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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生梦死 逾月唯一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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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秦昭收到唐展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秦昭听到下人呈来时所说,正在写谏议的手颤了下,清秀镌逸的文书上面即刻多了一个浓黑的墨点,抹不掉,在一张公正整洁的字中格外扎眼。他的手在上空悬停良久良久,盯着逐渐晕染扩散开的墨迹出神。
秦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摆摆手道:“先放一边吧,得空再看。"
他知道内容是什么,于是自欺欺人
。
天阶夜色凉如水,转眼间,秋天也弃他而去了,他只能被迫地迎来寒冬裹挟着的飞雪,今晚阴云笼罩着夜幕,月华透不过,于是黑得滴墨。
烛火依旧舔着浮泛的黄晕,寒风一过,摇摇欲坠地睡下了。
“罢了,乏了,明日再说吧。”
秦昭守着一枕的心事,守到天明。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匆忙,人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跟秋天告别,一转身,就猝不及防和鹅毛大雪撞了个满怀。
秦昭然了风寒,告病在家。
他温了一壶酒,纸笺放在手里踟蹰半天,终于带着脚镣走上刑场。去看、去听、去回忆自己的种种罪行。
“涸鱼千丈水,僵燕一声雷,奈何水浊难寻鱼,雷惊不见燕。”
“遥忆当年慷慨陈词,志坚如撼山;叹今日之骨气,人未举步则膝骨已弯。”
“鸿鹄之志已远,忠贞之心亦去,今明朔则临于深渊,一朝不慎,则万劫不复矣。”
“多说无益,望君诊重。”
……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秦昭一言不发,披着大氅,坐在火炉旁握着几页纸坐了一整天。
待酒被煮干了,他都没能尝上一口。
待远日歇在山谷,给银装素裹的世界镀上了一层金黄,秦昭才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纸页上拽出来。
“我,咳……”他声音沙哑,费力地地清清嗓子,“我的琴呢?”
府中下人头回看到自家主子这样,一个个都手足无措,不敢问,不敢劝。
“您该用药了。”
秦昭细心地将纸折好,放回信笺,嘴上却不耐烦地道:“把琴拿来。”
他有多久没弹过这把琴了?
少时,母亲常在月下抚琴,后来母亲病故,这把琴也给了他。莺啼,蝶舞,周至,仙游,云居阁,诗坛醉约,秦昭成名作《琴说》由此诞生,他对琴,有种天生的亲切感。
有时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他常借文字与乐曲传达,比如现在。他自觉无法挽留,便只能悄悄告别。他爱,他不敢爱。曾自负与天比高,到这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逾月唯一曲,弦弦寄相思
琴音悠扬,透着难言的悲伤,孤月不忍再听,悄消隐在云里。
常听人言借酒消愁,秦昭今日终于付出实践,他不知死活地兑着药干了一壶。
杯里怀中,皆是自酿的苦酒,他终于喝了个痛快。
不知是官场的消磨还是感情的受挫,大才子醉后不耍酒疯,反而受教了一身狂气。
身侧放着唐辰曾赠的一支长笛,这玉笛在他手里呜咽了两声,又收进了盒子里。饮酒无管弦,于是醉不成欢,有管无人,醉也不成欢。
房门忽然被打开,裹挟着凛冽的寒风撞进他怀里,醒了几分酒,他刚要叫人出去,却听到:
“秦明朔!你这两天告病,告的是相思病?”
一曲《折杨柳》戛然而止,秦昭顿了一下,暗自欣喜,又很快黯淡了下去——他刚让余之失望,接着又让他动怒。
秦昭苦涩地想:可不是相思病嘛。
窗外北风厉如刀刃,大雪满天卷地,尽如为大周葬送的纸钱,唐辰冒着大雪前来,青丝上的白雪乍一遇上暖,融成了一片晶莹,烛光映在他脸上,万般柔和。唐辰站在那,就自成一道风景,无论何时何地。
人道他是天上仙,不染世间尘。
于是在阴暗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感情就慢慢有了怨。他也曾怨这样不问世事的唐辰。
秦昭起身,替唐辰解下大氅,引到几案前:“劳余之跑一趟,已见好转……余之,天寒,还是注意保暖,莫要染了风寒的好。”
秦昭垂首,长睫毛的投影盖住眼睛,遮不住要溢出来的悲伤,他陷进唐辰漆黑的双眸,想要透过这双眼睛望进唐辰心里。
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不劳你费心,”唐辰依旧没好气,“秦明朔,前不久在朝堂上打得一手好漂亮的胜仗,秦大宰相何等风光恣意,现在又窝在家里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秦昭心口骤缩了一下,翻起五味杂陈的千般滋味。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现在想逃避,却怕这么一逃,这一次固步自封,就彻底形同陌路。他像双腿灌了铅,钉死在了靶子上。唐辰像一把刀,一句话就能解救他,也能让他万箭穿心。
秦昭盯着唐辰的薄唇,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轻轻碰了一下,迎上唐辰又怒又错愕的神情,慢慢说出口:“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情形,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余之不如你告诉我,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轻飘飘地说出,字字句句却都剜在心口上。
他会作何反应?不会比他信上说的断了来往更要人命了吧。
少年不敢言的心事走了两年,兑了半斤白酒,才终于涌上喉头。
唐辰不言语,秦昭知道这绝不是默许,可还是罔顾人伦地继续放肆。
秦昭把唐辰困于几案前的方寸之地间,扶着他的脖子,咬了下去。唐辰想躲,但被逼绝了后路,只能生生受着,他被卡着脖颈撬开牙关,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良久,秦昭才放他呼吸一会儿,将他轻轻托起放到桌子上,再去吻他。
唐辰重心不稳,慌乱间腾出一只手撑着桌子,稳住身形。他碰到了一盒没来得及收起的印泥,案上画卷中连片的绵延不绝的群山上即刻多了一抹格格不入的绯红。
唐辰惊圆了双目,发狠咬下去,尝到一口腥甜,可秦昭觉不到疼似的,不曾放开他半点。
“余之……”
“秦明朔!你做什么?放开!”唐辰一脚踹过去,扑了个空,反被捉住脚踝放倒下去。
唐辰不会给秦昭答复,秦昭就不要答复。
“余之,你可知我爱你。”
“余之”
“余之”
“余之,你可否也爱我一下?”
秦昭声音发颤,一遍遍念着怀中人的名字,一遍遍说爱,却一下下带给他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终于结束,他吻着唐辰如玉的肩头,在后背绽开一树淫绯的红梅。
唐辰是一支玉笛,向来月朗风清、阳春白雪,第一首靡靡之音由秦昭奏响。唐辰这一生白纸黑字写满了诗词歌赋与宏图壮志,第一笔春色,由秦昭补上。仙人终于入了红尘。
唐辰一双手缴紧了身下被褥,他颤抖着试图唤醒噩梦,秦昭自然不肯。
秦昭凑上去吻他,却看到了泪痕。
秦昭这辈子没哄过人,也没什么人够格让他去哄。他即刻乱了阵脚。
他抬手为唐辰抹去泪水:“余之?余之,你……别哭,我……”他把唐辰抱紧入怀,埋在唐辰颈间。
“秦昭……”唐辰哑着嗓子,气若游丝。
“我在。”
“你杀了我吧。”
“我陪你一起死。”
大雪躲着夜晚,终于放了晴。新月旁边守着一颗孤星,相互依偎着度过漫漫长夜,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迎来破晓,才终于带着不甘与决绝,殉情。
秦昭折来一枝红梅插在床头的花瓶里,红梅衬的唐辰白得病态,一瓣花落秦昭将其接起。
唐辰终于睁开重比千钧的眼睛,睁开眼看到秦昭,不由得烦上眉头。
秦昭看到他想开口说什么,俯身凑过去听。
唐辰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哑得吓人,他说: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