惊,说:“心脏病对电流很敏感的,他没事吧?”
周秀柔脸上苦涩还没有尽数褪去,却有历尽劫波似的淡然:“你说的没错,他那时候病情还不稳定,当天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么多年来,您一定很辛苦。”江璩笨拙地安慰,“现在他已经好起来了,只是缺少医生一次明证而已。昨天晚上他睡得老香了,一点毛病都没有!”
“生老病死都是人世无常,强求不得。我很高兴不管他身体怎么样,还有一个他在乎的人也在乎着他。”说到这里周秀柔粲然一笑,“这是我这几年觉得最幸运的事。”
江璩很惊讶,自己在这位母亲的眼里,竟然比儿子恢复健康这件事还要重要吗?
“现在和那个冬天也差不多,我们差点都没熬过来,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的到来给了他许多活气,江璩,兰瑟,谢谢你陪在他身边。”
这份些许沉重的对白由她提起,又在她劝菜的温言中挥散。
作为母亲她不愿把过多的私事给别人负担,然而因为儿子的主动,她没办法把这个孩子视作局外人。
江璩在想那个艰难的时候,谢擎云的其他家人去哪了?那盒搁置的唱片是因为炸了的玩偶才被束之高阁吗?这是意外还是偶然呢?
检查做了两天,谢擎云出来后江璩问他怎么样,他神色轻松地说:“还行,没做电休克疗法。”
“那是做什么的?”
“用电流刺激大脑,治抑郁的。”
江璩听得心疼,不由得想到了那场害他进急诊的意外。
经不起电流刺激的心脏,竟然要为了治疗抑郁接受这样的治疗。
主治医师史密斯说他的心肺虽然曾经受损,甚至肺水肿到咳出血沫,但如今奇迹般地恢复到没有影响应有的功能,日常生活没有问题。
得到了医学确认的周秀柔,眼含热泪地跟医生告别。她没有否认史密斯所说的“上帝保佑”,他见到兰瑟的第一眼就惊叹他的可爱样貌“像个天使”,本是随口的客套,在她看来这一点更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使然。
那天晚上,她在泪水中删掉了手机里关于心衰医学前沿的一切消息,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