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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蚍蜉撼树 “阿昭,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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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诚上前处理刺客尸身,一言不发,而萧昭眼眶噙泪,亦是沉默不语。外间大雪纷飞,也在吟送这位早已失去名字,为子孙操劳大半生的夫人。
陆和举着烛盏进来,看见的是整装躺好在床榻上的祖母。
震惊远大过于哀痛,他的脚下像是被灌了铅,再也走不动一步。萧昭回身看见他,折身将他拉到床榻边,而他却如同行尸走肉般,面色变得麻木不仁,直直望着陆老夫人的面庞,喃喃道:“为什么?”
萧昭冷声道:“拜别老夫人之后,你就从密室离开。”
陆和跪立在床榻前,双手狠狠攥紧,“我不会离开的。”
“你不离开?”萧昭质问道:“你是准备成为元公炼化儿子的磨刀石,还是他检举陆家的帮凶,还是说,你还在觊觎陆家的家业?既要成为陆家家主,刚才刺客登门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陆和面容狰狞,恨道:“我才是陆家的子孙,陆家的一切本就都该是我的,元培答应过我,不过是对祖母小惩大戒,我才放松了家里的戒备。可是他食言了,我自该为祖母报仇!”
“你当他是谁?你有什么能力替老夫人报仇?”萧昭恨铁不成钢道:“老夫人不是不能活,只是她的心死了!当她知道你要杀害陆离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可是就连她死时,也在盘算着该如何保住你的一条命。你为何就不知道珍惜呢?”
陆和闻声抬眼,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记忆里,陆离不过是祖母从外带回来的孩子,对外却宣称是他那对假父母的长子,而他真正的长兄,早于那场陆家灭门之祸中死去。祖母为何如此偏袒一个外人?
他始终想不明白,如今,也再得不到答案。
顾及杨诚在此,很多话萧昭不便明说,她拉着久跪不起的陆和,让他随自己到佛堂的密道去。
只是外间庭燎环绕,不知何时,身着玄色蹙金长袍的元培已端坐于院子里的那棵苍天大树下,身侧有人为他撑伞,有人为他递茶,他只是冷眼看着颓败的陆和,嘴角勾起讽刺的笑。
见萧昭一手提着冷剑,一手吧拉着陆和出来,他却并不诧异,沉声道:“皇后,今日,老夫可以看在元翕的份上,当作没有看见你,只是陆和,你是万万带不走的。”
紧随其后的杨诚出门来,好奇道:“元公怎会在此?”
看见杨诚,元培眉间微蹙,思量道:“我就说,崔光怎么一去不回,原来,是你在这里。”沉寂片刻,继续道:“那你将皇后带走吧,今日的事情,我会向陛下说明原由,他不会怪你。”
杨诚震惊道:“陆家于你有何仇怨?”
元培站起身,缓步向他们走来,“陆宅住着的人是南国重犯家眷,我这也是为了东梁。倘若包藏一事为南帝知晓,必然引发帝王之怒,而东梁再无力面对战事,情况当如何?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萧昭道:“那也应该等陛下来了再作处理,你这是滥用私刑!”
元培摇头,冷眼看着萧昭手中带血的冷剑,“等不及了,明日,萧旭就要来了,她不仅是北汉太子妃,还是南国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要是她来了,一切就都晚了。”
为什么是明日?尚不待萧昭多想,只听元培又道:“你是郑妃之女,恐怕还不知道,郑氏当年,亦是检举陆家的帮凶吧。”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萧昭如坠冰窖,只觉彻骨寒凉。
既如此,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怪不得,淮安侯府初见陆离时,他的眼底尽是冷漠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她不明所以的恨意。
怪不得,那日在谷底小屋,他说:“分明,我应该是厌恨你的。”
他们的相识,从头到尾,几分真心,几分利用,她的思绪万千,比纷飞的大雪还要凌乱无序。
可是她不能示弱于人前,她扬起眉,冷笑道:“元公对陆家的事好生了解,竟比本宫这个南国公主知道得都要多。”
元培并不恼,他踱步至萧昭身前,淡然开口道:“老夫自然不像公主,生来即富贵。从底层爬到高位,需要很多的谋算,也需要摒弃很多的情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也是,老夫一直教导元翕的。”
念及此,他打量起萧昭灼灼如火的眸子,冷声道:“没有任何人能阻拦元翕,牵绊住他的步伐,否则,就不配做我的儿子了。”
“你很聪明,应该想得到,陆和的用处。”
说到这里,他再没有多余的话要讲,折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庭燎之火翻涌着,光影将大雪照得无比纯白,也将元培的背影映照得无比清晰,只见他轻轻扬手,暗卫立现,将他们团团围住,拉弓对准三人。
陆和并没有认清形式,他兀自侥幸道:“元公,且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杀我大哥,我将陆家家产分你三成……”
话音未落,萧昭折身,撤手给了陆和一个耳光。她眼底噙泪,望向里间屋子,片刻后,她放下手中冷剑,对着里屋行了个大礼,将额头重重埋在雪地里。
雪地冰凉,万不及她心哀。
再起身,她眼底泪水不复,转身上前对元培道:“就按照元公所说,今夜,本宫与杨将军都不曾到此。”
闻及此言,元培复才转身,再看向萧昭时,眼底多了几分探究,只听萧昭继续道:“元公不必这样看本宫,我不是圣人,断没有必要为了多次利用我的人赔上性命。”
元培道:“里面人的尸身,你也不带走了?”
萧昭垂眸,她淡然开口道:“拼尽全力能到达的地位顶峰,终究护不住想要护住的人,既然没有能力,又何必逞强?”
元培满意地点头,不禁提醒道:“还是有你护得住的人的,只不过,你再晚些回去,老夫就保不准会遇到什么事情了。”
萧昭恍然,立即向云苏的屋子跑去。杨诚紧随其后,却被元培抬手拦住,“你放心,她出不了事,老夫倒是有话要对你说。”
萧昭还是来晚了一步。
屋门大敞,滴滴鲜血淌在雪地里,萧昭寻着血迹,径直走到屋子里,却只见云苏脸色惨白,小腹已平,半躺在床榻上。
床榻边,盆里掺着血的水已凉,接生用的剪子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萧昭上前,双手微颤着抚上云苏的脸,她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云苏点点头,虚弱开口道:“奴婢没事。”
萧昭问:“是谁?”
云苏虚弱抬眼,小心看向萧昭身后,萧昭亦随她的目光看去。
元翕玄衣鹤氅,脸上血迹已干,眸色深深,凝望着萧昭。
萧昭安抚好云苏,折身向元翕跑来,她本想以袖拭去元翕脸上的血迹,却发现根本去不掉。她将元翕带出屋子,又是一夜漫天大雪,她问他:“云苏的孩子呢?”
“死了。”元翕冷淡答复道。
虽然早有预料,萧昭却还是不死心问道:“怎么没的?”
元翕别开眼,“你就当,是我杀的吧。”
萧昭问:“你是说,你利用你外祖母自尽临终的时机。引开杨诚,想方设法地让陈宁绝后,你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给陆家报仇,向你的父亲,向我的父皇,还有……我?”
说到此处,萧昭强忍着情绪,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哆嗦,元翕掩于鹤氅之下的手几次三番想要抬起,却极力克制下来,最后只化为淡淡的一句:“阿昭,你恨我吧。”
萧昭不可置信地抬眼,分明昨夜,他还承诺道:“如果此次事成,我就带你离开东梁。”
萧昭质问道:“为什么?元翕,你为什么承诺与分别都可以做到如此坦然!”
元翕淡然开口道:“第一次,淮安侯府的见面,我就带着目的地接近你;后来带你去龙凤楼,也是算计你,为了利用萧祁,将陷害陆家的周中绳之以法;再后来以元翕的身份与你见面,是晋王托付,要为东梁找一位听话的南国公主做皇后,事情办成后,他承诺可以放权给我,我才可以布一盘更大的局;甚至在花影梦……”
“不要再说了!”萧昭冷声打断他,她抬起头,他也正看向她,好几次,她都要陷进他那深不见底宛如冰渊的眸子里,这一次,她鼓足勇气,最后再问道:“元翕,过往之事,我皆可不究,今日,我也全当是因为陆老夫人的离世,你才如此反复,今后,有什么事情,你大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元翕眼底的深渊掀不起一点波澜,他始终面色平静地看向萧昭,冷声道:“你不过是渴求一个家罢了,而萧钰给不了你的,我同样也给不了。”
“既然给不了,就不要轻易承诺!”萧昭气急,折身回到屋子,再快要到门口时,她拾起地上的雪,团成一个雪球,狠狠向元翕砸去。
“从此一别两宽,你不要后悔!”
雪球在元翕身上散开,晕成一滩水,与他玄衣绸服上的血迹氤氲为一体。他望着萧昭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而后缓缓转身,抬眼望着将晓的天幕,脑海里浮现出温柯被困雪地的场景。
他甚至没来得及与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他倒在雪地里,殷红凝成一片,怀中还揣着向父王写的认罪书,书中只道自己顽劣不堪,急需元翕的指教。
每次有事要求晋王时,他都会写一封认罪书,晋王的屋子里,层层叠叠一箱子的认罪书,有大半都是为元翕所求。
犹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道:“这么伤感做什么,竟像是要别离一般,此举之后,我们再像从前一般,坐下来,把酒言欢。”
“我说的从前,是许多年前,你才来樊城的时候。那个朗月清风一般的少年郎,才是我的至交好友。”
再不可能回去从前。
他拼尽全力想要扳倒的人,轻而易举地就将时局逆转,将他最后想要护着的人一一迫害。
他再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
一夜过去,大雪在破晓时分暂歇。
栖贤镇的沉寂为中黄门的马蹄声所踏破,先行的中黄门一路疾行,直抵陆家老宅,抵达后,却见门口悬挂白色灯笼,他迟疑着叩响了紧闭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伯,老伯身披麻衣,满脸倦色,黄门官见状,并未多问,而是递上拜帖,交代道:“陛下不多时将抵陆宅,烦请老伯通知家主接驾。”
陆全颤颤巍巍地接过拜帖,小心询问道:“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黄门官道:“来接皇后娘娘回宫,娘娘在贵府叨扰数日,赏赐自不在话下。”
陆全应下,转身喃喃道:“原来是娘娘啊。”
绕过抄手游廊,却见立于合欢树下的元培,他忙将拜帖递上,道:“姑爷,是陛下要来。”
元培点头,并未看拜帖,却是仰头望着徒余枝干的合欢花,淡淡开口道:“拿去给陆和吧。”
“还有,记得当着外人的面,不可叫我姑爷。”
陆全点头告退。
东方既白,曙光初现,陆和披麻戴孝,恭候于陆宅门口。
銮舆华盖,结驷连骑,车马浩浩荡荡,最终在陆宅门口停下。
九龙金辇上下来的少帝陈宁身着青色常服,目色如玉,望向门口的白色灯笼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再见接驾跪下请安的陆和,忙将人扶起,问道:“家中出了什么事?”
陆和脸色惨淡,拱手作答道:“家中祖母于昨夜与世长辞,招待不周之处,万请陛下见谅。”
陈宁如玉温润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怜惜道:“还未当面拜谢陆老夫人救妻之恩,怎会如此突然?”
陆和动容,正欲再言,身后却传来元培冷冷的声音,“陛下。”
陈宁见状,问道:“元公怎会在此?”
元培并未向陈宁行礼,只是迈出门槛,向陈宁走来,道:“微臣在查一件旧案,干系重大。”
陈宁眉间微蹙,“有什么事情,待朕拜祭了陆老夫人再说。”
元培应声点头,复望向身后车驾,问道:“听闻,北汉太子妃也其列。怎么不见身影。”
陈宁道:“因事耽搁了,晚些时候才能到。”
元培颔首,“那就……待北汉太子妃来了之后再说。”
陆和走在前面,领着陈宁进到前厅,此时前厅已然设好灵堂,陈宁拜祭好陆老夫人后,复问道:“皇后何在?”
话音将落,却见萧昭铅华弗御,青丝半挽,身着素衣,衣袂飘飘,现身于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