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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私印 我侥幸未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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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正堵在东院月洞门前。
沈昭韫脚步一顿,眸光微冷。
一脸惶恐的秋桃急急上前禀报:“夫人,我,我一直跟着赵嬷嬷。嬷嬷送完衣服就来了东院,还叫人守在这里……”
“夫人!”赵嬷嬷“扑通”一声跪下,竟磕起头来,声音凄切,“昨日听闻夫人心疾发作去世,大人伤心欲绝,刚刚好不容易稳下心神睡去,郎中说了,再受不得半点惊扰。您若此刻进去,大人有个万一,老奴……老奴只有一头碰死在这儿了!”
两个婆子身影默立,将门口堵得严实。
沈昭韫停下脚步:“让开。”
赵嬷嬷学在重复刚才的说辞:“大人在休息,夫人您不能这个时候去惊扰他啊……”
“我说,让开!”沈昭韫抬起眼,提高了音调,目光凌厉,带着股莫名的威势。
赵嬷嬷背脊爬上一丝寒意,不敢与她对视。
沈昭韫往前跨出一步。
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夫人来了,你们敢拦?是要造反吗?!”一心想要戴罪立功的秋桃仿佛有了底气,提高音量喝斥。
赵嬷嬷慌了,猛地站起身,伸出手就想拦住沈昭韫,却被秋桃一把推开,差点摔倒。
沈昭韫踏进了东院。
青黛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厢房内燃着烛火,光线昏暗,裴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露出的脸呈现一种阴沉的青灰色。
沈昭韫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伸出两指搭上他的颈侧,脉搏迟缓无力,时有时无。再翻看他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微弱。
沈昭韫掀起被角,摸上裴濯的手腕,皮肤触感冰凉,脉象沉细微弱,紊乱无力。
微一低头,淡淡的苦杏仁味袭入鼻端,沈昭韫的心往下一沉。
裴濯的情况不太好。
她的判断没有错,他中了毒,和她所中乌头之毒,同源。
就在这时,或许是骤然涌入的冷风刺激,床榻上的人,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昭韫动作一顿,凝神看去。
裴濯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与什么巨大的痛苦搏斗。那双紧闭的眼,吃力地、一点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起初,眼神是完全涣散的,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帐顶。渐渐地,那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掠过床前模糊的人影,最终,落在了沈昭韫的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那光亮中清晰地映出沈昭韫的影子。
“是……你?”他嘴唇嚅动,眼神困惑。眼前人分明是他的妻子,但她的眼神锐利、清明,再无半分此前的痴傻模样。
沈昭韫点了点头:“是我。”
她知道裴濯在想什么,但此时并不是解释的好时候,只能先挑重点说:“有人在你我药汤中下了过量乌头。我侥幸未死,你也必须活着。”
裴濯的瞳孔猛地收缩,认真地看着沈昭韫。
半晌,他那只搁在锦被外、瘦可见骨的手,动了。
他的指尖颤抖着,勾住了沈昭韫垂落的袖口,随即,五指收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沈昭韫脸上移开,扫过床尾。那里站着神色惊疑不定的赵嬷嬷,她的身后,站着两个同样不安的婆子。
裴濯的目光重新锁住沈昭韫,嘴唇开合。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昭韫看懂了唇形。
——信、你。
不知道为什么,沈昭韫眼眶有些发热。她痴傻了十七年,今天突然清醒,裴濯什么也不问,第一时间选择了信任她。
很快,裴濯松开了她的手腕,手无力地垂下,在被子下艰难地摸索着什么。沈昭韫会意,指尖顺着他的指引探入被中,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枚小小的、触手生温的青玉私印,印纽是一只简洁的狻猊。
裴濯将私印交到沈昭韫手中,用尽全身力气方才发出两个字:“韩,诚……”
沈昭韫点头:“好!”
裴濯喉头剧烈起伏,猛地咳呛起来!“噗——”一口暗红发黑的血沫喷溅在被面,触目惊心。
“大人!”赵嬷嬷尖叫一声扑过来。
沈昭韫退后两步,转头看向青黛,低声道:“去前院!叫韩诚带人过来。”
青黛知道事态紧急,重重点头,飞快跑开。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外间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身穿深青色公服,腰系牛皮革带,悬挂铁尺、绳索、腰牌,足蹬黑革靴,打扮干净利落,正是青阳县总捕头韩诚。
他目光如电,瞬间将室内情形收入眼底,随即视线落在沈昭韫手中那枚青玉私印上。
韩诚没有任何犹豫,大步上前,单膝跪倒在沈昭韫面前:“卑职韩诚,听候夫人差遣!”
沈昭韫脸色苍白,背脊却挺拔如竹。
她面向众人,举起手中那枚小小的玉印。
“传大人之命。”沈昭韫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压过了窗外的雨声,也压下了室内所有细微的骚动。
“自即日起,内宅一应事务,由我主理。前衙刑名侦缉、人员调度,韩捕头全力配合,听我调派。内外诸人,不得违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是!”韩诚保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按刀的手稳如磐石。
赵嬷嬷与仆役们的目光,从沈昭韫手中的玉印,移向那道跪在她面前的高大身影。
赵嬷嬷张了张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
那些原本心思浮动的仆役,更是心头一凛,迅速将头埋得更低,屏住呼吸,生怕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窗外,雨势未歇。
雨丝似箭,拍打着瓦当与窗棂,发出嘈切之声。
沈昭韫抬眸缓缓巡睃过屋内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惊惶的、闪躲的、强作镇定的,最终,落在韩诚身上。
“韩捕头。”
“卑职在。”韩诚声沉如铁。
“三件事。”沈昭韫语速平稳,不带半分冗余。
“第一,县衙后宅仆役不许走动,赵嬷嬷、赵顺、春杏、秋桃四人分开看管,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第二,封锁跨院小厨房,内中一应器皿、药材、柴灰,皆不得移动分毫,着专人看守。第三,”
说到这里,沈昭韫停顿了一下,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裴濯:“速寻大量绿豆、生甘草、生姜,备温水,再请一位你信得过的郎中过来。”
韩诚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
控制人犯、固定现场、急救解毒,这位夫人思路之清晰,决断之利落,竟似比许多积年老吏还要强上几分。
“卑职领命!”韩诚抱拳,转身便朝门外喝道:“来人!”
几名带刀捕快应声而入,目光如炬,瞬间将本就压抑的内室衬得如同刑房。
“不!夫人!老奴不走!老奴要守着大人!大人还没醒,离了我不行啊!”赵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裴濯床脚,死死抓住床栏,哭得撕心裂肺。
“老奴是大人的奶娘啊!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大人如今这样,老奴死也不能离开!夫人,您行行好,让老奴留下伺候吧!老奴求您了!”她边说边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沈昭韫垂眸看着她,没有丝毫动容。
“带走。”两个字,斩钉截铁。
两名捕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哭嚎挣扎的赵嬷嬷。
赵嬷嬷大声哭喊着:“大人!我的濯哥儿啊!你看看,你看看——”
不必韩诚吩咐,两名捕快利落地用布团塞住赵嬷嬷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不多久,又有两名捕快抬着一桶新熬的绿豆汤并几包药材快步而入。随后进来的,是一位须发花白、面貌清癯的布衣老者,背着旧药箱,目光沉稳,正是韩诚的故交,隐居城西的老郎中,姓严。
沈昭韫没有多余时间寒暄:“严郎中,大人中毒数日,昏迷呕血。我已令人备下绿豆甘草汤,可否先行灌服,再用生姜汁催吐?”
严郎中疾步上前,探脉翻眼,又就着灯光细看裴濯唇色指甲,面色凝重:“绿豆甘草汤清热解毒、护胃缓急,正当用!老朽这便拟方。”
温热的绿豆汤一勺勺灌入裴濯口中。
灌下大半碗之后,又灌入浓姜汁。
不多时,裴濯喉头剧烈滚动,身体痉挛,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黑黄相间的秽物,酸腐气中那缕苦杏仁味愈发明显。
沈昭韫面不改色,以银簪拨弄检视呕吐物,又取少许置于干净白绢之上。
韩诚与严郎中凑近细看,皆神色凛然。
反复两次催吐之后,严郎中将煎好的解毒扶正汤药小心喂裴濯下,又行了一遍针。待他拔出最后一根银针,额角已布满细汗。
“毒性暂缓,心脉稍安。”
听到这话,东院所有人都长吁了一口气。
但严郎中的脸色依然凝重:“不过,裴大人元气大伤,非朝夕可复。今夜需有人寸步不离,随时灌服汤药、观察脉息,若有反复,即刻施针。”
沈昭韫毫不犹豫:“我守在这里。”
严郎中看着沈昭韫,欲言又止。此刻的沈昭韫脸色苍白如纸,湿发贴在额际,正是体虚脱力之相,哪里还能照顾病人。
青黛的眼里满是心疼与担忧:“夫人,您也中了毒,身子正虚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劳神费力了。”
沈昭韫知她担心自己的身体,温声道:“没事。郎中就在这里,我和大人合在一处,反而方便诊治。”
青黛忙从外间挪了张软榻过来,安排沈昭韫躺下休息,这才转头看向严郎中:“劳烦郎中,为我家夫人诊脉。”
严郎中上前为沈昭韫仔细诊脉,沉吟片刻,开了方子。
等解毒汤熬好,沈昭韫将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虽苦,但服下后能明显感觉到身上有了力气,那股因为乌头之毒所带来的滞涩与麻木,在慢慢消散。
沈昭韫斜靠在软榻之上,目光投向依旧昏迷不醒的裴濯。烛光之下,裴濯苍白似纸的脸似乎有了一丝血色,沈昭韫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看来,我俩都不用死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