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黄昏》西里伯爵

4、第 4 章 仿生鬼和群

　　三班去上体育课了，浩浩荡荡地离开，温莱没再看丁斐一眼。

　　几个与丁斐相熟的人用眼神询问“没事吧”，丁斐摇了摇头。

　　二班教室里，陈洁泷心脏都快跳出来，一直假装向后看钟表，实则偷偷用余光看教室外的丁斐，被灭绝师太逮到一次，厉声问：“陈洁泷，你很着急下课吗？”

　　陈洁泷立即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那就好好听课！再回头一次，你就出去陪丁斐罚站……”

　　话没说完，靠走廊窗边的同学忽然惊呼：“丁斐不见了！”

　　灭绝师太赶到门口，果然见走廊上空无一人。

　　而陈洁泷身后，丁斐的座位上，原本堆叠如小山的化学竞赛书，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本。

　　不愧是丁斐……陈洁泷想，这种时候都敢跑路。

　　窗外，绿荫更深，蝉鸣抓住暑气的末尾，再虚弱地叫了两声。天空一片清蓝。

　　*

　　因为换课，语文课连着上了两节，往后是午饭和午休。

　　丁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第一节课，她坐回座位时上课铃刚响，英语老师走上讲台。陈洁泷猜丁斐是躲去竞赛教室刷题了。

　　丁斐依旧脸色不好，气压很低，旁边同学传纸条都不敢找她。

　　不过很快英语老师宣布的事情让她们连传纸条也没心情。

　　“九月有一个英语演讲，一二三班都有名额，隔壁三班是直接练作文题，我们这边从词汇开始。”她一口气发了近十张单词纸，每面都是密密麻麻单词，甚至有一张纸上的单词全是十个字母打底的奇行种。

　　“时间紧凑，今天不布置别的作业，就背单词，能背多少背多少，明天给一张空白的，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周围霎时声声凉气，就连英语课代表也举起手：“赵老师，这超纲了吧？我觉得每个单词都不是高中生该认识的！”

　　赵老师却没有搭腔。看单词纸传得差不多了，她说：“注意，明天写不出来我不会怪你们，但不要作弊，那不诚信。”她拿出讲义，“好了，今天我们讲几道暑假作业里的阅读难题。”

　　同学之间窃窃私语：“赵老师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都不和我们打趣了……”

　　而此刻丁斐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了之前那支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随便写了几个字。

　　笔迹是墨蓝色，发黑又发蓝。

　　丁斐若有所思。

　　*

　　之后的时间便过得很快，英语课，数学课，化学课。对丁斐来说，理科课是不需要全程听讲的，有些进度对她来说很慢，老师顾着大部分学生，一个知识点会讲好几遍，这对她而言纯粹浪费时间。丁斐只挑自己不清晰的部分听，其余时间做自己的事情，有时老师会给她额外布置任务，有时她也会自己找习题做。

　　至于有些老师发牢骚，她也左耳进右耳出。没有承担听老师抱怨的义务！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学校没给高二年级开晚自习，让学生们好好休息，准备过几天的开学考试。

　　放学的时候才五点半，正黄昏，一半的天空是橘色与蓝色混合，橘子汽水似的，另一半则是粉蓝色，让丁斐想到……

　　好吧，以她的抒情能力，根本想不到什么精妙的比喻，她只能想起自己小学时候妈妈给她买的第一个保温杯，就是这种粉色和蓝色交杂的样子。

　　周围同学嘻嘻闹闹，温莱推着单车走过，和丁斐迎面撞上。

　　两个人视线交错半秒，谁也没搭理谁，两道身影在树荫下错开，向不同方向走去。

　　*

　　五点半，温莱并没有回家，她来到办公楼，锁好单车，向上走到高二年级组。

　　“陈老师，”办公室门开着，温莱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我来整理三班的语文作业。”

　　本在和别的老师告状的灭绝师太一改愠色，喜笑颜开：“来了呀！来来来，坐坐坐，这些作业哟，密密麻麻，我是老眼昏花看不清了，还好你愿意帮忙！”

　　温莱说：“应该的。”

　　灭绝师太乐呵呵地拍拍她后背，与其她老师说：“小温性格好，不争不抢，不忮不求，多好！不像……”

　　陈志兰没说下去，但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她在说谁，毕竟温莱进办公室之前，陈志兰都在抱怨另一个人。

　　某个把她今天惹毛的，You Know Who.

　　不过也有老师打圆场：“十六七，正是自尊要强的年纪，顶个嘴，闹个脾气，很正常，我女儿也是这样的。”这么一说完，立即又有老师附和：“是呀，小孩子青春期，您老别和她计较。说她不会社交有点儿过了，我看她朋友很多嘛，喜欢她的人也不少！”

　　李芳芳逮住机会使劲夸：“对啊，我看同学老师都蛮喜欢她的，她只是性子直，不会说话，语文答题嘛，多练练就好了，这孩子，很灵的，别给她太大压力，很快就会开窍的。”

　　附和声一声接着一声，整个办公室很快就成了丁斐夸夸群。

　　陈志兰并不认可，却不好意思发作，只好尴尬地坐回办公桌，不住地摇头。

　　陈志兰身边，原本沉默地登记着名册的温莱手一紧，红笔划出方框，像一道殷红的刺。

　　温莱愣了半秒，垂下眼，冷漠地把刺涂掉。

　　*

　　丁斐往家的方向慢悠悠晃荡。今天她心情不好，话少，课间都在做作业，导致都没放学作业就全做完了。她打算回家再背背单词，明早要记得把暑假作业带到学校，偿债。

　　到了家楼下，却没上去，她推着自己那掉链子的单车，就近找了个修车的地。

　　前面还有好几个人在等，修车师傅让丁斐把车留在这里，半小时之后轮到她。丁斐留了电话，去了街边一家炸鸡店。

　　这几年韩剧盛行，最火的外卖搭配是韩式炸鸡配啤酒，丁斐也跃跃欲试。等餐的期间，她拿出手机，清了一下未读信息，刚要退出微信，眼神在一个四人群上晃了下。

　　群聊的名字就是简简单单“群聊（4）”，是暑假刚开始那会儿温阿姨拉的，她在里面隆重表达了对丁佳鑫和丁斐的感谢。

　　温阿姨说完那些，丁佳鑫立即捧场：是有个群方便点[玫瑰]

　　温莱：[大拇指][大拇指]

　　丁斐没回。

　　可此刻这个大拇指，忽然有点戳丁斐笑点。
　　一想到今天温莱那表情，丁斐又把笑压下去了。

　　温莱的昵称是w1，头像是一片厚厚的积雪，背后是淡蓝的天。如果这不是网图，如果这是在本市拍摄的话……丁斐记得，文市上一次有这样厚的积雪，大约是十年前了。

　　即便有群聊，丁斐和温莱也是谁也没加谁。

　　开学那会儿丁斐就听说有很多人加温莱，估计是受了温莱小提琴曲的蛊惑。温莱大多数都通过了，但往后聊天却冷淡得不行。可偏偏在学校里她又对谁都很友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的迷妹迷弟就吹这是“家风严正”、“君子之交淡如水”。

　　真搞笑。

　　丁斐就不同了，丁斐到哪儿都狐朋狗友一大堆。

　　开学也有一批人加丁斐。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文艺特长，是因为开学考试丁斐是全年级唯一一个理科全满分的学生。丁斐照单全收，加了一大批，很快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坏处是朋友圈有点鱼龙混杂，刷起来见不到底，好处是她随时随地发朋友圈摇人一起吃饭，总能找到个同学。这不，此刻她坐在炸鸡店里，点了个全口味炸鸡，上菜了才发现根本不是一个人的量，遂发朋友圈：坐标外卖街，谁想吃韩式炸鸡，速来[玫瑰]

　　没几分钟，摇来一个邱惠莹。

　　邱惠莹是三班的，今天早上英语老师桌上的优秀作文，除了温莱就是她的。

　　丁斐和邱惠莹能认识，还是因为陈洁泷。陈洁泷的妈妈是职业打球的，爸爸跳水，陈洁泷从小学开始就进了体训队，搞田径，结果初中一次比赛韧带拉伤筋骨损伤，之后也没恢复好，运动员之梦直接破碎。

　　陈洁泷只好老老实实备战中考。她奋发图强，加上之前拿的田径奖也够一些加分，她考上了二中。到了二中，她不信邪，还是要跑步，跑完就得去校医院。陈洁泷跑校医院，丁斐陪着她跑，反正丁斐也喜欢逃课。

　　至于邱惠莹则是体弱多病那一挂，是医务室的常驻人员，三个人见了几次面，又是隔壁班同学，一来二去就熟了。

　　邱惠莹扎着低马尾，八字韩式刘海儿，一张很清秀的瓜子脸。
　　病怏怏的文学少女。丁斐是这样给人定位的。

　　邱惠莹在炸鸡店落座，好奇问：“你今天罚站是怎么回事啊？你没事吧？”

　　丁斐简单回了，掠过被人身攻击那部分。“对了，”丁斐说，“我看见你作文被老赵欣赏了，恭喜啊。”

　　三班是文科班，而从来文无第一。就英语而言，温莱和邱惠莹都很不错，丁斐依稀记得还有一个人也很不错，名字好像叫崔几几。

　　邱惠莹“唉”了一声：“我的作文是还行啦，老赵今天却发了脾气。”

　　丁斐惊讶：“冲你发脾气？”

　　邱惠莹摇头：“是对崔衣衣。崔衣衣的英语水平其实也很好的，可惜，可能心态不行，二十分钟让写一篇作文，她着急忙慌，只想着走捷径了，在桌子上垫了篇辅导书上的范文，直接抄上去了。”

　　辅导书……

　　丁斐脱口而出：“C7-P11？”

　　“嗯？你怎么知道？”邱惠莹有点错愕，“这都传到二班去啦？”

　　“哦……我只是听说。”

　　“对，就是那套辅导书。C7是第七册，其实我们只学到第三册呢，崔衣衣能翻到第七册的参考作文，也挺厉害的。要是没人发现她抄袭，真去比赛，也不会太差，毕竟底子在那里，心态调整一下就好了。不过，时也，命也，还是被老赵发现了。”

　　邱惠莹终于拿起炸鸡开始吃，“哎，还挺好吃的。”
　　又唉地叹息，“老赵平时脾气很好的，但遇到这种原则性问题，她就会非常生气。估计之后别的什么竞赛，都没崔衣衣的名额了。”

　　丁斐沉默。

　　“真的很可惜啊，”邱惠莹又强调，“我还挺喜欢和崔衣衣竞争的。衣衣的思维很活络，很跳脱，很鲜活。温莱……”她小声说，“我觉得温莱，给我一种很机械的感觉。就比方有的时候，我觉得她说出安慰的话并不是出于共情，只是精确地计算后，她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话，能让效果最大化，就好像有一套标准，一个公式，她观察每个人的参数，把这些放进公式，然后定制化输出……当然，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你就当我是个奇葩吧！”

　　丁斐一直没说话，邱惠莹有点紧张了，也自知失言：“你、你别和她说啊。我对她本人没意见，我挺喜欢她的，就是有时候……我挺怕她的……”邱惠莹小声，“她又很漂亮，搞得我都不敢直视她……”

　　丁斐立即摇头：“没事。放心，我不和她说。”

　　又不熟。

　　此刻丁斐一只手放在校服口袋里。

　　口袋里，正躺着那支墨蓝色圆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