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欢》漫琢芳华

1、仰望

　　——桐城。
　　柳树细叶翠绿，轻风一吹，它便摇曳枝头点映着湖水。
　　此刻，万里晴光撒满大地，德阳二中的所有学生穿好校服，按队形和班级排名整齐有序的分散在主席台前的各个角落。
　　从这群学生被叫到蓝球场，校长李敬业就开始一直搁台上边叭叭个不停，专注而又入迷地讲着自己的长篇大论，每回讲的东西都八九不离十，永远是同样的套路，从班规到校规，从爱护环境到禁止早恋。
　　学生们周周都听，早听腻了，觉得自己耳朵上的茧可以去理发店修修了。
　　学生堆里，万欢听得实在无聊，忍不住扭了扭脚脖子。
　　她动作不大也不显眼，却被身后不远处一位女教师用犀利的眼神抓了个正着。
　　女教师叫言音，是她现在的班主任，言音走到她身旁距离不太近的位置，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框，语气平和地道：“有些同学要站就给我站好了，少在底下做些小动作。”
　　“我在这儿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言音在人群后方边徘徊边说。
　　听到这话，万欢停下动作，端正身子，保持好站姿，表情严肃目视在前方旗台上讲话的校长。
　　对于这个“有些同学”太概指谁，她可谓是心知肚明。
　　先不论别人，反正绝对有她万欢一份。
　　校长的讲话太过无聊，让万欢看着看着又将视线转到了另一边。
　　今天并不是每周晨会的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校长突然召开会议，操场上大部分学生都在底下小声私语，唯有一个班的学生格外安静。
　　很快李校长就将已偏题的会议主题转移到打架斗殴上，他轻咳两声，说：“昨天晚上在二十二号巷发生了一起未成年人打架斗殴事件，并且是群殴！”
　　“但幸好！我们学校有俩老师及时制止了他们，这些校外打架的学生们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没惹出什么大事来。”
　　“一部分参与者还是我们的学校高二年级的，不仅是我们学校的，领头的那位还是我们高二三班的一位‘优秀学员’。”
　　“现在我也不跟大家过多废话了。”，李校长看向一旁朝着自己走近的贺献，将话筒递过去，“这次斗殴事件主要人物代表高二三班贺献上来念检讨。”
　　底下学生听见贺献的名字后瞬间炸开了锅，全都开启了八卦模式，无论男女。
　　万欢默默在心底给他们的八卦分了个类。
　　惊讶型：“贺献不是一向听话守纪，勤奋好学吗，一个三好学民他怎么会打架？”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表里不一。”
　　犯花痴型：“他长的还挺帅，不知道打架的时候会不会荷尔蒙爆棚！”
　　感慨型：“那可是咱曾经叱咤风云，备受褒奖的全校第一啊，没想到今天却要在这里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
　　自问自答型：“这算什么？算是高岭之花被拉下神坛吗。”
　　贪生怕死型：“兄嘚，你这是在危险发言啊。”
　　互问互答，真正八卦型：“哎哎，啥情况啊？他为什么打架啊？”
　　“我估计，可能…学冒火了，要发泄一下。”
　　在一众喧闹声里，万欢只静静在台下看着贺献，显得格外不合群。
　　贺献拿着一张写着检讨的草稿纸走到台上接过李校长的话筒。
　　“安静！”，李校长不知道又从哪拿了一个话筒，伴随他一声大喊，升旗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万欢睫毛微抬，一丝诧异的神色从她瞳孔中一掠而过，她注意到了贺献右脸靠后的地方横七竖八贴着的两张创可贴，拿检讨的那只左手手肘上也有些青紫。
　　贺献穿着一件夏季校服，那是件蓝白相间的宽松短袖，清晨的光拍打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格外鲜朗明艳。
　　念检讨时，贺献的目光总是趁着空隙习惯性在底下来回扫视，万欢每次察觉到自己将会和他的目光对上时，都垂下眸来盯着脚下看。
　　对视时，她总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番检讨，贺献差不多将昨夜的事情讲了个大概。
　　大体上讲的是他昨晚和朋友出去网吧嗨，遇到一个醉酒路人，路人一看见他就抱住了他的大腿，要他赔他酒钱，还说赔钱后他就带他去把附近的酒店全砸了。
　　—— ——昨晚。
　　贺献没作声，只觉得自己碰到一级酒鬼了，一把薅住那人胳膊将这酒鬼从身上拽开。
　　黑沉沉的道理路上，那人被贺献挽着胳膊拽开后，又忙不选爬回来继续抱着他的的大腿。
　　贺献正准备将人一脚踹开，那人却突然张嘴囔囔道：“抱抱，宝贝你真好。”
　　话毕，那人又用脸蹭了蹭他的膝盖。
　　“亲亲，mua~”，他嘟起嘴朝着贺献越凑越近，这位中年男人满嘴胡茬，脸上油光焕发，贺献简直不忍直视。
　　趁人还没亲上来，贺献抬起脚丝毫不带犹豫地踹在他胸口上，将人踹出一米远，那个人倒地后没再爬起来，反而彻底醉了过去。
　　不远处不知何时走来三四位少年，他们站在路的另一头，正好撞见贺献将一个人一脚踹晕。
　　站最前面那个少年对贺献大喊：“你这是在干什么。”
　　少年约莫是跟贺献差不多的年纪，但长的很稚气。
　　贺献答得不紧不慢：“当然是保全自己的清白。”
　　少年突然明白什么，说：“所以你在杀人灭口？”
　　少年身边的同伴呵笑了一声，掰了掰手腕：“没想到被我们撞见了吧。”
　　贺献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不远处：“那里有监控，好的，你们看完直接去举报我杀人。”
　　说完又补充道：“我等着。”
　　“等我们看完你都跑没影了，真当我们傻。”少年说。
　　接着，双方就约架了，那个长的很稚气的少年觉得四打一不太公平，非让贺献去叫人，然后贺献的网吧三兄弟就来了。
　　一场互殴由此展开。
　　“……”，互殴结束时，是醉酒男人的呼噜声响起时。

　　—— ——

　　综上，总之不是他贺献的错就对了。
　　众人听得有些好笑。
　　贺献看了一眼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最后几排字，面无表情地说：“在此，我对曾教诲过我的所有老师和校长深感抱歉，没能谨记你们的教诲，对不起。”
　　最后“对不起”三个字配上一个躬腰行礼，他的检讨到此完毕。
　　之后，校长便让操场上所有学生各回各班，各上各课，万欢随着人群涌出操场，贺献也不知被校长叫到哪去了。

　　上课和下课的铃声来回交换，课桌上的书翻过了一本又一本，一页又一页。
　　万欢雷打不动的在自己座位上待了一整天，除写作业还是写作业，她表情冷淡，没什么人来和她聊天，也没什么来找她或烦她。
　　最后一节课，她靠着窗透过窗子看着教学楼下边不远处的蓝球场，思绪飘忽。
　　蓝球场很宽广，在这个时候却什么人也没有，越是空旷就越显其寂寥。
　　万欢就那么呆愣的看着，好像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叮铃铃 !
　　一道放学铃唤回了她的视线。
　　夕阳漫出山头，天边浮起薄红，万欢的学校在傍晚放了学。
　　她刚挎着背包走出校园就在公园的喷泉旁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招手：“姐！这里！”
　　万欢看到他，说：“你怎么来了？”
　　万时坐在电瓶车上，对她说：“作为你的弟弟，我当然是来接姐你啊。”
　　“姐，你们这次放几天假？”
　　万欢走上前：“一天。”
　　万时脸上表现出明显的不悦，“那你们学校可真抠门。”
　　万欢应道：“确实。”
　　“姐，你怎么这么冷淡。”
　　“嗯。”
　　万欢翻身上了车，电瓶车是几个月前章婶去世给他们俩留下的。
　　章婶生前待他们一直如亲生孙儿一般，但其实她只是万里请来照顾他们姐弟的一个保姆，工资也才一个月两千多点。
　　而万里可以说是他们姐弟二人一个徒有虚名的父亲，万欢十岁那年他就和母亲林见仪离了婚，法庭上，万欢被判给了林见仪，万时被判给了万里。
　　他们嫌养孩子麻烦，不想留在身边当累赘，为姐弟两人租了户廉价小房子，请了个保姆。
　　每月两个人都会按时给章婶打来他们的赡养费和生活费，供他们吃穿用住，以外的事都是任他们自生自灭。
　　与其说是父母，倒不如说是个冷心冷情的定时定量打款机。章婶死后，赡养费、生活费都打在万欢手机里。
　　这样，万欢觉得除了跟弟弟偶尔会羡慕一下别人的圆满家庭，其实也还是不错。
　　没人管，很自在，偶尔有点小累。
　　万欢从不觉得被亏欠。她认为万里除了把他们生出来后对他们不甚关心，其实压根不欠他们什么。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万欢瞧着万时的脸，问。
　　万时嘴角微微肿起了一块，有些青紫。
　　万时唇角微扬，笑了笑：“上火而已。”
　　到了家，万欢从医药箱里取了瓶碘伏和两根棉签给万时，让他自己涂。
　　万时说道：“姐，真的只是上火而已，没事的。”
　　万欢瞪了他一眼：“嘴肿了是上火，眼睛呢？”
　　“……”话不多说，沉默是金。

　　圆月躺于浮云之中，三十三号巷子里的姐弟俩一前一后坐在大铁门前的石阶上，路灯照射出来的灯光为这小方天地打上一层黄晕。
　　万欢用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问坐在自己身后的万时：“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吃点什么吧。姐，你不先问问我上学都干了些什么吗？”，万时不知从哪好薅来一根狗尾巴草，握在手里不停的揪扯“也不问我为什么受伤了吗？”
　　万欢和万时没在同一个学校，万里不想管他们，但他的公司将来却需要个同他有格外密切的血缘关系的人继承。
　　在万欢和万时之间，他选择了万时，他把万时送进了一个很好的高中，德阳一中。
　　万时本来不想去，万欢希望他去，他就去了。
　　万欢从上高中开始一直住校，对万时的很多事情都不了解。但通过今早发生的事，万欢不难猜出个七七八八。
　　她没表情地问：“你昨晚去二十二号巷打架了，打的群架，跟我学校里的一些人互殴，对吗。”
　　万时听到这话，顿时瞪大双眼道：“姐你怎么知道？”
　　万欢继续盯着手机屏幕：“听八卦听到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打架？”
　　万欢知道，但她想跟弟弟多说会儿话。
　　“为什么？”她问。
　　“因为有人太装了，我看不惯就拉着自己那帮兄弟和他们打了起来。”，万时说着将狗尾草扯成两半，一半丢了一半圈在手指上：“谁知道最后闹半天是个误会。”
　　“嗯。”万欢决定不再住校了。
　　万欢的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转账通知］，她点开，看见是她母亲林见仪的二千块钱转账，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不带一丝犹豫的领完钱后，她问：“今晚吃馄饨怎样？”
　　“都听姐的。”万时笑着应下。
　　万欢觉着自己的手有点闲，需要找点事做。她将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除了转账和已被接收的记录再无其他。
　　转账和领取转账的消息一轮轮重复，又一遍遍重叠，记录最终被翻到顶端，她看到了一条较长的白色聊天框，聊天框的内容是：「欢欢，我是你母亲林见仪。”」
　　万欢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挪动手指滑走了。
　　较之于万里，万欢与她更似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