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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阴诡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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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昭睡到第二日晌午才起身,推开轩窗,雪霁天晴,层云尽散,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积雪,玉树银花,大地沉寂一片。
她缓缓闭上眼,素手轻置于胸前的玉璧上,回想起昨夜大雪中元翕的承诺。
他说:“如果此次事成,我就带你离开东梁。”
苍茫天地间,有他的这句话,足以支撑她应对一切。
念及此,她眉眼舒展,莞尔一笑。
温柯不解,他立于窗前,问道:“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什么呢?”
萧昭恍然睁开眼,一双狐狸眼轻挑上扬,望向站在雪地中孑然一身的温柯,不禁道:“世子终日流连风月场所,可有想过要有一个家?”
闻及此言,温柯抬眼,目光如水洗过般纯粹,在与窗栏下沐着暖阳的萧昭四目相对时,他陡然别开眼,洒脱笑道:“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1]。情爱之事,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萧昭耐心解释道:“我知道,世子自小养尊处优,亲友相伴,身在福中,这样于你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情感,却是我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的。”
温柯细品着萧昭话中之意,复上前几步,走近窗前,双手搭在窗栏边,低头浅笑道:“你无须妄自菲薄,能为元翕所赏识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况且……”他低声斟酌着,却不再继续说下去。
萧昭本想追根到底问下去,却见不远处屋子里的云苏推门走了出来。云苏一抬眼,就与窗栏边站着的萧昭四目相对。
萧昭并不知道,昨夜大雪里的那场隐事是否为同住一个院子里的云苏察觉,她凝神看着她走来,温柯亦随她的目光转身看去。
云苏见两人皆在此处,也不顾七八个月的身子,疾步走来,对温柯行大礼跪拜道:“世子快去请王爷来此吧。”
温柯不解道:“分明前两日,你还在劝我不要离开此处。今日又是怎么了?”
云苏见萧昭在此,有些犹疑道:“令君有危险,陆家亦有危险,如今,恐怕只有王爷能够逆转局面。”
萧昭问道:“此话怎讲?”
云苏埋首,内心痛苦不已。
今晨收到陛下密信,指出他们会提前一日抵达陆宅。这与令君本来的计划里少了整整一日。而一日光景,足以改变许多事情。更或者,元公会提前动手,不让陆老夫人见到北汉太子妃即南国永安公主。届时,当着永安公主的面,元公会呈举陆家为南国在逃重犯的罪证,令君的计划都会被打乱。
一方面,她不敢当着萧昭的面将陛下牵连其中,另一方面,她又害怕元翕真的抵不住元培与陈宁的双重算计。
温柯看出她有太多顾虑,扶正她的身子,宽慰道:“你放心,我本有此意,倘若不是那日你拦着我,我这时候恐怕已经见到父王了。”
见温柯言语间就要走,萧昭忙出门唤住他,叮嘱道:“雪天路滑,你不要一个人去,我将姐姐安排给我的暗卫给你。”
温柯抬眼,正对上萧昭担忧的眸子,他笑道:“你放心,我虽然是个纨绔,但多少也掌握些逃生的本事,倒是你们,最近陆宅不太平,你一定要多留几个人在身边守着。”
萧昭点头:“你尽管放心,就算不是为了我,就是为了云苏和……”
“不!”温柯打断萧旭的话,萧昭错愕抬眼,却见温柯难得端正姿态,正经说道:“就只是为了你自己,好好活着。”
萧昭说服不了温柯,只好在温柯离去后,吩咐萧旭安排在身边的暗卫,紧随温柯其后离去。
云苏随萧昭遥望温柯离去的身影,轻声开口道:“公主身边,只有这一支暗卫吧。”
萧昭讶然看向云苏。萧祁并不那么在意她的死活,在她来到栖贤镇后,就再未见到他安排的人了。
只是云苏是怎么知道的?
却听云苏道:“公主以为,奴婢只是元府安排在陛下身边的一个女官?”她自嘲地笑笑,继续说道:“其实不然,奴婢曾是令君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捞出来的一个死囚,于数百名死囚中的上千次历练中活下来,方才能成为他的暗卫。只要是他的要求,奴婢都会照做。”
她云淡风轻地诉说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未有丝毫顾忌,只因她深知此夜艰险,她害怕他的责怪,低喃道:“唯一一次违逆令君的命令,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萧昭见状,轻轻搭上云苏的肩,“做都做了,就别去管对不对了。”
云苏迟疑道:“只是今夜……”
萧昭笑道:“我保护你。”
温柯走的陆家小厮每日运送瓜果食物的小门。
此时已是午后,通往出口的甬道幽深静寂,并没有一个看守的人,温柯戴上兜帽,抬眼却看见了蹲守在此处的杨诚。
温柯蹙眉道:“我打不过你,不过今天就算是死,我也是要出去的。”
杨诚抱剑立于甬道尽头,神色复杂,不解问道:“世子养尊处优惯了,当真愿意为了令君,放下一切?”
此时午后斜阳倾洒下来,温柯负手扬眉立于温煦暖意之下,浑身渡着碎金日光,眸子璨然,熠熠生辉,他开口道:“我且问你,现如今,你亦身居高位,吃穿不愁,又是否愿意为了杨守约,放下一切呢?”
杨诚垂眸,沉吟片刻,侧身道:“门外已经备好快马。”
“今日,我不曾见过你。”
温柯抱拳道谢,在经过杨诚时,他驻足片刻,不禁开口道:“杨守约死了,死得其所,这于他漫长的余生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不要再去问杨老将军,他经受不住屡次的打击。”
交代完后,温柯旋即出门,上马扬鞭而去。
大雪虽停,积雪却深,一路上,温柯甚至没有见到几个路人。
也是,素日里,这样的大雪天,他都是窝在元翕的梅苑里围炉烤肉吃的。念及此,他不禁想到,待事成后,一定要让元翕赔上他几坛子桃花酿和新鲜的鹿肉。到时候,他会将新烤好的鹿肉送给萧昭,也算是报答她对自己的关照。
他一向不愿意亏欠别人的。对她,也一定只能是感激。
因为是雪路,原本只需要六个时辰的路程,直到天黑时他竟才走了一半。所幸此时明月初升,远处山峦轮廓渐次晕染成一幅浅淡的水墨画,近处是明月融雪,照亮前路,整个天地间他也只听得见马蹄踏在雪地上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勒马抬眼,凝神遥望明月片刻,很快又继续赶路。
直到明月隐入云层,天色黯然,另一片马踏飞雪声响出现。
一列黑衣快马横向排开,阻拦住他的去路。
……
入夜后,云苏以身子不适为由,请求萧昭进屋相伴。
进来后,萧昭心不在焉地坐于窗栏边,遥望新月发呆。
可是明月逐渐隐入云层,夜风袭袭,又起的新雪纷纷扬扬飘进来,落在窗边案几上,很快融成点滴冰渣,而窗外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知温柯走到哪里了?
云苏见萧昭望着窗外出神,起身将窗阖上,劝说道:“又落雪了,公主不要坐在风口上,容易受寒。算算时辰,想来此时世子已经在关城门之前抵达樊城了,您不必担忧。”
萧昭点头,起身扶云苏到床榻边坐下。犹有些不放心道:“你好好休息,我想去看看老夫人。”
云苏闻言,手微微攥紧,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沉寂片刻,就在萧昭将要开门离开时,陡然开口道:“公主不要去。”
萧昭转身,不解地看向云苏,却见云苏脸色不好,她返回床榻边,很快反应过来,“你白日里说的今夜,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云苏不确定道:“这只是奴婢的推测,不敢妄言。”
萧昭问:“与老夫人有关?”
云苏迟疑道:“奴婢想,今夜,或许元公会有所动作,公主尽管放心,您只要待在我的屋子里,就是绝对安全的。这是……”她并不敢将陛下牵连进来,也知道皇后对陛下有疑,只好说道:“这是令君的安排。”
萧昭不可置信道:“那陆老夫人呢?”
不过是不相关的人,云苏如此想,只是她料到萧昭会心软,又道:“陆老夫人身边有陆公子,不会有事的。”
“陆和?”
萧昭想到花影梦时,原本谦逊有礼的陆和突然换了副面孔,竟与元公合谋,要杀害自己的兄长。这样的人,又怎么信得过?倘若是以前,萧昭恐怕会选择明哲保身。只是那是陆离的祖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如今亦有随他面对一切的底气,若是坐视不管,这与让她嗤之以鼻的萧顺又有何分别。
念及此,萧昭起身,叮嘱云苏道:“你就在此处,不要出门,我去去就回。”一面说着,她一面推门出去,迎面却撞见抱剑立于檐下的杨诚。
雪越下越大,四周肃穆静寂,漆黑一片。萧昭一双眸子却如灼灼明火,坚定不移,她凛然道:“杨将军若是不愿与我同去,请不要挡路。”四下环视后,萧昭上前,抽出杨诚怀抱着的冷剑,提在手上,不待杨诚反应,便道:“请杨将军保护好云苏。”
直到此时,云苏才明白萧昭打动元翕的特别之处。素日里,一向温婉端方的皇后,面对大事却毫不退缩,在她眼里,没有对错之分,好像只有该做的与不该做的。
她捧腹追了出来,对杨诚道:“不必管我,快跟上娘娘,别让哪个不长眼的伤了她,快去!”
萧昭并没有把握杨诚会不会随她一起去救陆夫人,毕竟他唯陈宁的命令是从。
她一手提着剑,折身回去拿起桌上的烛盏,出门直奔陆老夫人的院子去。
此时万籁俱寂,萧昭仿佛听得见簌雪纷落的声音,她的心却异常沸腾。这与嘉桑五年的那场大雪里,她求助父皇时的心境完全不同。而她,也注定不会再遇见那时扶起她的萧钰。
杨诚很快就跟了上来,他并未多问,只是错步随萧昭走着。穿过月洞门,他们就来到了陆老夫人的院子,此时正屋里萦起一盏孤灯,于漆黑一片的天地间散开光晕。
萧昭寻着光晕上前,于门口停留片刻,扣响了门。
只听里间和声道:“进来吧。”
陆老夫人应推门声抬眼,就看见了提着冷剑进来的萧昭,颇有些意外道:“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萧昭将悬挂着的斗篷为陆老夫人披上,搀扶起陆老夫人的手,急切道:“老夫人,今夜请随晚辈到佛堂密室里委屈一夜,一切留待明日再说。”
却见陆老夫人并未随她动作起身,她依旧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带笑看着她,素不见大难临头的紧张与不安。
萧昭疑惑道:“您都知道了?”
陆老夫人点头,握起萧昭的手。萧昭冒雪而来,双手冰凉,老夫人将她的手捂热,慈声道:“好孩子,你的心意,老身心领了,只是万事万物讲究因果,今夜,我不能随你走,这不仅会拖累你,还会让他的计划尽毁。而我所需要面对的,就是我的果。”
萧昭蹙眉,“我想,他是绝不会愿意为了自己的计划牺牲您的。”
陆老夫人轻拍萧昭的手以示宽慰,而后将她握剑的手缓缓掰开,取出她手心攥得死死的冷剑,笑道:“所以,我是不会让他为难的。”
言语间,陆老夫人的唇角有乌色血液静淌下来,可是她全然不在意,她浅笑道:“今日你能来送我,我很高兴。帮我转告他,不要怪陆和,也不要亲手弑父,与人把柄。”
一段殷红灼伤了萧昭的眼,她不可置信道:“不要,不要!您告诉我,解药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一定还有办法的。”
老夫人缓缓摇头,解释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千机子,如果我做不出来,断然是学不会解毒的。只是我还加了一位药,让我走得不那么痛苦。”
说到此处时,屋外已经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萧昭揽着摇摇欲坠的陆老夫人,抬眼向杨诚看去。杨诚心领神会,拔刀以待。
推门进来的黑衣人,萧昭是见过的。
他虽然蒙着面,身形却与林州刺杀她的那位为首的刺客极为相似。在他开口时,萧昭更是确定了他的身份。
只见他望向萧昭怀中的陆老夫人,冷声道:“老夫人的尸首,主上要我们带回去。人是必死无疑的,不过是具躯壳,您别让我们为难。”
萧昭亦是冷声道:“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人冷眼道:“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话间,旋即提出腰间长刀,向萧昭方向砍去。
杨诚以刀相抵,在与来人四目相对时,他恍然大悟道:“我见过你,元公身边的人?”
来人只道:“杨将军,别多管闲事。”
杨诚道:“你既然认识我,就知道我的本事,你不是我的对手,加上屋外的那几个人,也都不是。”
来人笑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说话间,他双手执刀,手上力度加大,直抵杨诚肩部。萧昭见状,缓缓放下陆老夫人,提起身侧冷剑,径直向来人刺去。
带着热温的鲜红喷溅而出,将萧昭素青的衣裙染上斑驳血色。萧昭目色冷冽。杨诚闻声转身时,似乎看到了北汉太子妃那日在花影梦与他对峙他时的情形。
眼前人是东梁皇后,亦是南国公主。决计不是素日里他看到的那样温婉谦顺,而她在将刀刺向那人后,决然转身,眸底又萦起淡淡的哀思。她走回陆老夫人身边,将陆老夫人脸上溅起的血渍以衣袖擦拭干净后,缓缓阖上了陆老夫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