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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悲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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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他们真是无法无天了!”
一声控制不住的怒吼在多人病房里响起,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拉上了床帘的床位。
“罗书记……”焦初左手手指抵在唇边,小声地提醒罗恒宇,“咱们还在公共场所呢。”
“……”罗恒宇沉默下来,手上的文件翻得啪啪响,还是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那上面,每一张照片上的人都穿着最破最便宜的衣服,衣服上总是带着洗不干净的灰尘和污渍,是工地里,农地里,乡下里最常见的贫穷老百姓。
照片上的他们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倒在被砸得稀巴烂的小房子里,眼里只剩下了对未来的绝望。
焦初指着照片上的人,“他们是前年A市改建项目的拆迁户,嘉兴地产接手了这个项目后,将原来的拆迁费压到了只剩两成,如果拆迁户们不接受,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是要钱?还是要命?”
“这些人大都是老人,家里本来没有什么收入来源,没剩下的拆迁费可能还不够支付医院的医疗费用,出来后又没有地方去……”
他伸手翻页,触目惊心的红色让两个人都默然了许久。
“……他们本来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抗议,但是消息都被嘉兴地产压了下来。”
几条人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新建的高楼大厦之下。
无人知晓,无人为之哀悼。
“至于A市政府?他们不在乎路上的石头是怎么被移开的,只关心财务表上的数字有没有上涨。”
罗恒宇的手一顿,意味不明地看向了焦初,焦初抬着头,任由他看,眼神坦荡荡,“你胆子倒是大,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他揉了揉额角,“平心而论,我们是有过想要把事情推给那些企业去解决的想法,但是这样的解决办法,我们绝不会接受!”
“也绝不容忍这样的人继续为非作歹!”
罗恒宇态度坚决,焦初点了一下头,“我就是知道罗书记的为人,才会跟您说这些话。”
他说完,却在罗恒宇继续低头查看文件时,微微侧开了眼神,无声冷笑。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学会说这种违心话了。
他在罗恒宇面前说那些话,是提醒,更是敲打。
就像罗恒宇说的,他们都有把事情推给别人的想法了,怎么可能会想不到那些渔民会遭受什么?
只不过是觉得那些人不会做得太过分罢了。
也许,最初的罗恒宇是真的一心向民,任劳任怨的好领导。
但是,这个世界很现实,隔了几米就已经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何况是隔着地位这样的天阙。
在罗恒宇眼里,人是人,还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焦初可不敢拿老李他们去赌罗恒宇的良心。
终于,罗恒宇把那沓厚厚的资料看完了。
他将它们搁置在了床边,“我记得,嘉兴地产的现任老板傅安柏,和你们天宇集团的总裁是亲戚关系吧。”
“他知道这些事吗?”
“他不知道。”焦初抬眼,“这些资料,是我自己找来的。”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罗恒宇几年已经四十出头了,阅历丰富,他换了一个坐姿,双腿交叠在一起,头颅微抬,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焦初。
焦初根本没有办法从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看出他的想法来。
比起罗恒宇,他的道行还是差远了,焦初不禁开始有些紧张,左手紧紧握成了拳,如果他不能在这里说服罗恒宇的话,他还能怎么办?
床帘外,其他病人嘻嘻哈哈地聊着天,焦初沉默半晌,忽然灵光一闪,“是罗书记自己说的,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人胡作非为不是吗?”
罗恒宇一愣,随即破功笑了出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一不小心就走进你下的套里去了。”
“我是可以帮你,但你要知道只是帮你。”
“当然。”
“那你说说吧,你希望我怎么帮你,在我能力范围内,我都可以答应你。”
焦初如释重负地一笑,随后肃起了一张脸,“首先,我希望您能帮忙安置一下那些新月湾的渔民。”
“可以。”罗恒宇点头应允。
新月湾的渔民本来就因为项目的事情对他们市政府颇有怨言,这也是一个可以和他们拉进关系的机会,有利于日后项目的进展。
“还有吗?”
“有,我希望您能跟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开车撞我的肇事者。”
C市派出所。
在焦初的坚持下,他终于得以坐着轮椅暂时出院了。
熊聪在他身后推着轮椅,旁边还站着一个罗恒宇。
一进门,派出所所长微弓着背,一脸热情地走了出来,“这不是罗书记吗,有什么事您知会一声就好了,这什么事情值得您大驾光临啊?”
罗恒宇客套地笑了两声,在焦初的轮椅上拍了两下,“我是答应这年轻人陪他一起来见个人,总不能食言吧。”
闻言,派出所所长才看向了焦初,他表情空白了一瞬,大概是在回忆焦初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一个书记陪着他一起来派出所见人。
“这位是?”
“唉,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焦初打了两句官腔就失去了耐心,“昨天是不是有一个酒驾撞了人的人被送过来了,我想见他一面不知道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
派出所所长带着他们到了里面的留置室,他指着最里面的房间,“最角落里那个就是。”
“原本酒驾肇事之后,肇事方都会积极赔偿寻求谅解,这样就避免被起诉然后进监狱,但是这人进来之后,你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家里人也联系不上,弄得我们也挺头疼的。”
罗恒宇转头问道,“你们联系过他家里人了?”
“是啊,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罗恒宇又问,“那你们去他家里看过了吗?”
“看过了。”派出所所长叹了口气,“这人叫王康成,是B市本地人,就住在市中心附近,打了他家里电话没接之后,我们就派人过去看过了,也没人在。”
“问他家里人去哪了,他也一样什么都不说。”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留置室门口。
里面还有还有好几个人,懒懒散散地躺在地板上,或是靠坐在墙边。
只有王康成蜷缩在角落里,发着抖将头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那个时候,焦初只觉得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