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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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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
明明才刚入秋,晁鱼不自觉打了个寒蝉,觉得空气从没像现在这样冷过。
在凌晨闯进她家里的不速之客收了笑容,往前走了一步,“哦对,差点忘了,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的。”
她神色自然地说着,朝晁鱼伸出手,似乎是想同她进行一番友好交流,尽管不那么合时宜就是了。晁鱼后退一步,错开她伸过来的手臂,挑了挑眉,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不合适。”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我觉得我应该没必要知道一个要杀我的人的身份,你觉得呢?”
“噗嗤——哈哈哈哈哈……”林识锦猛得笑出了声,又趁着晁鱼拧眉疑惑的时候上前一步,一举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两下,在晁鱼反应过来想要挣脱之前松开说,“芒鞋破钵无人识,锦绣文章唯风知。林识锦,后半句诗是我为了介绍名字的时候听起来格调高自己编的。”
“介绍完了说一说你吧,晁鱼,你跟我了解得还真是一模一样,关注点…格外奇特。”林识锦收了笑,在原地站定,晁鱼这才发现原来她刚才就没站直,现在这样站着,竟然比她高出了约莫半头,但身高一米七的晁鱼已经算高挑的那一类了,眼前的这个叫林识锦该有多高,一米八?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晁鱼敏锐地抓到了林识锦话语里的关键信息,“你了解我?你调查过我?”
“当然了,毕竟我是来杀你的嘛,当然需要提前了解一下你的信息。”林识锦不置可否。
“你叫晁鱼,身份证号是xxxxxx,汉族,九九年生,今年二十四岁,按年纪来算的话,我应该叫你——姐姐。”
晁鱼抬了抬眼皮,听出林识锦“姐姐”一词刻意的咬字,知道对方叫的这一声并非真心实意,“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些很令人羡慕的履历啊,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说,不过现在怎么有种老师抽背的感觉,你是在考验我的记忆力?”林识锦摆了摆手,放松挺直的脊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啧,我小时候最烦背书了,背得快了要被同学当作目标追赶,背得慢了要被老师特别关照,我不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烦啊。所以我后来学会了一个方法……”
“我对你没有兴趣。”晁鱼打断她,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疯了,现在竟然在跟一个潜在的杀人犯好言好语地攀谈,甚至这个杀人犯还是要来杀自己的。
“好好——”林识锦无奈地笑笑,“好像是有些跑题了,不过我对你,很感兴趣。”她目光不经意地凝聚在晁鱼的手腕上,又很快挪开,微不可查,但还是被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的晁鱼捕捉到了。
“你对我的想法怎么样并不重要,你准备怎么杀我?”晁鱼问道。
“啊?”林识锦愣了一下,好像在怀疑自己没听清,“姐姐,你未免表现得太淡定了吧,我是要来杀你的啊,你至少尖叫一下,愤怒一下,疑惑一下,再挣扎一下吧?!你这样我很没有成就感的……”
“我说了,没必要。”
晁鱼走向沙发坐下,仰头看向林识锦,她交叠双臂端坐,脖颈在光下莹白而修长,骄矜得像只圣洁的天鹅,“其实你根本就不想杀我吧。”
空气诡异地凝滞了。
挂在墙壁上的钟咔嗒咔嗒地转了半圈,低着头没说话的林识锦才笑了一声,“哦?”
她走近晁鱼所在的沙发,单手撑在晁鱼一侧,形成一个包围的半圆,她微着腰依然能俯视晁鱼,林识锦缓慢地眨着眼睛,“理由呢,姐、姐?”
林识锦凑得太近了,她的气息几乎是不容抗拒地涌了过来,晁鱼不习惯这样和陌生人近距离接触,或者说她从没和人有过这样突破社交距离的对话过。
她稳了稳神,措辞片刻,尽量言简意赅地说道:“首先是杀人动机,无非两个,钱财,感情。第一个,你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进到我家里,就说明你也有能力在我发现不了的情况下,用不激烈的手段得到你想要的钱。即使你做不到,也会先要求我主动给你,而不是直截了当地问也不问就说要杀我,这样不符合逻辑,很蠢。”
“嗯,”林识锦点点头,还是弯着眼睛,“继续。”
晁鱼下意识吞咽,微微别开头,林识锦身上的味道让她觉得奇怪,怎么说呢,不是难闻,只是不搭,跟她这个人不搭,林识锦外露的情绪和性格让人很容易就将她和一些热烈的奔放的事物挂钩。比如初生的太阳,比如汹涌的海潮,比如盛夏的暖风。
但都没有。
她闻起来就是一个空心的向日葵,富有冲击力的颜色内里是虚无和空洞,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有鸟语有花香,有蓝天白云有各种生灵,可唯独没有组成森林的一树一木。
晁鱼忍不住想,她多奇怪,她太奇怪了。
“第二个,感情纠纷更是无稽之谈,我目前的感情状况,单身。至于以前……”说到这里,晁鱼平静的眼神稍稍波动了一下,“你应该也提前了解过,称得上善始善终,好聚好散。我平常跟人接触很少,所以大概率也没得罪什么人。”
“综上所述,你没有理由杀我。”
晁鱼结束自己的推测,笃定地说道。
……
她错开头躲避林识锦平缓的呼吸,还是不行,一次性和陌生人说太多话还是会有压抑不住的从心底里喷薄而出的厌烦。
好在林识锦没有沉默太长时间,她收回支在晁鱼身侧的手臂,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就不爱跟你们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没意思,一点都不刺激啊。”
林识锦脚尖在虚空点了几下,颇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好吧,我确实不是来杀你的。”
退去的气息让晁鱼松了口气,顺便松开了一直握在掌心的手机,林识锦眼尖地看见屏幕上清晰而显眼的三个数字:110。
晁鱼感受到她的视线,了然地点头,当着林识锦的面删掉了那串号码,甚至怕林识锦不放心似的将屏幕朝向她让她检查,眼神看上去也比刚才诚挚不少,“那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睡觉了。”
“呃……”林识锦被她真挚的眼神看得略微不自然,“有是有,但是吧,感觉说出来你不会相信,让我想想怎么说可信度比较高一……”
“我相信。”晁鱼说。
“……”这是林识锦今天晚上第三次感到无奈,也是她第三次语塞,眼前的女人一次次打破了她对聊天与交流的认知,一度让林识锦想笑,又说不出所以然。
第一次,她面对家里闯进的陌生人,做出的最大的反应也只是将口腔里的水咽了下去,然后连任何惊恐的表情都没有,甚至是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最初林识锦只当晁鱼是反应迟钝,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那是第二次,晁鱼在一个扬言要杀了自己的人面前气定神闲地反驳,并一一列举出理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事情的逻辑。这样的人,跟迟钝与笨拙这样的词完全沾不上边。
于是林识锦又觉得晁鱼的淡定是她的伪装,她是细致入微又无所畏惧的那类人。
可是只过了几分钟吧,晁鱼再一次打了她的脸。
她没有一丝迟疑的相信完全不符合聪明人的行事范畴,林识锦见识过太多太多聪明而自知的人,性格或许各不相同,但她们有一个通病,多疑。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在他们这类人看来,都有无数待发掘的玄机和理由。
多疑也没什么不好,毕竟牛顿也曾是因为质疑苹果为什么不是向上坠落而发现了万有引力。
从此一切莫名的双向奔赴都有了解释。
上天实在太公平了,赐予一些人远胜常人的天赋时同样会留有后手,让其变得不完美。而这些聪明人的不完美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聪慧的大脑一刻也不得闲,时刻保持着怀疑,对生活对一切的怀疑。
这份怀疑不眠不休,到死才为止。
可是晁鱼完全没有,她的赤诚是林识锦不必费心去探索便显而易见的,甚至她可能根本就没掩饰过。
林识锦想起调查晁鱼时从档案袋里掉出来的那张小小的证件照,应该是学生时期,扎着丸子头的晁鱼面色平静地望着摄像头,嘴角一丝不苟,林识锦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但也只是这一眼,她就看见了那双眼睛。
幽黑深邃,怎么形容呢,号称是世界上最黑的黑色都不及晁鱼的眼睛。
人们常说白色是纯洁的代名词,林识锦在同晁鱼照片上的眸子对视过后,觉得或许大众的认知还是有些浅薄片面了。
那样的黑色同样纯洁,同样一尘不染,同样一览无余。
晁鱼的眼睛里没有多疑,或者说什么都没有。
这正是现在林识锦觉得荒谬,无奈,失语,并且有一丝丝害怕的地方——
晁鱼太完美了。
可人,是不能十全十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