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雨眠》越玘明

5、HAFEN 一巴掌

　　梁尔璐挑眉，回应他们强装镇定的两张心虚脸。

　　她只靠抓夹随意固定长发，一身拖鞋加大裤衩的睡衣穿搭融入病人画风。

　　单手提的热水瓶沉重，梁尔璐摆放，底部碰撞床头柜的动静发闷。

　　“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背后绝对隐藏了秘密，她微笑审视默不作声的二人，往梁奕珩支起的小桌板搁置食盒，“臭弟弟，你吃完饭给我爸妈打电话，报个平安，还有袋子里那些是双双给……”

　　“是上上礼拜我给你买的零食，但忙工作忘记了。”梁尔璐后知后觉撤回与女儿相关的话题，她心中有气，不愿意让林瀚睿接触孩子。

　　梁尔璐冷漠离开，留下东窗事发的哥俩儿怼眼神互骂。

　　“谁让你生病了？”
　　“谁让你探病了？”

　　林瀚睿的眉心拧成了川字，打量布袋内满满当当的零食：“梁尔璐在养小孩？”

　　“什么？”梁奕珩瞬间摔掉筷子，震惊林瀚睿竟然连这件事都得知了。

　　他反应剧烈，林瀚睿的表情明显愉悦，清透镜片后的目光闪烁坏意：“‘上上礼拜我给你买的零食’，梁奕珩，你这个二十九岁的巨婴，不像我，独当一面，自食其力。”

　　“巨……巨婴？我？我吗？”梁奕珩短暂地呆滞，彻底气笑，“反正梁尔璐不养你。”

　　话语精准戳中了林瀚睿的痛点，他挺不是滋味，面上却云淡风轻：“攻击无效，毕竟我跟梁尔璐没任何关系。”

　　急诊科的医患来往忙碌，各式背景音纷杂。

　　林瀚睿不动声色，注视梁奕珩喝完热汤展现的笑容，内心因此层出不穷地泛酸，不甘的情绪剧烈冒泡涨裂：“哥，你别吃了，让你别吃了……”

　　梁奕珩面露疑惑，鼓囊的腮帮子停止咀嚼，他斯文挡嘴，含糊不清地抗议：“你没事吧？不知道我快饿死了？”

　　好兄弟问到了关键，林瀚睿暗自腹诽“我有事”，强制性地一一合拢食盒盖子：“吃什么？起来，换到我那套VIP病房去，哥，看我对你多好。”

　　“啊？”梁奕珩硬生生被赶下病床，连续踉跄几步，随即转身微笑，朝林瀚睿竖起国际友好手势，“那很好了。”
　　*
　　西沉入夜的阳光重新东升，梁尔璐的瞌睡虫难以清醒，但按照招标会的约定时间，赶往颐康酒店签署合同。

　　不过偌大的会客室除了她，空荡得没旁人在场，如同被墨色浸润的茶几洁净，上方工整摆着一式三份的合作文件，另有一杯热气腾腾的温开水。

　　梁尔璐签字并确认无误，好奇靠近72楼的落地玻璃窗，位置决定她居高临下，此刻俯视急剧缩小的城市，瞬间滋生了睥睨众生的震撼心情。

　　顶层全是CEO办公区，有人就这么每天身居高位。

　　仿佛她奔忙救助病人的生命，公司老板需要殚精竭虑，保障集团全体员工的生活。

　　梁尔璐能够理解，为什么明明是重大的签合同环节，甲方却没人出面了。

　　她不多停留，迅速离开酒店，开车驶向市一院。

　　医院礼堂的布置临近收尾阶段，宣传部门热火朝天地统筹联系：“注意注意，腾先地产的车就快到了，准备迎接。”

　　而作为新闻发布会主角之一的梁尔璐，正坐在观众席，任由郦澄补妆：“璐宝，你不光医术权威，这张脸也美得超纲了，我们市一院有你，福气还在后头呢。”

　　来自朋友的夸夸密集，梁尔璐耳尖薄红：“郦宝……”

　　郦澄闪烁星星眼，略微捋顺梁尔璐知性淡雅的及腰长发：“行啦，果然你更适合妈生自然卷的大波浪，但黑长直也不错，美美上台吧，那我先去上班了，爱你。”

　　“爱你。”
　　梁尔璐挥手送别郦澄，换到后台等待新闻发布会开幕，半路听见宣传部职员火急火燎的一声“哎，怎么没放铭牌！幸好发现了”。

　　她下意识回眸，发现长桌上确实还没四个座位相对应的人名。

　　后台清静，梁尔璐依次招呼院长、副院，她戳戳院长的白大褂衣袖：“师叔，我紧张。”

　　徐鑫慈眉善目，轻拍她的肩膀：“妹仔，平常心就好。”

　　熟络的互动亲近，张斯培看在眼里，打趣：“老徐，我可太羡慕你有尔璐这种徒子徒孙和学生啊，不像我那个漏风的臭学生，半个月不联系我。”

　　梁尔璐没打扰两位长辈的插科打诨，她耐心抽空问：“张院，谢柏延不打算来市一上班吗？我看他毕业很久了，问他也不肯说工作在哪，支支吾吾的。”

　　“这小子做私人医生去了，据说挺忙。”

　　“哦，那也挺不错的。”梁尔璐恍然大悟，几乎同时，隔断后台的舞台幕布外传来一阵哄闹，伴随此起彼伏的相机快门声，想必是各家记者进了场。

　　她按顺序走两个院长身后，作为小小的科室医生，镇定自若地落座C位。

　　铺天盖地似的闪光灯密集灿亮，在礼堂门缓慢敞开的一瞬间，记者们纷纷调转方向，手中的镜头齐刷刷对准门外。

　　梁尔璐惨遭闪光灯折磨的眼眶刺痛，好不容易得到时间休息，她缓解着睁开双眼，略显模糊的视线，落到了西装笔挺的男人。

　　她只这么随意地短暂一望，对面那双再熟稔不过的眉眼，就似泄洪般撞到她的理智，后者瞬间崩溃得稀碎。

　　谎言瓦解的响声犹如天崩地裂，梁尔璐双耳嗡鸣，剧缩的瞳孔战栗，越发得疼。

　　“是林瀚睿！”
　　“林先生，看这边。”
　　“林总，请问您……”
　　……

　　簇拥林瀚睿的记者争先恐后拍摄，男人却始终目视正前方的舞台中央，他沉稳迈出的每一步，都在不间断地拉近与梁尔璐的距离。

　　伴随他的脚步，梁尔璐脑海中纷纷闪回昔日的一幕幕记忆，多得令她难以承受，僵硬的背脊也下意识后退，直到贴紧了椅背，彻底无法逃离。

　　无法逃离……林瀚睿落座她身边位子的存在感。

　　双方触手可及，却仿佛远隔千里。

　　新闻发布会才刚开始，碍于公众场合，梁尔璐深呼吸，被迫保持体面，及时收敛无关的情绪，隐而不发。

　　流程循序有度，院长率先发言：“媒体朋友们，上午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莅临这场新闻发布会，我谨代表深市第一人民医院，向各位的到来，以及给予的关注表示最热烈的欢迎。今天，我们共同见证一个好消息——市一院与腾先地产正式达成合作。这意味着，新院区计划中的医疗城，是智能建造和医疗建筑相结合的产物，将会跟随科技时代，齐头并进，迈向全新未来。”

　　肩旁的师叔后续说了什么，梁尔璐听得吃力，一方面专注发布会，省得掉链子，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恨林瀚睿明知故犯，装穷欺骗她。

　　遭遇背叛的往事历历在目，梁尔璐极力控制情绪，但眼眶仍然泛酸，她强忍泪水，五指攥紧了垂落腿上的暗红色桌布。

　　她这股克制的手劲波及了林瀚睿身前的桌布，他借助低眸看发言稿的工夫，瞥见梁尔璐默默发泄的脾气。

　　身边的副院长已经讲完负责的项目意义part，林瀚睿调整心态：“各位新闻界的朋友，上午好，我是腾先地产的董事长，林瀚睿，很荣幸，今天能向大家详细介绍医疗城项目的具体情况，首先……”

　　男人的嗓音字字清晰，包围得梁尔璐满脑子嗡嗡响个不停，险些没听见林瀚睿结束发言，将话题引到她这个项目科研员身上。

　　她笨拙地找回发声技巧：“大家好，正如林总所说，我会带领一支团队，自主研发与医疗城相配套的健康APP，旨在为医护人员、患者提供更便捷高效的一站式基础服务。”

　　稿子的部分内容加粗标注，梁尔璐抗拒照做，可众多媒体齐聚，成为了有形的牢笼。

　　崩溃中，她痛定思痛，与林瀚睿默契站起，双方公事公办地互相握手，相视一笑后共同凝看前方，任由媒体拍摄。

　　天衣无缝的笑容和肢体接触必须延续，刺眼的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重重叠叠虚晃，摧压得梁尔璐喘不过气，强撑着唇角上扬的弧度。

　　她熬走无限漫长的记者提问、四人合影环节，人生第一次发现自己具有演戏天赋，却不清楚是怎么狼狈逃离礼堂的。

　　办公室内浮动的窒息感加剧，每分每秒提醒梁尔璐面对残忍的事实，直至梁奕珩拨打电话。

　　她麻木接听，有气无力：“好，我马上到。”
　　*
　　医院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功能窗口繁忙。

　　距离新闻发布会结束已半小时，林瀚睿坐公共候诊椅，等待翁秘书取来哮喘复查报告。

　　明黄阳光拖长了他恹恹的身影，与阴影处衔接，惨淡得宛如云暗日薄。

　　“靓仔叔叔！”甜糯嘹亮的一声娃娃音熟悉，猛地打破这片沉寂灰色。

　　林瀚睿迟钝抬眼，目睹小女孩欣喜跳下一辆迈巴赫，越过医院大门，朝气蓬勃地飞奔向他。

　　他收敛错愕，僵硬扯出笑意，弯腰抱起孩子，稳妥安在身边的座位：“小朋友，你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是我爹地生病了，我来找他。”梁卓熹疑惑歪头，“靓仔叔叔，你也生病了吗？你不开心吗？那你看我，妈咪说我是漂亮的开心果呢。”

　　她见男人否认了看病，担忧的一颗心顿时放晴：“靓仔叔叔，你超级超级漂亮！可以做我的干爹地吗？好不好嘛？爹地爹地，爹地？”

　　自来熟的小宝讨喜，林瀚睿忍俊不禁，眉眼款款柔情：“好，那你几岁了？叫什么？”

　　梁卓熹思索两秒：“唔，可是我还不太会写难写的名字呢，好累的……爹地，我今年四岁了，小名是双双。”她同时往男人的手掌心写了个字形歪歪扭扭的“双”。

　　幼儿的皮肤稚嫩，触感陌生，林瀚睿专注感应着散发痒意的笔画，正欲抬头叫她的名字，却听这孩子高喊“妈咪”、“爹地”。

　　他望向女孩跑去的电梯门口，正明晃晃地并肩站了一对年轻男女，熟悉的两张脸赫然清晰，林瀚睿难以置信的神色凝滞成冰。

　　大厅人流不息，梁尔璐视线寒凉，与林瀚睿交汇目光，将怀抱中的女儿交给梁奕珩：“珩仔，带双双走。”

　　“妹仔，削他。”梁奕珩刚待病房，全程观看新闻发布会的直播，明白林瀚睿这么一盛装出席，便彻底暴露了四年前装穷接近梁尔璐的罪行。

　　好兄弟落难，但他不忘拱火。

　　二人的互动，冲击性十足，分毫不差地撞入林瀚睿视线。

　　他仅存的理智崩盘，目眦欲裂，死盯梁奕珩抱孩子的背影，随即对身前一步之遥的梁尔璐冷笑：“我们分手四年，你的女儿四岁……梁尔璐，你还真是无缝衔接。”

　　“双双……所以她叫‘双双’，因为父母都姓梁……”

　　男人胡说八道的质问离谱，梁尔璐蹙眉不悦，满腔怒火激烈灼烧。

　　她百分百确定，林瀚睿是绝对知道他们有一个孩子的。

　　而这些混账话简直滑稽可恨，梁尔璐气极反笑，抬手扇了林瀚睿一巴掌：“那你呢？腾先地产的董事长，港岛顶级豪门的太子爷，当年我们恋爱时你一直在装穷，骗我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