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相见时难 ...
-
萧昭闻及此言,终于忍耐不住,也因极度的愤怒而涨红了脸,她快步走回床前,也不再作出十分惧怕刘承胥的模样,只是忿恨道:“拿我玩笑,很好玩是吗?殿下,我不是姐姐,炼就不了那样强大的内心,你们不必反复试探。我的立场,永远只在自己,只要你们所做之事不会牵连到我,我绝不过问分毫。”
刘承胥凤眼轻挑,抬眼打量月色之下的萧昭,不同于一贯冷冽平静的萧旭,此时月光映照下,她的眸子更像是深冬里凛冽刺骨的穿堂寒风,带着极强的攻击性,不再作从前一贯乖觉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里想,萧旭若是什么时候能作这般模样跟自己吵一架,那就太好了。
而见刘承胥没有说话,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始终平静如水,萧昭本不欲再与他争吵,便折身准备离开,却听身后传来平淡的声音,“他从来没有想过拿你玩笑,听说你在鸿胪客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你,而他的脸在樊城行事多有不便,所以才要借用孤的身份。见了你之后,他以为你不会原谅他,更不会想到你会在半夜来找他,所以这时候,是他把身份还给孤的时候。”
“拿你玩笑,是孤的不是,但是他珍重爱护你,远比你想的还要多,你不是你姐姐,需要承受的也远没有她多,自然可以如此随性自在。而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孤可以承诺你,一定会帮你。”
萧昭心下一滞,并不理解刘承胥话中之意,却听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复又折身回去,向刘承胥拜道:“先谢过殿下,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相信,以殿下的能力,绝对能够助我脱身。”
刘承胥点头,眼中含笑,“只盼你记得孤的好,别再在你姐姐那里说孤的坏话就成。”
从刘承胥房中出来,萧昭并没有因此舒然,她深知,以刘承胥的能力和手段,他们这次回来。一定是要去做一件很大的事情,否则,他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就这样忧心忡忡回了房。
书雁没有在房中,而屋内只有一坐将要燃尽的烛盏,烛花沿着青莲底座凝结成块,烛芯也因此潦倒下来。
萧昭走到桌前,拿起剪子,正欲将燃尽的烛芯剪去,却看到正对面墙壁上缓缓走出来的一道高大影子。
剪烛的手微微一滞,萧昭放下剪子,缓缓转过身去。
烛影摇曳,忽明忽暗地在他脸上晃动,而他一如离开时那般,眸色暗淡无光,就连落于眼底的烛火,也不复颜色。
萧昭站在原地,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克制下自己的情绪,冷声问道:“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报仇。”他答得简单。
萧昭不解道:“元培已然伏法,你还要找谁报仇?”
他好像是在注视着她的眸子,又好像是在透过她的眸子,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很久后,他方才回答道:“陈宁。”
他终于从遥远的往事中抽离出来,他观察着萧昭的反应,强调道:“阿昭,我一定会杀了陈宁。”
萧昭急忙上前,垫脚捂住他的嘴巴,却在触及他唇瓣的刹那,又陡然将手抽了回来,她别开脸,冷静分析道:“现在的你,一无所有,凭什么杀他?”
闻及此言的元翕只是一如既往地注视着萧昭,虽得不到答复,萧昭却很快反应过来,她问道:“阿钰和刘承胥,为什么肯帮你?”
元翕耐心解释道:“刘承胥此番前来,主要是萧旭授意。我与萧旭鹤卿、还有萧祁相识于陆家军盛名之时,而在外祖父被指谋逆时,他们虽还小,却始终相信陆家军的清白,并在陆家满门下狱时,隐瞒冯游之,抹除我的存在,救了我一命。”
“还有你在南国见过的廷尉冯霖,冯游之的儿子。那时我们同在军中,他曾是陆家军中第一无二、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才,却在陆家出事之后毅然断绝与冯游之的关系,孤身一人,于郊外起一寒屋,挑灯苦读,隐姓埋名坐到廷尉的位置,只为求世间公正二字。”
“他们并不是帮我,他们只是相信那个对他们皆有教习之恩的陆大将军陆风,绝不会是众人口中的叛国佞臣。”
萧昭平静地听着元翕迟来的坦白。在元翕的口中,他们曾是一群意气风发、有着共同信仰的少年。而那时候的萧昭被困在深宫后院,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分辨不清是非对错,倘若不是遇到萧钰,得到用心的教养,或许现在的萧昭,也不会理解元翕今日所想要表达的东西。
她抬头,注视着元翕的眸子,问:“能不能告诉我,陈宁做了什么?”
元翕亦望着她充满悲怜的眸子,答复道:“他派人,杀了温柯。”
他的语气平淡,萧昭却深知他说出此话时,心底不可能修复的悲痛。萧昭亦不能释怀温柯的死,这一年来,她也想尽办法去查温柯遇害的原因,却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
但她了解元翕,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说出来。
只是他临走时负气说的话,始终萦纡在萧昭耳畔。萧昭便问:“你想要我帮你?”
元翕摇头,“从前很多事,是我对不住你,如今告诉你一切,只是想要你置身事外。”
萧昭不可置信,“你要我看着你去送死?”
元翕坦白道:“这也是萧旭答应让刘承胥过来帮我的条件。”
萧昭不解道:“如今的陈宁羽翼渐丰,这又是在东梁,刘承胥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杀得了陈宁。”话音将落,她恍然大悟,眸色倏然转冷,“师出有名。所以阿钰的中毒,在你们的计划之内?”
“只是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再牺牲掉一个活着的人?”
元翕答复道:“同样的毒药,萧旭也用过,不会有事。”
闻及此言,萧昭又想起李太医的话,“双目失明,双耳失聪。”而在她离开南宫的最后一个中秋时,她明显感觉得到,宫人将宫盏以轻纱覆之时,身侧萧旭顿失的视觉感受。
那还是被萧祁遮盖了过去。
元翕见萧昭了然,便继续道:“这也是鹤卿的选择。多年来,他深钻医学,为永安遍寻名药无果,这一次他以身试药,也是为此。”
萧昭垂眸,在他天衣无缝的计划里,早就将她排除在外,她无话可说。而陈宁本欲陷害他,也是事实,否则,纯熙不可能如此在意那个琉璃盏。
她从未这样羡慕过萧旭。她不仅富有一切,还拥有如此纯粹无私的真挚情感。而她对萧钰那未曾燃起便已奄奄一息的爱意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彻底释怀。萧钰的爱太过于伟大,她竟自惭形秽。
而元翕始终安静地注视着她,许久后,方才看见她抬起眼,只是她眼底破碎的情绪却很难收敛,刺痛了他的眼。
萧昭注意到元翕异常的情绪,急忙别过脸去,她深吸一口气,沉着下来,说道:“明日,我便回宫,我有把握能够找到陈宁本欲加害阿钰的证据。只是我需要知道,阿钰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翌日一大早,萧昭东西都没有收拾完全便着急赶回宫。书雁虽然讶于皇后的变化,却在看到她通红的双眼后,不敢多言。
回到合欢殿安顿下来,已是正午时分,萧昭并没有着急去见陈宁,她请兰西将萧钰中毒当日经手酒盏人员的卷宗全部取出来给她看。
而这一看,就是两三个时辰。她抬眼望向殿外,夕阳铺了满地,只是没有想到,在她回宫后,第一个踏着夕阳来访的,竟是元妃。
自元培倒下后,元妃已经收敛了许多,今日来见她,也只是穿了一身素衣,淡妆下,她与元翕的眉眼竟出奇相像。
而这一年来,宫里的人情冷暖也足以将她的棱角磨平,她低垂着眼,说话亦是恭顺小心,“娘娘,请问,淮安侯,好些了吗?”
萧昭点头,“不会有生命之忧。”
元妃却像是松了口气,起身就要告辞。萧昭亦随她站起身来,唤住她,问道:“元妃今日来,就只是为了关心淮安侯的?”
元攸服了服身子,“臣妾虽然身在后宫,却也深知,淮安侯若出了事,干系重大,臣妾……十分爱重陛下,自然不希望淮安侯有事。”
萧昭叹了口气,下意识说道:“你虽身居后宫,但就没有听闻,北汉来了人?”
元攸身子一僵,喃喃重复道:“北汉。”
她们都很清楚,元翕就在北汉。而萧昭却并没有直接向她提及元翕,只是辗转说到了她的母亲,“本宫四处托人打听你母亲的下落,这才知道,她保住了性命,被安顿在了北汉。”
元攸闻言,忙问道:“母亲还好吗?”
萧昭便答道:“因为有人关照,待遇与从前在府上时别无二致。”
元攸垂下眼,拘谨地来到萧昭身前,小声问道:“那个关照的人,是臣妾兄长吗?”
当然不是,元翕恨透了元培,更厌恶极了这个顶着与他母亲相像的脸却待他十分刻薄的人,他甚至觉得,这样的人存活于世,就是玷污了他的母亲。
可是萧昭却请萧旭,瞒着所有人将本该处以死刑的元氏救了下来,安置在北汉,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牵制元攸。
书雁捧着托盘从内间出来,托盘上,是一对金莲手镯,元攸见状,忙上前去仔细辨认,确认是母亲的东西后,她方才转身回看萧昭,只听萧昭道:“你母亲说,这对金莲手镯是她陪嫁的嫁妆,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当年你要,她都没舍得给。之所以今日拿出来,就是要他转述你,她过得很好。请你放心。”
元攸不可置信道:“兄长他,当真不计前嫌?”
萧昭道:“显然,你并不了解你的兄长。”
元攸双眼噙泪,我见犹怜,缓缓向萧昭跪下道:“多谢娘娘告知臣妾母亲的下落,至于兄长,如果有机会见到他,还请您帮臣妾表达臣妾的悔意。”
萧昭忙将元攸扶起身来,淡淡开口道:“你的悔意他并不需要,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要补偿他?”
元攸不解,问:“娘娘所言何意?”
萧昭道:“他需要知道,萧钰中毒的真相。”
元攸瞳孔一缩,惊惧万分,游移不定道:“娘娘太看得起臣妾了,臣妾已经是宫里边缘化的小人物,怎么会知道这样大的事情。”
萧昭抬眼,凝视着元攸的眼睛,正欲再言,却听殿外通报道:“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