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奇瑰 某个念头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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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的李玉公公惹得皇上大怒，被赐了二十大板，还是当着一众御前伺候的宫人的面儿赏的！
不过半天时间，这个消息就像是插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儿紫禁城。
晚上皇帝来永寿宫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就是进忠了。
皇帝没说这事，嬿婉自然要当什么都不知道。她贴心地给皇帝夹着菜，提起自己今天下午练过的字，想要皇上用完膳后，能指点一二。
“你倒是勤勉。”饶是还在为李玉的事情生气的皇帝，此刻听了魏嬿婉的话也不由得舒心了几分。魏嬿婉只是做了非常不起眼的小事，毕竟皇帝让她多练习只是随口一说，她就算是不练，皇帝也不会跟她计较。但是她却回宫就练了。这样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皇帝怎能不高兴？
尤其是如懿和李玉刚当了反面教材，这时候嬿婉的识趣和温婉就格外顺心。
再加上永寿宫里又燃了安神香，梨香清甜，其韵无穷，令皇帝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自然就更对嬿婉的乖顺感到愉快。
二人吃完饭，留下春蝉和进忠在旁侍奉，其余人都退了出去。皇帝牵着嬿婉的手走到桌案旁，拿起一张墨迹已经干透的宣纸，看着上面的字。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怎么有闲心抄李易安的词？”皇帝没有对嬿婉刻意藏拙之下写得有些歪七扭八的字表现出什么，而是问她为何抄这首词。
嬿婉老老实实地答：“嫔妾只是粗识几个大字，但见这首词似是很美，又想是易安居士的词，嫔妾便想着，自己虽没有易安居士的天资，但多看些她的诗词，也能染一些才气。”
“你倒是鬼机灵。”皇帝笑她，“腹有诗书气自华，你有这份心性很好，但才气哪是你读两首诗、抄两篇词就能有的？还是要继续学下去，可不要嫌读书苦，就直接放弃了。”
“嫔妾才不会，皇上怎么小瞧嫔妾。”魏嬿婉捏着皇帝的袖子，做出一副不依不饶的小女儿做派来。她对皇上的偏见和小瞧很是不满，言语中颇带上几分不太明显的埋怨：“嫔妾年幼时，家中无甚钱财，连弟弟去念书都有几分勉强，更何况是嫔妾。那时候嫔妾还不明白，为何阿玛和额娘只愿意让弟弟去念书，却不愿意让我去，直到后来才明白，无非是因为，嫔妾是个女子罢了。”
她嘴上说“罢了”，心里却不这么想。她阿玛没什么本事，否则也不会让她入宫那么多年还在吃苦；她弟弟也没什么才气，否则怎会这么多年了还没念出什么名头。但魏嬿婉知道自己可以。她年轻，聪慧，肯吃苦又有冲劲儿。她若是不行，那必定是有人捣乱，而不是自己不行。
她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冬日孤寂的夜空中唯一闪耀着的月亮。她从前只想着混出头来，到年纪了买个房子出宫嫁人，若是能嫁给青梅竹马的恋人凌云彻，那她此生就圆满了。
但后来，这个目标变了。她不能接受自己在这个宫中籍籍无名，在破败和孤寂中死去。如懿最大的错误，就是将她扯进了后宫争斗，却又半点善念不肯给她。她魏嬿婉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如懿的事情，却又被如懿百般针对。好，既然如懿这样做了，那她最好也能承受得起后果。
前世，魏嬿婉抵抗不了天道，只能以最狼狈不堪的模样死去。但不知为何，她却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这几日，魏嬿婉每每在深夜都会忍不住设想，若是能自己选择，她还愿意重来一回吗？一定是愿意的。但还愿意在这个时候重生吗？
不会。若是可以，魏嬿婉恨不得在刚进宫的时候就重生，直接按照她对后宫众人的理解，尽早上位。
别说是金玉妍，就是如懿也得恭恭敬敬的对着她行礼。
但这是她最终的目标吗？
魏嬿婉心中激荡，某个念头像是发了疯一般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直白而又热闹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但越是这样，魏嬿婉就越是不敢表露出来。她面上仍是恭恭敬敬，又带着几分委屈：“只是，嫔妾不明白，阿玛额娘是疼爱嫔妾的，只是却仍不愿意让嫔妾念书。”
疼爱吗？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身侧的魏嬿婉。女子身躯瘦小，却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她在宫中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尤其是在金玉妍宫中那几年，说是被虐待都不为过。
但凡家里真宠爱女儿的，早就使法子托人把女儿调出这个魔窟了。哪怕魏嬿婉家里没能耐求人从宠妃宫中要人，托人送点银钱，让她能上下打点几分也是可以的，至少能吃饱饭，少吃点苦头。但是，也没有，甚至魏家还会找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女儿诉苦，明里暗里地要钱。
这是疼爱？皇帝嗤笑，但又恍然——恐怕家人疼爱就是孤立无援的魏嬿婉唯一的慰藉了。哪怕这是假的，但好歹还有个盼头，心里不至于一点念想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活不下去。
他这会儿才明白过来，魏嬿婉为何对读书写字有这么大的劲头。恐怕她自己也知道，家里的父母并不是真的宠爱她。人终其一生，都会寻找年少不可得之物。年少时她因为女儿身不得念书学字，进宫后好不容易被调去大阿哥身边，却又莫名被调走。她如今念的哪是书，分明是多年前那个小小女子毕生难及的梦想。
皇帝这么想着，冲着魏嬿婉一伸手：“天色黑了，习字久了对眼睛不好。朕带你再写两个字，你好好临摹，朕得空了可是要检查的。魏贵人既然颇有志气，那朕也高兴，能有一个好学生。”
他握着魏嬿婉单薄细瘦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一旁一众宫人静立着，无人对这一幕发表什么意见。窗外有雪花静悄悄地飘落，落在永寿宫院中那棵已经落了叶子的海棠树上。
屋内，则只有毛笔划在宣纸上不明显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哔剥”声。
有一种温馨的气氛，像是糖浆一样丝滑地弥漫在永寿宫中。
直到院子里传来宫女儿略有几分尖锐的声音，语气恳切，带着浓浓的哀求：“皇上！嘉妃娘娘身体不适，总是在梦中喊着皇上，奴婢实在是没办法了，求皇上去见见嘉妃吧！”
这道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屋子里原本静谧温暖的氛围荡然无存。皇帝清晰地感受到在宫女声音传进来的那一刻，魏嬿婉的身体立刻僵了一下。
落在宣纸上的毛笔一顿，原本流畅的字顿时多了几分凝滞。
皇帝却不为所动。他近乎强硬地握着魏嬿婉的手，带着她写完了剩下的几个字，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毛笔，握着魏嬿婉的手轻轻摩挲着。女子莹润的肌肤上是粗糙的老茧，哪是几日里的娇养就能消下去的？
他前者魏嬿婉的手，让她看着纸上的字。
“魏贵人，你可知道这句话？”
魏嬿婉低垂着眼眸，轻声念出了宣纸上的话：“‘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是书圣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的话。”
话音落下，皇帝拿起放在桌上的茶盏，毫不犹豫地泼了上去。
“皇上！”魏嬿婉下意识惊呼一声，想要阻拦，而周围的宫人立刻跪了下去。
魏嬿婉反应过来，也要跪。但皇帝却拦住她：“魏贵人，你不是只有这短短几年可活，你是朕的宠妃，但你也是自己。人的未来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挣的。你不需要如此战战兢兢，无论你活成什么样，朕都会欣然接受。朕宁愿看你无理取闹，也不想让你始终这样如履薄冰。”
魏嬿婉抬头看向皇帝，眼圈通红，像一只小兔子，下一秒却忽然笑了出来：“皇上，您一点也没变。”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皇上一愣。接着就听魏嬿婉继续说道：“当年在大阿哥宫里时，皇帝就跟嫔妾说过，人的体面并不靠家世，而是靠自己挣来的。那个时候，嫔妾只是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宫女，皇上却愿意对嫔妾说出这样的话。这句话给了嫔妾莫大的勇气，今日，嫔妾也确实挣来了一分体面。”
皇帝看着魏嬿婉的眉眼，他自然是不记得这件事的。一个十分寻常的午后，他随口对长子身边的宫女说了几句激励的话，并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但那个宫女却记了这么多年，甚至还最终走到了他的身边。皇帝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很神奇的宿命感，好似很久以前一个随手的举动，给今日的自己带来了一朵奇瑰。
他甚至不在意魏嬿婉话里几乎挑明的她是用了手段才让皇帝注意到她的。想起进忠只是随便打听一下就得到的她所受的那么多苦，皇帝并不会觉得冒犯，相反，魏嬿婉能这么快就在他面前卸下伪装，才真的让皇帝惊喜不已。
是的，皇帝又不傻。他当然知道魏嬿婉靠近他是耍了手段的。只是他知道是一回事，魏嬿婉愿不愿意说实话又是一回事了。
在前朝，皇帝最喜欢的是纯臣，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关系，后宫自然也不例外。从前皇帝还会偏爱家中有权势的宫妃，甚至会更加重视家中父兄在前朝有实权的宫妃。但时间久了，皇帝忽然发现这群女人开始仗着家中的势力，逐渐不将他放在眼里。
这种情况很是微妙，连皇帝自己都不能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自己哪怕心中厌烦，仍然会敷衍妃子们，而不是像自己的皇阿玛一样，不喜欢就直接拒绝。他对自己的胆怯深恶痛绝，但却发现自己完全不受控制。
因此现在，他慢慢开始偏爱起了那些家中没什么权势的宫妃。
家中没有权势，一个女人在宫中的所有权力荣辱都只能依附于他。对于皇帝来说，魏嬿婉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她可以有心机，可以贪婪无耻或胆小怕事，但不管怎么样，她要全心全意地依附他，她要将自己的身心都全权交给他。
他抚上魏嬿婉莹白如玉的脸庞，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脸颊上的肌肤，沉声说道：“朕喜欢王右军的字，抄他的文章练练字也好。朕下次再来看你，可是要检查的。”
魏嬿婉正要答应，院里丽心的声音再次传进来：“皇上！求您去见见嘉妃吧！”
“进忠！”
好兴致被一个煞风景的奴才打破，皇帝怒气上涌，就想让进忠把丽心撵出去。
“皇上！”魏嬿婉却拉住皇帝的胳膊，娇声劝道，“皇上，嘉妃娘娘许久不见您，略使些小性儿也可以理解。嫔妾虽也欢喜皇上的陪伴，但不愿做霸占您的妖妃。”
皇上心中有些不悦：“朕刚才说的，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眼看着皇帝就要恼羞成怒、甩袖而去，魏嬿婉连忙顺毛：“怎会？嫔妾连多年前皇上所言都铭记于心，又怎么会听不进去皇上刚才所说？只是，嫔妾刚刚也确实说了些心里话，一时间……皇上，也给嫔妾一些时间可以吗？”
女子细瘦的手指揪着他的袖子，许是紧张，指尖已经微微发白。皇帝怔愣片刻，瞥见魏嬿婉侧脸的红晕，忽然就明白过来这是害羞了。他忍不住一笑，心中的不悦散去大半，说道：“行了，那朕今日便听魏贵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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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銮驾离开永寿宫后，澜翠和春蝉一人一边扶着魏嬿婉起身，等其他人都退出去，澜翠立刻焦急地问道：“主儿为何要让皇上去嘉妃娘娘那儿？现在正是主儿刚得圣宠的时候，这么轻易放人，阖宫里岂不是都看了主儿的笑话？”
她以为魏嬿婉是对在启祥宫的日子难以忘怀，心中对嘉妃的畏惧仍在，因此才下意识想要讨好嘉妃，连皇帝都能推到她宫里去。
另一边的春蝉没说话，但看神情，恐怕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魏嬿婉走到梳妆镜前坐下，一边摘下耳坠，一边说道：“皇上哪是我能控制的人？他今日离开，无非是因为她想离开。我一味地巴着他只会让他在新鲜劲儿过去后厌烦，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皇上去找找旧人。”
一听这话，澜翠更着急了。魏嬿婉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当然，这个人情不是给嘉妃的，我就算给了，人家也不稀罕，我自然没必要自讨没趣。这个人情，其实是给皇上的。”
她细细给另外两个刚接触到皇帝的小宫女儿解释这其中的关窍：“我只是个新人，依附着他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虽合皇上的意，但到底不懂他的心。说穿了，新玩意儿再怎么新鲜，玩了两天还是会重新去把玩以前的宝贝，不为了别的，就因为留下来的老物件都合心意。”
当然了，这种被当成玩意儿的日子不会持续很久的。她重来一世，可不是为了当皇帝手里最好玩的玩意儿。
只是现在，嘉妃还是他的宠妃，虽然一时飞扬跋扈惹了皇上厌恶，但事儿过去了，皇上也就忘记了。她这一世走了险路。一直提着一口气应付皇上，虽说算计了一把如懿，但却漏下了金玉妍。
魏嬿婉可不会忘记她那么多年的苦究竟是谁造成的。如懿、皇上、金玉妍、海蓝、皇后，甚至是纯妃……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今晚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她本以为找不到机会上眼药了，却没想到嘉妃竟然这么着急，赶着让丽心来抢人。
这下好了，她这一退让，看起来是不敢与嘉妃争锋，但实际上，皇帝前脚刚斥责完嘉妃嚣张跋扈，后脚嘉妃就去别的宫里抢夺圣宠，皇帝心里会怎么想？
魏嬿婉没有跟春蝉和澜翠说太多。她们还不是前世跟着她闯过风风雨雨的大宫女，还需要见识一些后宫的纷争和算计。
所以，今晚先休息，明天再看咯。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奇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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