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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殿前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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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东梁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这一天,北汉太子刘承胥于未时一刻迈入合宣殿。同他一道进殿的,还有东梁前尚书令元翕、前些日子于东梁宫中中毒而后修养许久的南国淮安侯萧钰、以及本应该在东梁宫中的皇后萧昭。
金乌逐渐西移,和煦金光如绸缎般柔旖铺洒进大殿,将午后光景都照得安详起来。
这时候,每个人都还以为,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朝见。
除了谋划这出大戏的人。
面对东梁诸位臣工,刘承胥先是礼貌地拱手见礼,高坐之上、冕旒之下的东梁少帝神色淡然,微微抬手,以示回礼。
一向宽和、平易近人的北汉太子嘴角挂着笑,眼底的泪痣亦盛开出花来,就连朝堂诸公看了也觉亲和,只是他说话时,声音却像是浸了月光的湖水,又让人顿觉疏离,“陛下,孤本是很没有必要亲自前来贵国的,只是贵国发生的一件事,涉及一桩北汉秘辛,如今不得不摆在台面上讲。”
陈宁道:“既然涉及北汉秘事,那就让朝臣散了吧。”
“不必。”刘承胥摆摆手,转身面向众人,仿佛他才是这合宣殿的主人,他以一种极其轻浮的语气说道:“来都来了,诸位都可做个见证。”说完后,他又转身看向陈宁,“不知淮安侯中毒一事,贵国查得如何了?”
陈宁道:“北汉太子,也要插手南国的事吗?”
刘承胥故作遗憾道:“不巧,孤要说的事情,就是与淮安侯有关。”他收回眼,折身看向身边的萧钰,眼眶泛红,声音也变得惋惜起来,“南国淮安侯萧钰,实则是孤失散多年的弟弟。”
“也就是说,南国淮安侯萧钰,是北汉皇子。”他朗声补充道,倏然间又转换了脸色,凤眼微挑,眸色透着冷冽,望向高坐之上的陈宁,道:“涉及北汉皇子,孤身为北汉太子,不该过问吗?”
此话一出,朝堂一片哗然。
即便是已经经历了许多事的萧昭,也不免为此言所惊。但细细回想起来,一切便都说得过去了。
怪不得,父皇会放心萧旭萧祁在北汉为质,是因为他的身边,也有北汉皇子;怪不得,萧钰拒婚,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南帝与胤帝的交易;怪不得,元翕会说,萧钰以后会回到北汉。
还有,那个镌刻着“当时明月在”的匣子。想来,萧旭也早就知道萧钰的身份,所以,她才会自请和亲,坦然奔赴成为北汉太子妃的事实,因为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交易。
她不禁看向萧钰,他的眸色依旧,并未因北汉皇子这一重身份的加持而有恃无恐。她当然知道,不管怎样,萧钰都是不会改变,因为他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萧钰。
纯熙扯高了嗓子喊道:“肃静。”而高坐之上的陈宁,面色未变,冕旒却轻微晃动,他问道:“殿下如此说,是有什么依据吗?”
刘承胥吩咐身后宫人呈上盖着锦布的托盘,他掀开锦布,众人皆可见托盘之上,一个刻有繁复木槿花纹案的匣子。
匣子闭合处,落有一把小巧细致的金锁。
萧昭蹙眉,这个匣子,怎么会到了刘承胥的手中,而他又是否知道这个匣子与萧旭的关联呢?
只是很快,匣子打开带给她的震撼,让她将此顾虑抛诸脑后。
匣子之中,可见一只羊脂白玉做的镯子。镯子于日辉下,泛着冰清而清澈的白光。镯子之下有一封花笺。刘承胥将花笺展开,递给身后宫人,宫人读道:“臣妾李氏,半生凄苦,幸得陛下垂怜,此生无憾,唯愿吾儿承钰,远离北汉,不涉党争,一世清欢。”
刘承胥解释道:“这是孤的姨母,李妃的遗物,而同样的白玉手镯,孤的母后也有一支,如今就在孤的妻子手中。这个匣子伴随萧钰多年,南宫众人皆可为证。陛下,还有什么疑虑吗?”
北后与李妃同出建川李氏,而李妃却在胤帝登基后不久意外亡故。世人皆传,李妃死于难产,孩子也没有活下来。如今人证物证皆在,萧钰是北汉皇子,已成事实。
只是为何他们会选择在今日公开这个秘密呢?萧昭如此想着,不解地看向刘承胥,只听刘承胥继续道:“那么陛下,可以说一说,萧钰中毒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吗?”
陈宁掩于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道:“此事既然关乎北汉皇子,更需谨慎,是而还需要多方求证。”
“那就不必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元翕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也让方才即使是纯熙开口也无法安静下来的大殿倏然间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以待,好奇这个曾经在东梁只手遮天,却又倏然消失的前尚书令会说些什么。
他依旧垂眸而立,眸子譬如寒潭,深不见底,让人看不清悲喜,众人凝神看着他,却在他倏然抬起头时害怕得别开脸去。
下意识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即便已经过去了许久,即便已经不再是尚书令,元翕在东梁的威慑力依然存在。
他环视众人,淡淡开口问道:“你们还记得晋王世子温柯吗?”
也许本来就不期许他们的回答,他自说自话道:“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是在说淮安侯,怎么又提到了晋王世子。众人心中虽有疑,却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元翕,而不敢反驳。
只听他继续道:“漫天大雪,他仰面倒下时,满地的血色,浑身的伤,雪片落进他的眼睛,他最后连闭眼都无力。”
“他死不瞑目。”说到此处时,他的语气中终于可以窥见他万一的痛惜。也让在场人无不感慨,这个世人眼中阴暗诡谲的尚书令,竟也有这样真性情的一面。
将众人的情绪调动起来后,元翕猛地抬起手,直指高坐之上的陈宁,厉声道;“是你们都看不起的皇帝,派人虐杀了他!”
他的话震慑整个大殿,大殿诸人大气都不敢喘。众人都知道,在东梁正史里,温柯是被魏国公元培害死的,摄政王温一酒也因此退出朝堂。不再过问政事,少帝才能彻底掌权。
细究下来,这场政变的最大受益者,的确是少帝陈宁。
一时间寂静无声,而高坐之上的少帝微微展笑,看向眼眶发红的元翕,声音依旧温和,“元卿啊元卿,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从前半分稳重的样子。说了这么多,其实,你是想为你的父亲翻案,是吗?”
提及元培,众人终于回过神来。景王陈寅站出来,拱手禀告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世子也早已化作一抔尘土,查起来很是棘手,令君,万不可因此就诬告我朝天子啊。”
有了陈寅的发言,朝臣这才纷纷附和起来:
“事情已经过去许久,该从何查起啊。”
“不必再查,我有证据。”元翕冷声说着,侧身环视这些曾经一起共事的人,最终将目光落于陈寅身上,他讽刺道:“景王以为,如今拥立少帝,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取出衣袖中的玉佩,示于众人眼前。那是景王封王时的玉佩,上面镌刻有“寅”字。
众人一头雾水,萧昭却焕然大悟。她记起南国使团赴东梁宫宴的那一晚,与萧钰想谈甚欢的,正是陈寅。
难道,萧钰中毒,他也有参与?
众人尚且惊讶于陈寅的玉佩竟会出现在元翕手中,元翕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时,向高坐之上的陈宁甩出一件东西。也不知从何处飞出一道黑色身影,飞刀将那件本要砸向陈宁的东西打开,东西掉落在地上,众人才看清,不过是一颗浑圆的石子。
也是,利器是带不进合宣殿的。
刘承胥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而萧昭也终于意识到,元翕此举,不过是为了引陈宁身边的暗卫出手。
皇帝养暗卫,是天底下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只是那道黑影飞身而出,立马就要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飞刀,却被刘承胥身边的宫人一把拦下。宫人出手极快,应该是北汉太子身边的暗卫,高下立现,黑影败下阵来,只能任由宫人将飞刀递与刘承胥。
刘承胥点头,那宫人才又将飞刀交与元翕。
元翕继续道:“不巧,那日我在赶到世子身边时,也捡到了同样的飞刀。只是合宣殿内,不能持利器上殿,诸位可以看一看我捡到的那枚飞刀的画像,与这枚飞刀一模一样。试问如果不是陛下首肯,你的亲信,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那里?”说话间,他举着画,看回陈宁。
此时陈宁早已经坐不住,他站起身来,冷声道:“元卿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那如果有人证呢?”萧昭缓缓开口道。
众人看向这个一向不起眼、甚至许多人都认不出的皇后,更是惊叹不已。这位南国来的皇后,为什么也参与进了这件事情?
萧昭看向立于殿前玉阶边,沉默不语的杨诚道:“杨将军,那日你也在陆家老宅,世子为什么会离开陆宅,你应该最是清楚……”
“皇后!”陈宁训斥道,“大殿之上,不是你一个妇人可以随意插嘴的地方。”说话间,他又看向杨诚,“朕也很好奇,那日朕千叮咛万嘱咐杨卿不要让晋王世子离开陆宅,为什么晋王世子,又会死在回樊城的路上?”
杨诚面色沉重,转身对陈宁深深一揖,方才缓缓开口道:“陛下的确曾命末将不要放晋王世子离开陆宅……”
陈宁舒了一口气,却听杨诚继续道:“只是陛下却也遣人告知女官云苏,令君有危险,须得摄政王相救,还严明,一定要不经意地将此事告知末将。如果没有意外,现在晋王府上,应该还有那封晋王世子尚未送出求救信。”
杨诚失望地垂下头,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却浑厚有力,“陛下是想让末将来做替罪羊,是吗?暗卫交由臣统管,也是为了这么一天。”
陈宁却只是道:“杨卿,朕待你不薄,你为何也要联合外人来陷害朕?”
杨诚无奈地摇头,痛苦不堪,萧昭便替他答复道:“因为杨守约。”
萧昭看向高坐之上的陈宁,竟觉得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冷声道:“陛下,你惯会利用人心。却也,低估了人心。”
陈宁亦看向殿下的萧昭,晨时那种不可名状的痛感再度袭来,他深吸一口气,承认道:“是。朕的确曾经安排元翕与温柯前往南国,秘密处决杨守约那个叛臣。所以,是杨诚背着朕,安排人杀了晋王世子为杨守约报仇。如今杨诚已然认罪,朕,自会给杨老将军和晋王一个交代。”
“但是如果,这件事情,涉及北汉皇子呢?”萧昭淡淡开口道:“陛下,昨夜臣妾,不是来找兰西的。”
她立于陈宁眼前,却不再看陈宁,她语气平和地诉说着,“臣妾一直在想,陛下为何一定要为难淮安侯,直到,昨夜臣妾为你用舒然香时,你没有任何反应,臣妾才想明白。”
“舒然香的香味,与淮安侯所用之香极为相似。陛下在见淮安侯第一面时,应该就已经察觉到了。陛下不惧舒然香,想必,是知道舒然香的来历的。因为那南国巫女制的香,也被用在了那晚晋王世子的身上,所以他死不瞑目,是因为他死前所中幻术,让他深陷痛苦,无法自拔,对吗?”
“在见陛下之前,臣妾试探过杨将军,他并不知道此香的存在。而那日之所以放世子离开,也是因为有一颗仁义之心。陛下不知淮安侯北汉皇子的身份,只是想在那日为淮安侯设下一个污点,让他有把柄落在你手上,事发之时,你也可以以此威胁来他。”
说到这里,萧昭垂眸,却不自觉瞥向身侧元翕,迟疑片刻,方才道:“舒然香过量,人在死后的白骨会泛着淡淡的灰色。陛下要证据,开棺验尸,就是证据。”
陈宁无言以对,而萧昭继续道:“至于你对淮安侯所设之局,本是天衣无缝的。错就错在,你将最关键的一步,交给了元妃。元妃已将你如何安排她为淮安侯布局一事交代得清清楚楚,陛下,需要此刻宣召元妃吗?”
她的话,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将这场盛大的阴谋串联起来,诸位臣工心服口服,却对自家天子所犯之错,不敢言罚。
大殿一时间又变得沉寂无比,只有元翕扬起头,直言道:“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只是他话音将落,殿外便通传道:“晋王求见。”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为东梁操劳半生,却在老年承受丧子之痛的摄政王温一酒由爱女搀扶,颤颤巍巍走进殿中。
他哆嗦着手臂,向高坐之上的陈宁行了一个礼,而后转身看向殿前向他行李的众人,缓缓开口道:“老夫今日来,不是为了国事,诸位,都散了吧。”
刘承胥凤眼轻挑,看向元翕,见元翕眸色已然黯淡下来,只觉无趣,便第一个转身离开。
在场诸位皆知此地乃是非之地,得温一酒发话,也迅速撤离。
纯熙吩咐宫人为温一酒抬来太师椅,温一酒徐徐坐下,过程中,他没有看陈宁一眼,只是坐下后,唤元翕近前来,他看着他暗淡无光的眸子,叹息道:“老夫知道,在你心里,他的死,你放不下。只是他是老夫的儿子,报不报仇,什么时候报仇,老夫说了算。”
他上了年纪,近日来又染了风寒,说这么长的一句话都很费力,说完后,捂着嘴喘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而自始至终,元翕都低着头,没有应声。
温一酒这才看向高坐之上的陈宁,陈宁见状,立马走下台阶,走到温一酒的身边来。
萧昭清晰看到,他的眼底,竟有对这位耄耋之年老者的惧怕。
温一酒长长叹了一口气,“过去种种,老夫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陛下受臣教养,幼年痛苦不堪,心怀执念,所犯之错,臣责任重大。如今,柯儿的命已经偿给你,你我也算两清。还请陛下,念在老夫为东梁殚精竭虑数年的份上,满足老夫一个心愿。”
陈宁躬身道:“王爷请讲。”
温一酒缓缓开口道:“元培所犯之事,与元翕无关,老夫要你,恢复元翕尚书令的位置,今后东梁诸事,需与他商议后再做决断。你能不能办到?”
见陈宁迟疑,他继续道:“元培已死,南国不会问责元翕。陛下应该知道,老夫的良苦用心。”
陈宁垂眸,将情绪掩于眼底,沉寂许久,最终还是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