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诟厉》清澹无为

46、第四十六章 拨开云雾未

　　天色阴沉，厚重的黑云如赴城的万马，奔腾而来，雷鸣在沉默的乌云中怒吼，震耳欲聋，闪电劈开阴霾照亮黑漆漆的天空。摇曳的树枝交头接耳，像在互相慰籍暴雨将至的心情。
　　陆奕洋勾着嘴角，越是这样的天色，越让他心中安宁，甚至期待狂风骤雨能淹没了这座罪恶的城。
　　鸟儿四处逃窜，躲在窗外的屋檐下避雨，警惕地左顾右看，仿若无时无刻都在招架着四面楚歌，胆小又易惊。
　　陆奕洋百无聊赖，半靠在沙发上作画，低垂的眼眸随着笔尖上下移动，时轻时重，灰黑相交，无形的线条渐渐有了轮廓……
　　他一笔一划慢条斯理，仿佛每一笔都在诉说着他的寂寞……
　　他与纷乱一窗之隔，纵使疾风骤雨擂天倒地，也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不染一尘，清高自赏……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很安逸……
　　……
　　突然打开的房门，让他猝不及防。
　　顾晟岳像个从天而降的入侵者，闯入房间，风尘仆仆，他健步如飞，搅扰清闲，惊得陆奕洋满脸错愕……
　　陆奕洋愣坐在沙发上，像尊雕像，一双诧异的双眸盯着向他走来的顾晟岳，既欣喜又迷茫，“海……哥？你怎么回来了？”
　　“不想我回来吗？”顾晟岳脸色不好看，双眸里燃了□□。他褪下外套扔在沙发一侧，他抽走陆奕洋手中的画本和铅笔，放在一边，不管不顾陆奕洋疑惑的双眸，抱着陆奕洋，火急火燎走向卧室……
　　“想，但是……海哥你……你干什么？”陆奕洋他的大脑像是宕机，还没反应就被顾晟岳扔在柔软的床上，眼神也从惊愕变成惊恐，“海……唔……”
　　顾晟岳的吻和他的人一样不讲章法，蛮横无理，像只饿狗闻到了肉香，眼中闪烁着对爱人的渴望，他钳住陆奕洋乱动手，撬开陆奕洋紧咬的牙关，攻城掠地专横跋扈……
　　陆奕洋紧蹙眉头，不明白顾晟岳为何这般凶猛，像头暴躁的野兽，还有顾晟岳身上的烟草味很重，那份炙热随着亲吻入了他喉，眼角挤出泪水，他唤着“海哥”，试着让顾晟岳冷静，“海，哥……你……怎么了……”
　　顾晟岳没有回答，用粗暴的亲吻回应他的小竹马，他现在只希望那些糟心事烂在外头，他想要索取陆奕洋的安慰，索取陆奕洋的沉醉后的温柔。他仗着力大，为所欲为，在陆奕洋清瘦的肩头留下印痕……
　　“疼……”陆奕洋紧攥双手，挣脱不出顾晟岳的五指。像被端上餐桌的美食，被顾晟岳尽情享受……
　　窗外电闪雷鸣，白光划破漆黑的天空，灼眼的光芒宛若狂躁的游龙，穿梭在云雨之间，黑白分明……滚滚天雷，响彻云霄，连空气都像在震动……
　　暴雨如注，像在天地间展开了一张巨大的雨幕，描绘着水墨一般的城市，遮掩着羞人眼耳的交欢……
　　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砸在如镜的地上，攒成水洼，倒映出如梦如幻的世界……
　　激起的水花哗哗作响，滴滴落雨像在敲打情人的心房……
　　魁岸的树被雨压弯了枝丫，像个孤独的聆听者，庇护着窃窃私语的花朵……
　　云卷风残，细雨渐停……
　　骤雨初歇，拨开云雾未见繁星，徐徐清风吹不散心间的那片茫然……
　　陆奕洋沉睡不久被惊醒，纵使声音轻微，也逃不过他脆弱的神经。恍惚之中他感觉到身后人起身，像退却的热忱，从温暖中抽离，带走陆奕洋心上的柔嫩。
　　他不动声色假装安眠，听着顾晟岳的脚步声渐远，听着门厅打开后又落了锁，金丝笼里剩他一个。
　　潮湿的风潜入窗户缝，吹入空荡荡的房间中，冲进黏腻鼻腔，激起一股浓郁的酸涩。
　　床头灯微弱，刚好可以掩藏泪水滴落。
　　陆奕洋无声的悲伤和暗淡的天色一样，噤若寒蝉。
　　离开的，是他苦等的爱人。
　　他不敢揣测顾晟岳的去向，想得太多心会崩塌。就像电话里那个女人，他也不会去问。
　　耳朵听到或者眼睛看到都不可靠，所以，知道了或者不知道对他来说都会成疑问。
　　困在这里，他也不可能去解开任何猜忌。
　　他安慰着自己，自己就是个将死之人，而已。
　　陆奕洋安静的起身，额头布上细汗，疼痛难忍，抓起睡袍披在身上，在腰间随意打了个结，酸软无力的双腿微微颤抖，他紧咬牙关，提了口气，一步步挪向客厅。
　　他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光亮，就能找到水杯。只是月光太温柔，无论他需要与否，依旧赠与他一片苍茫，虽然凄凉，但也算光。
　　凛冽的水入口，到胃里都没暖热，清寒冰冷了血管，惹得他心上一颤，雪虐风餐……
　　摊开的画本上是陆奕洋记忆里的顾晟岳，他轻抚着那张未完成的作品，怀念曾经……
　　记忆里的月色比今晚的还明，顾晟岳眼中的赤诚如骄阳一般热烈，爱意也浓烈，还有握住的双手，以及手心里藏匿的温柔，怡情悦性，像夏日的河流，甘甜清冽，流过心头。
　　不像现在的“秦樾海”，眼神里总是那般躁动，心绪模糊，爱意不明。
　　交叠的记忆变得错乱，陆奕洋开始觉得，也许，如今的顾晟岳也许只是念及旧情。
　　在这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里，也不知道顾晟岳会被多少风花雪月侵染。
　　冰冷的水滑过喉咙，陆奕洋大口大口吞咽着苦水试图冲散心上的酸涩。
　　或许，他该早点适应痛苦，让自己麻木，痛苦就会变得不再痛苦。
　　就像他曾经畏惧黑暗，但在苦苦挣扎的日子里又逐渐融入黑暗。如今，已经能够享受黑暗。
　　陆奕洋突然低声轻笑，心上结了痛苦的网，成了失望和绝望的盘中餐……
　　无形的手正在慢慢将他拖进苦海的深渊……
　　挣扎也无用。
　　回头的路也没有。
　　如今，深陷泥潭，谁沾上他都是一身脏。
　　所以……
　　“算了。”陆奕洋看着自己的双手，嘲笑着手心里生命线的绵长，等他的价值被榨干抹净所有的一切就结束了。他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他说“得过且过的日子，你就放过他吧，也算是放过自己了，感情的事，就别计较‘真假’和‘多少’了……到时候也能走的洒脱些……好吗，陆奕洋？”
　　月光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黎明接替它带来光明。
　　和煦的阳光轻抚着陆奕洋沉睡的脸庞，抹去他眼角的湿润，悄悄地在他蜷缩的身体上布上一层柔和的光……
　　清风温婉，劝走了阳台上吵闹的鸟儿，像是和阳光说好了，不去打扰陆奕洋睡觉。
　　也许是路过的神垂怜了世人，整整一日的美梦，让陆奕洋像喝了蜜酒，沉沉不愿苏醒。
　　直到日落时分，天空准备好了橙红的落日，和卷曲的彩云，它们像粉色的山茶花，相互簇拥绽放着金色的光芒。
　　陆奕洋睁开朦胧的眼，正好看见窗外的惊喜，他淡漠的眼底生出一丝感激。
　　在他泥泞的日子里，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异常珍贵。
　　他看着云朵变幻姿态，他陪着夕阳缓缓西下……
　　他在夜深人静中沉默着坐到天明，又在日升时睡下。
　　似乎只有在太阳下他才能远离噩梦。
　　所以他选择在深夜里清醒……
　　顾晟岳来过，他说最近很忙，很多事让他焦头烂额。
　　陆奕洋能感觉到顾晟岳的烦乱，连欢愉里都透着懆急，像单纯的泄欲，毫无情意。
　　陆奕洋倔强的不求饶也不喊疼，像在借着顾晟岳惩罚自己。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别在意，别深究，也别生气……
　　但当顾晟岳半夜离开后，陆奕洋还是忍不住摔了枕头。
　　这些天唯一的好消息是刘经理同意了他去仓库拿东西的请求。
　　他什么也不缺，他只是想出来走走。
　　杜鸢娅一如既往的爱打扮，劣质的化妆品也盖不住她精致的五官。她仍旧健谈，也仍旧会和仓库的邢主管戏言。
　　陆奕洋没什么想吃的或者要用的，拿的零食也都是替沈燑善准备的。
　　邢主管看着陆奕洋拿的东西，又笑他孩子气。
　　陆奕洋摆出一副好脾气，反正他和这人也没什么交集，只要别为难他，说什么都没关系。
　　回去的路上，陆奕洋忍不住好奇，他问道“娅姐，你似乎可以经常出来？”
　　杜鸢娅打趣说“因为我人缘好啊。”
　　陆奕洋当了真，杜鸢娅笑他“天真”。
　　杜鸢娅凑近陆奕洋，像在传达什么小秘密，她说“因为我会‘要’。”
　　“？”陆奕洋歪着头不太明白，但如果能要来一时的自由，他也想试试。
　　杜鸢娅拆开一包软糖，递给陆奕洋，她说“我呢，稍微幸运那么一点点，海哥每次来都会让我作陪。”
　　陆奕洋拆开软糖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帘掩藏心头的那股酸苦，“海哥啊……”
　　“对啊。”杜鸢娅一边咬着软糖，一边说道“海哥人其实挺好说话，只要他心情不差，跟他提一嘴想出来，他都会转达刘经理，陪他喝酒也简单，老老实实别乱说话，没事儿斟个酒，倒个茶，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啊……”陆奕洋把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呛得他眉头微蹙，他扣弄着手指，他想问那个问题……但是他不敢，他怕伤害到杜鸢娅，也怕答案会让他难堪。
　　杜鸢娅吃糖吃得快，她又拿出一块，她说“我觉得海哥人挺好的，虽然他脾气差，但他从来不会对我们作陪的乱发脾气，嗯……至少从没对我发过脾气，也不会毛手毛脚。”
　　陆奕洋控制着凌乱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在意，他说“哦……那，那海哥人还不错……”
　　“对啊……”杜鸢娅又递给陆奕洋一块软糖，凑到陆奕洋耳边小声说“而且啊，就算海哥叫我出去，他也只是睡他自己的，从不碰我，我呢也正好可以偷个懒，好好休息休息。”
　　陆奕洋猛然抬头，目光闪烁，心也因为这句话而豁然开朗，像是在印证他想得到的答案，他又问了一遍，他压低了声音“他……只是……他没……？”
　　杜鸢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说“真的，我的一个姐妹也是这么说的。”
　　“……”陆奕洋咬着下嘴唇强行压制着想要翘起的嘴角，所以顾晟岳没有整天和别人花前月下？
　　“不过啊……”杜鸢娅闪动着八卦的眼神，说道“我听说，海哥外面有好几个小情儿……”
　　牙齿咬到了舌头，血腥味瞬间染满鼻腔，陆奕洋愣在那里，如五雷轰顶，粉碎了他千疮百孔的心，“小情儿？”
　　杜鸢娅点着头，一边吃糖一边说道“嗐，他们这些大老板还不都那样。有几个小情儿也没什么稀奇……有的都结了婚了还养着呢……大老板嘛，都是有钱没心，有的明面儿上看着挺正经，私底下……”
　　“……”后面的话陆奕洋没听进去，他只觉得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他的脊梁。
　　他的天终于还是塌了……

作者有话说

　　多点喜欢，多点收藏。
谢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