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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好,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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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感好似过了半个世纪,而后,天色破晓——
明眸善睐的姑娘朝他笑起来,从头到尾举止大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朝他招手,“过来坐呀。”
宛若清晨寺院清脆悦耳的钟鸣,划破浓雾硝烟,苏醒寂寥长野。
野犬受到指引,大脑空白地迈动忽然变不熟的四肢,听话坐下。
左手死死地捏着礼品袋提手,右手反复摩挲膝盖,江寄舟紧张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说点什么,但语言功能急速退化,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绝望的文盲。
夏司予一点也不拘谨,捂着嘴,用只能让江寄舟听到的音量低声调侃道:“你这样的也要相亲啊。”
去舟舟家玩的时候,夏司予见过江家五口人中的四口,印象都还不错。
江家人都长了一张情场得意的脸,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二哥尤甚。
由于上个准相亲对象太鲨掉,出于生物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就算有舟舟和唐阿姨做背书,夏司予也没有提前加上江寄舟的联系方式。
DNA的事儿谁说得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二哥基因突变了,那多尴尬。
眼下看来,江寄舟似乎并没有继承知名主持人唐阿姨的健谈基因,面对夸赞式调侃也只微微微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触电一样疯狂颤动,不甚明显地轻“嗯”一声。
不健谈也挺好,夏司予还挺高兴,安安静静吃饭不必被迫交流。
江寄舟根本没听清夏司予叽里呱啦说什么。
苍天可鉴他是真的很想听,可高度紧张带来的窒息感让他对躯体的控制力大幅下降,死死攥住膝盖边的布料,妄图给自己带来虚无的安全感。
江寄舟心里机械式抽自己耳光,悔得肠子都青了。
都怪当初看了眼秘书帮忙买的见面礼发票时多嘴说了句:“这么贵,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秘书体贴地拿去退掉,换成了便宜的奢侈品边角料。一万八的丝巾拿不出手,根本配不上她。
给了不合适,可夏司予已经看见了,不给更不合适。
强行调动浑身上下健在的细胞,江寄舟把礼物袋推过去,涩着喉咙找补:“另一款没货了,预定过两天才能到。先、拿了这个,希望你不要嫌弃。”
“哇谢谢。”夏司予弯起眼睛,愉快收下,“这顿饭我来请吧。你想吃中辣还是酱香,酱香是招牌。”
江寄舟深知夏司予在选择疑问句中的答案喜好标准,“中辣。”
“我……”江寄舟欲言又止,夏司予看了他一眼,拿过水壶安静涮餐具,给他充足的思考时间。
自知初印象表现不佳,江寄舟努力组织挽救话术,追求直抒胸臆开门见山语言精炼直击痛点。
既能表明自己对相亲十分情愿的态度,最好……情绪起伏剧烈,细胞过度躁动,脑仁和嘴巴子几近沸腾,勇气呼之欲出——
最好在这天时地利的好日子,抓住机会,勇敢表白!
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
别再相亲了,就定下我吧。
太谄媚,pass。
泥嚎,结婚,求你。
不矜持,pass。
我超喜欢你,你能不能和我试试。
不含蓄,pass。
我、我不喜欢别的女人。
嗯?
江寄舟迅速做着等量运算。
我不喜欢“别的”女人=我喜欢你=能不能和我试试=别再相了就我吧=结婚吧求你
委婉含蓄,中心明确,直击痛点。
好话!
“我……”
浑身细胞在尖啸,沸腾,燃烧。
大脑在沸腾,心脏剧烈跳动到几乎让人休克,江寄舟抬头,搭上千载难逢的好运末班车,抓住飘忽而过的勇气尾巴,掷地有声:
“我不喜欢女人。”
废水倒进集液缸,手指流畅转向水壶,倾倒液体,把碗、碟子、筷子,重新烫一遍、两遍、三遍……
夏司予看似有条不紊地烫着餐具,实际上在江寄舟口出狂言之后和隔壁桌同时倒吸凉气。
隔壁桌筷子掉了,幸好她心态够稳,表情未变,动作不打磕巴地重新拿起水壶,给在消毒柜里躺了一夜的餐具反复过水。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很忙。
夏司予在心里咆哮:姐妹!你在说啥啊!!
见面第一句,就直接聊这个吗!!!
不懂就问,协议结婚两年就离的相亲而已,是需要坦诚到这种地步的吗(°ο°)
夏司予尊重每一种取向,只是她平生最怕两种攻击方式——前摇很长和零帧起手。
江寄舟精于此道就算了,还将此两种技艺融会贯通……夏司予认输,她真的很难招架。
疯狂回忆着和舟舟的聊天记录,试图通过蛛丝马迹找到提醒暗示。
但很遗憾,夏司予和舟舟聊天时都不怎么提到家里人,关于江寄舟的只有两句话,在得知相亲对象是她二哥之后。
——【我知道。此登命真好[菜刀][菜刀]】
——【他啊,挺好说话的,你放心吧,有什么直接问直接说,他都不会生气】
看着夏司予若无其事地故意拖延,江寄舟就知道,聪明如她,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且不出所料,初次表白就像水往低处流,顺利滑向失败。
理所当然的事儿,江寄舟并不受挫。
毕竟这太突然,夏司予大概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吓到,江寄舟满心愧疚:“抱歉……”
失败不可避免,江寄舟在感情方面瞻前顾后胆小如鼠,迈出一步总是艰难。
勇气转瞬即逝,余韵过去后劲上来,江寄舟紧张得手抖。
他一遍遍自我激励自我鼓舞自我安慰,深陷在“今日的一小步,爱情路上的一大步”的激动情绪中不可自拔。
心理暗示过于强烈,可怜的江寄舟,将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知道,自己在表白时不合时宜地嘴瓢了,说出了何等惊天昏头话。
把相亲约在铁锅炖,而不是西餐厅之类文雅幽静的场所,就是怕在氛围影响下太端着有些话不方便说。
给自己留的退路被江寄舟捷足先登,人都道歉了,夏司予摇摇头。
真诚是必杀技,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没事没事,”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夏司予直截了当问道:“所以你喜欢男人?”
“啊?”话题过于跳跃,江寄舟怔住,下意识否认:“怎么可能。”
记忆中完全没有夏司予有想要去泰国做手术的想法。
她想要变成男的?怎么可能,她高中时还说过那样的话。
深知人的想法不会一成不变,可江寄舟一时间难以接受。
可又因为是夏司予,江寄舟想他需要一些时间,把“难以”消化掉。
祈求夏司予千万别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有……江寄舟只好努力了,暂且保守地说:“不一定,在今天之前都不喜欢。”
“啊?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你啊。“打游戏,市面上几乎所有游戏我都玩过。”江寄舟还想得意分享自己的游戏在线总时长,忽然意识到这会显得他太不务正业了,及时悬崖勒马。
夏司予松了口气,吓死她了。
原来他是网上说的那种,具体的专有名词忘了,就是更想和游戏NPC、二次元动漫人物,或者卫生纸结婚的那种人。
“哦……你刚刚说的不喜欢的那句,你家里人知道吗?”
江寄舟羞涩点头,“知道。”
暗恋夏司予这事儿,在三年前被江舟舟偶然间发现。
那时江寄舟红着耳朵,在老妹哄堂大笑中咬牙板脸,威逼利诱她不许说出去。
江舟舟那时候答应得好好的,现在看来转头就把他卖了个干净,要不然他就不会被大哥安排戏弄,毫无准备地坐在这里。
开明的家庭。怪不得舟舟没有提前给她透底预警,估计是太稀松平常没记起来,就像人不会特意提醒对方饿了记得吃饭,不然会饿死。
那江寄舟为什么来和取向之外的女性相亲?
和谁结婚夏司予其实无所谓,只在意对方是不是自愿的。当然如果是这种养眼的就再好不过了。
话说到这地步,后续有没有必要聊一句话的事儿,夏司予问:“所以这个婚你要结吗?”
心脏又叮呤咣啷乱跳,结婚……多么美妙不可肖想的词语。
他的告白虽然失败了,退一万步来讲,这又何尝不算是一种成功?
江寄舟激动得快厥过去了,一掐大腿正襟危坐,那必须啊毫无疑问:“要的。”
“我很需要。”江寄舟反复强调以示决心:“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哦~夏司予想她懂了。
江家家大业大,大哥沉迷事业无心爱情,舟舟年纪小,适龄的江寄舟自己创业,又是个一时半会儿喝中药调理不过来的主。
一来无法昧着良心走正常的婚姻程序为家族事业添砖加瓦,二来怕取向暴露(毕竟和纸片人结婚的社会接受度不高,听起来像精神病)传出流言蜚语被人说三道四,最好找个志同道合的异性结婚当挡箭牌。
挺好,互为工具人的婚也是让她结上了。
不亏,挺赚,江寄舟的建模可遇不可求。
可江寄舟似乎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结婚?”
是无路可选被逼迫,还是为了摆脱家庭,还是想佯装答应借力报复……
江寄舟隐隐攥拳,越想越气越想越心惊。早把被大哥逼迫安排的愤怒抛到九霄云外,只剩感恩的心感谢有你,感谢有哥,你是我唯一的哥。
着急结婚这事儿说来复杂,但本质上几个字就能概括,都是好姐妹,坦诚是必修课,夏司予巧笑倩兮,直言不讳:“为了钱呀。”
江寄舟拳头僵了。
初步合作意向达成,夏司予推进进程,聊点细节,“我姐姐和你哥初步协商的协议你看了吗?”
夏司予反正没看,江寄舟更不可能看,但不妨碍他违心点头。结婚的事耽误不得。
“好的。”不知道协议中有没有写明,夏司予问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我们的婚姻存续期间,可不可以不谈恋爱。
周围有太多人都不是因为爱情而走入婚姻,利益盘根错节,各玩各的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规则。
刚刚的问题江寄舟回答得严谨且保守——“不一定,在今天之前都不喜欢”。
那就是以后可能喜欢,也说不准会喜欢什么。毕竟别说性向了,就连性别都是流动的。
夏司予有些情感洁癖,可以接受有很多段恋情,不能接受同时有很多段恋情。
说完就觉得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没有意义,人谈不谈恋爱不是能口头约定的,荷尔蒙的事谁说得准。
夏司予正准备说“算了”,那头江寄舟已经答应下来:“……可以。”
抬眸一看,对面的人似乎在某个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快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