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鹤洲苿蒿

6、天上人间

　　程溪看到宋言殊的神色，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整天阴沉着脸、不动声色，不好判断情感，但这次，却是真生气了。

　　她盯着宋言殊深不可测的眸子，知道对方已经认出自己，跟这位阎罗还废什么口舌，直接耍横就是：“我不放心！”

　　这突然一吼把前头的小厮都吓了一跳。
　　宋言殊的面色更加凝重，给还趴在地上的小厮一个眼神，示意把这位不速之客请走。

　　程溪忙解释道：“我新婚第二夜，嫁到宋府，夫君就要出去鬼混，让我独守空房。”程溪从怀里掏出一条方巾，故作呜咽之态，擦拭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滴。

　　宋言殊不知见过多少人痛哭流涕，跪着向他求情，对此已然是心如冰冷，不过语气稍微缓和道：“所以呢？”

　　他此行是去查凶，为避人耳目特意选择一身勾栏之所的常服，特意没让平日的侍从带他驱车前行，并非真的是去玩乐。
　　不想半路突然杀出一个拖油瓶。

　　程溪扶着车厢内的梁木，有股不让我去，我就一头撞死在这的气魄：“所以，我也要去！监督你，免得你行不轨之事。”

　　这个理由牵强到小厮都觉得离谱：这是什么清奇的缘由？从未听过陪夫君去青楼的……

　　宋言殊再扫了一眼她的穿着，有备而来，要周旋下去可能天都亮了，只得作罢，躬身进入车厢内，以行动表示默许。

　　小厮见状，马上驱车，但内心无语：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看不懂，这世家贵族的夫妻关系看不懂……

　　车内的空间十分宽敞，都够程溪伸一个大大的懒腰，但即使如此，两人独处在这里，让她心生尴尬，未曾想宋言殊真被她说服。如果她当真被赶下车，打算自己再寻一处马车去。
　　只可惜莺歌没来，虽然她吵闹着要来，但程溪留她在房内看家，免得府里有人恰巧寻她，惹闲话。

　　她瞟了一眼宋言殊，对方坐在一侧闭目养神，想到明日回门能见到父母兄长，又想到来这太师府才两日，加起来看的眼色都没以前多，心里又甜又苦。

　　但她对宋言殊又生不出十足的恨意，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确让人艳羡，不过这短短时间，宋言殊忙得脚不沾地，昨日忙到深夜，今日早间敬完茶，又去都察院，回来后还有暗中查户部尚书一案。

　　程溪只能用一词称赞：能者多劳。

　　按理说，这案子未报官，不归他管，目前来看，更不归都察院管，宋言殊完全可以坐视不理，何必去跟户部尚书对着干，硬去扒开尚书想要掩盖的东西。因此，程溪并不确定宋言殊今晚会去，一直在此守株待兔，但宋还是来了，让她倒有些佩服。

　　外头风大，吹起车窗的帷幔。

　　宋言殊压低嗓子，轻声道：“只有一条，不暴露身份。”

　　程溪握着折扇，拱手细语：“嘿嘿，小的遵命。看来宋大人瞧出我的目的。”程溪也顺势开始分析：“陶伯说的今日这事，必定有蹊跷。宋大人和我想到一处去，这事不能张扬，那尚书府肯定去不了，只能从新娘子所在的花楼入手。”

　　程溪想到第一次见识花楼，一兴奋话就不停往外蹦：“我知道宋公子要去，肯定不会从都察院直接出发，这样实在太过于招摇，所以必定会先回府。我便让莺歌打探府里马车的动向，果然如我所料。”

　　“而且今日我在书房前问你，有秘事所说，你只说让我明日再谈，并非不是今晚，说明你今晚十有八九会去天上人间。”

　　程溪得意地讲出自己的猜测一一应验，一方面的确是卖弄下聪明才智，另一方面也是向宋言殊证明她带着脑子，不是来拖后腿的。

　　宋言殊听完这一大篓子的话，最后只是询问：“那你是如何进入马车内？”这车的窗子无法容下一人，车亦没有后门。只能从小厮所守的前门进入。

　　宋言殊是在试探她的身手，程溪笑而不语。

　　**

　　马车停在京城繁华地带，往往开在闹市所在的青楼，都是背靠大山，并非寻常之人能消费得起。而天上人间更是京城青楼中名声最大的一处，里面的歌伎舞女都是精挑细选，自小培养琴棋书画。百花齐放，甚至还有胡人歌伎。

　　宋言殊额外扔了一锭银子打赏小厮，小厮的眼睛都直了，这三少爷出手果然还是阔绰。

　　“如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杨府的人。”宋言殊叮嘱小厮。
　　小厮点头哈腰道：“小的明白。”

　　程溪望着这栋在夜晚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青漆粉饰之楼，打量着门上正中悬着的牌匾，赫然四个大字“天上人间”，仿佛真置身于云中仙境。

　　这难道是取自杜诗圣的名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可曾来过？”宋言殊看向程溪问道。

　　“未曾。”如果她来过，此行也就不会偏要与宋言殊一同，正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才偷偷潜入其马车。

　　“我也不曾。”宋言殊十分坦然说道。

　　这怎会没来过？程溪讶异，虽然宋言殊在朝为官，多应酬不一定会光顾这种场所，但他好歹是太师之子，自小在京中长大的世家子弟，就算不常来，至少总见识过一两回吧。

　　程溪暗自懊悔，看来这次是找错人了。如果都未曾来过，这青楼的标准、规矩一窍不通，更会引起注意：“那怎么办呢？”

　　“不急。”

　　程溪身后巷中传来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平日里天天喊你，你非要装清高，今日竟主动提及，简直是头一遭啊，头一遭……”

　　程溪回头一看，来人眉眼慵懒、步伐漂浮，微微背着手，满面春风。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像个孟浪之徒。

　　那人直奔宋言殊走来，凑近才发现其身边还有一位公子：身形偏瘦，长相清秀，但器宇轩昂，仔细一瞧，估摸是个风流王爷。

　　两人大眼瞪小眼，来人率先作了一揖，程溪回礼。

　　宋言殊开口介绍：“这位是刑部侍郎杨秋。”

　　程溪恍然大悟，这不正是昨日新婚之夜，和宋言殊夜半同赴府狱的人吗？还给自己带了最爱吃的糕点：“原来这就是刑部的通天之才杨秋杨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杨秋开怀大笑，连连拱手：“承让，承让。敢问仁兄是……”

　　程溪知道对方不认得自己，正想着杜撰个什么偏职应付一下。

　　“程阁老千金程溪。”宋言殊直接开口。

　　程溪和杨秋当场愣在原地。程溪记得刚刚宋言殊还说什么不要暴露身份。而杨秋更是没反应过来这位公子竟然是女儿身，而且还是宋兄的夫人。
　　两人都迟疑地看向宋言殊。

　　宋言殊简短地解释此行的目的，跟杨秋说明昨日的尚书新娘一案，杨秋满脸失落，以为宋言殊是突然开窍，两人一起寻欢作乐，没想到大半夜把他骗出来，还是来办公。

　　“这位是天上人间的常客，所以一起叫来。”宋言殊已经迈开步子往大楼走去。
　　“言重了，我俸禄可不够常常来这。”杨秋内心暗自吐槽，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宋言殊一般阔绰。

　　两人跟在宋的身后，亦步亦趋。程溪想起明福斋的糕点：“多谢杨大人昨日的糕点，我甚是喜欢。”

　　“啊，这个是宋…..”他本来想说是宋言殊的手笔，但被那位爷睨了一眼，只得改口道：“是特意送给程夫人的，你不嫌弃就好。”

　　程溪忙提点，人多眼杂的，不要叫什么程夫人，现在叫程兄就好。杨秋尴尬一笑，这宋大人带新婚妻子来青楼，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何用意。

　　一进门便迎来一位丫鬟，丫鬟打扮倒是素净，并未簪花，恭敬地对着三人行礼。杨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牌，丫鬟便领着他们来到楼上的一处雅间。

　　程溪看着这朱木金栏的陈设，端详着彬彬有礼的丫鬟茶女们，似乎和话本里提到的青楼并不一样。

　　三人落座，雅间内檀香四溢，似有清净心神的妙用。

　　杨秋仿佛宾至如归：“宋公子和程兄，是想听曲儿呢，还是赏舞呢？”

　　“你方才掏出的银牌是什么？”宋言殊瞪了他一眼，杨秋立马老实坐正：“这牌子，是‘天上人间’特有的，就是按你在这里所花费的银两数额，分发牌子，我记得最开始是木牌、铜牌，后来就是银牌、金牌，至于金往上的，我就未曾见识过。”

　　“那看来杨兄在这里还是花了不少俸禄的。”程溪打趣道，她看着那银牌，雕刻得非常精细，上面有一行小字“富贵花开，平安喜乐”。

　　“通行证吗？”宋言殊抿了一口茶，茶用的是名贵的双井茶，常起来似乎是贡茶，看来这里招待的大多都是京中权贵。

　　杨秋点点头，看到他斟了一杯茶：“宋公子，既然你举杯，待会这茶便有你结账。”杨秋又不要脸地一笑，有位财老爷坐镇，不坑白不坑。

　　“其实来这种地方打探消息，倒不好问出个所以然，这些头牌歌伎们与官爷公子交道打多了，自然要守口如瓶，不会随意透露消息。”在京中做生意，一要讲究诚信，二要讲究嘴严。

　　“事不关己，那自然会缄口不言，但是如果关系到切身利益，那可就不一定……”宋言殊勾起一丝冷笑。

　　“宋大人，怜花惜玉啊！”杨秋跟宋言殊办案多年，深知这位阎罗笑起来，比生气还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