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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地球自转所遗漏之人 嫌疑人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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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将广播室之谜抛到脑后,拎起挎包准备回家时,走廊上响起了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大概是猜到了来者的身份,祐吉的表情有些僵硬。
某个人一边看手表,一边信步跨过倒下的扫帚,走了进来。
此人身披黑色薄大衣,领口露出颜色纯度极高的宝蓝色衬衫,简洁的黑领带垂在胸前,夹着银色一字型领带夹。同样乌黑的头发有些微妙的凌乱,鬓角、发际和眉毛却有如剪裁一般界限分明,像用细密的针法织上去似的。
明亮、光滑、硬脆——脑中浮现出这三个词语。无论哪个都不像形容人类的,却是眼前这人的最佳写照。
甚至于产生了隐秘的抗拒感:这里是学校,不是让你随便大出风头的地方。快点离开,回到欧洲哪里的秀场或者时尚杂志封面上去吧。
有这种想法也是再正常不过,因为此人的课余职业正是模特。这种信手拈来的气场,也是职业素养的体现吧。
“竟然在啊,还以为拍摄太慢赶不上了呢。”模特金贵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黑藤的感冒怎样了?”
“承蒙关切,已经大好了。但是,看到学校竟然允许你穿成这样,我不禁想到世界本不存在公平、特权者总是无意识地享受特权之类的事,又头痛起来了。”
这个人是我和祐吉的朋友兼岩崎靖子的男友,东山苍。话是这么说,但祐吉和东山的关系其实有些尴尬。
我、祐吉和东山上过同一个幼儿园,东山比我们大一岁,因某次歌唱比赛被分到同一个小组而结识。后来东山家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搬到邻县,我们便分开了。据说道别那天,祐吉和东山还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呢。
以上全部来自大人的转述。我本人是被称作没心没肺的类型,小学二年级之前的事情完全没印象,对幼儿园的记忆也只有门口的炸鸡很好吃而已。
升上高中后,才发现东山一家已经搬回浮田,昔日玩伴成为了学长。东山时常来看望我们两个,我很快和他熟络起来,祐吉却迟迟没有适应他的存在。
祐吉不擅长和东山这种人相处。至于这种人是哪种人,我还没有进行缜密的定义。
“你看不惯也没办法,我已经特别申请过了。最近接了一个访谈,杂志社那帮人心血来潮要在学校里取景。”东山背着手步履从容地走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气滑过鼻尖。仔细看他的脸,确实薄施妆粉,那么应该是高级化妆品的味道吧。
“能让你一结束拍摄就急急忙忙赶来的,肯定是很重要的事啰。”我胸有成竹地转动椅子朝向他,五指相抵作宝塔状。
“没错。周五下午,你们去看了篮球比赛吧?”
我和祐吉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你想打听‘广播室瞬移事件’?”
东山像在自己班级一样,熟络地找个位子坐了下来:“我不懂侦探小说,不过那就是所谓的密室事件吧。”
没有人马上接话。东山依次看向我和祐吉,不疾不徐地微笑着。
东山和我都属于厚脸皮的范畴,轻易不会感到尴尬,在场最不擅长应付沉默的人是祐吉。他求助地望向我,意识到我不打算接茬便面色灰暗地别开目光。我不禁觉得很好玩。
但我也不是故意耍人。小说这个话题,当然交给祐吉回答比较权威。
“要说密室……”祐吉慎重地开口,“也不完全是。”
如我所料的答案。
侦探小说里经久不衰的“密室杀人”,其核心元素是从内部上锁的门。
门代表进出的可能,而从内部锁着,意味着上锁后就无人离开。
这样的房间里出现了孤零零的、他杀的尸体,凶手是怎么离开的,顺理成章便是最大的问题。一旦解开这个谜团,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但目前在浮田高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广播室瞬移事件”,和经典模型有两处不同。
一是房门关锁的方式。体育馆使用的是老式挂锁,且在门外上锁,如果“凶手”有钥匙,想什么时候进出都可以。不过,关于这点昨天已经由播音员确认,只有他持有钥匙,且没有给任何人开过门。
说起来,一般广播室的钥匙会只有一把吗?……
第二处也和播音员的证词有关。如果其言属实,他是确定房间没人后才锁门离开的,广播室从那时起就变成了全封闭场所。
一开始就全封闭的地方,疑点就不仅在于凶手如何离开了,连死者怎么进去的都成了问题。
——喔,森谷彩芽还活着呢,抱歉抱歉。
我将想法告诉东山,他抵住下巴,若有所思地跷起二郎腿。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即使跷二郎腿也无损于施施然的风度。
“但是无论如何,凶手和死者都进去过吧。进去这个动作发生后,全封闭的广播室就变成了开放房间——这样,就又转化为典型密室了。”
“你忽略了一种可能性,”我愉快地提醒东山,“万一死者是穿墙而入的呢?”
东山偏着头看过来,拿不准我到底是开玩笑还是在暗示些什么。
“再比如,广播室和休息室的地面下藏着转轴,两个房间可以旋转换位。还有,广播室内其实有个建校时期留下的密道,死者不知不觉误入其中……”
我当然是在开玩笑了。这样的垃圾玩笑我一抓一大把,全都是在镝矢中学推理社当编辑攒下的经验啊。
“我们讨论的不是构成密室的条件问题吗?死者怎么进去的关系不大吧。”
“但综合来看,死者进入的方式才是最大的问题。”
“到底哪来的死者啊。”祐吉冰冷地打断我们,“森谷活得好好的呢。”
喔……抱歉抱歉。
“祐吉有什么想法吗?”
引火上身了吧。
“当然有。”
真叫人意外。
“不是森谷的位置改变了,而是世界的位置改变了。”
进入这间教室以来,东山第一次失去了泰然自若的潇洒气度。他皱起眉头,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说不定放飞自我的祐吉是这种人的克星?
“体育馆、学校甚至整个地球,在不知不觉中向左转动了一格,醒着的人没有发觉,而睡着的森谷被遗漏了。”
“因为她睡得太沉、太沉,比全世界所有正在睡觉的人都沉,比西半球全部的梦境加起来还黏稠。森谷的时间被她的梦越拖越慢,而她占据的空间只能出现在她的时间末梢,因此像朽烂的时针般停滞了。她睡得太沉以至于切断了自己和世界的联系,现世的规则不再适用于她。”
“世界徐徐转动,唯有森谷被遗漏。当她终于苏醒,自然会发现自己的位置改变了。但其实,她才是真正的静止。”
沉默。
绵长的、滴水穿石的沉默。
“那么,”东山谨慎地措着辞,“世界……为什么会转动呢?”
“不清楚,应该和天体引力、宇宙大爆炸之类的有关吧。”
“你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愉快地提醒祐吉,“地球自转的方向是自西向东,如果你的假说成立,死者应该出现在那个足球休息室西边的房间,而不是东边的广播室。”
祐吉陷入怔忡。他拿起铅笔画下一个倾斜的球体,在四分之一处拉起一圈虚线,又打了许多箭头。
“和太阳光没关系,那是公转。”
祐吉顿了顿,把箭头擦掉,画出球体的中心轴,标上逆时针旋转的记号。
“好像是这样呢。”他盯着示意图看一会,忧郁地放下了笔。
***
话题彻底陷入停滞的一刻,后门恰到好处地响起了叩门声。
“啊呀,差点忘了正事!”东山恍然道,“请进吧,千叶同学。”
被东山叫进来的是一名高个子女生,长着略显男相的浓眉和漂亮的扇形双眼皮。尤其是刘海很特别,只留着眉心上方的一撮。
“请问是黑藤和柚木同学吗?”
女生轮流看向我和祐吉,高绑在脑后、乌黑光亮的麻花辫微微晃动。
被甩到一定很疼……简直是武器。希望她不是爱在课堂上猛甩头的类型吧。
话说回来,有些女生正是因为有根漂亮辫子,才喜欢甩头的。就像威风凛凛炫耀羽毛的水鸟,并不惹人反感。
女生的辫子有节奏地摇晃着,幅度渐渐变小,直至静止。我这才意识到该接话了。
“你就是千叶寿花吧?”
“是我!请问你是怎么知……”
“你不是挂着学生助理的胸牌吗?”
“啊……哦。”她低头看了看写有名字的胸牌。
“然后,你是浮田高中女子篮球队的替补。”
“咦?”
“岩崎学姐提到过。”
“这样啊。”
“最后,你是为了消灭不实的传闻而来的。”
态度逐渐冷漠下来的千叶寿花同学,第三次瞪大了眼睛。
“没错!请你们帮帮我!”
“这个再说啦,为什么要找我们帮你啊?”
“其实不是我。”寿花看了看东山,后者接过话茬:“是靖子。球赛现场发生了怪事,作为队长兼学生会成员,她想安抚受惊的森谷同学,也不希望谣言扩散开,所以想知道‘瞬移事件’的真相。”
是岩崎啊,那个气场十足的女人。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是说,为什么找上我?”
“你对这种事很感兴趣吧?”东山答道,“而且作为第一发现人,肯定有着独到的视角吧。靖子很好奇你为什么反应那么快。”
“你说什么?”
“靖子想问你是怎么一下子找到森谷的。”
“不是这个!!”我砰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上,任凭椅子向后倒去,“你跟岩崎说了我对这种事很感兴趣?!”
“是啊,你不是喜欢解谜吗?”
“可是……但是,那不就……”
那不就显得我对这种事很感兴趣了吗!
那不就变得好像、是我想调查这件事,暗中拜托东山找到岩崎,让她给予我搜查便利了吗!
那不就必须找出真相……否则就显得我是个游手好闲又狂妄自大、满脑子侦探小说和主角幻想的笨蛋了吗!
可是,现在回绝的话,又像未战先怯一样。
而且是谁不好,偏偏是岩崎……我绝不想在这个传奇学姐面前丢脸。
陷我于如此进退两难之地的东山,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呢?
我犀利地盯着东山,他却坦然对上我的目光,意外、无辜又疑惑。
太可气了。
这种深远的考虑无论如何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尤其还有陌生人在场。我深吸一口气,在祐吉同情的目光中平静坐下,算是接受了无妄之灾。
好在东山找上门之前,我已经有过思考,打发走千叶寿花应该不算难事。
毕竟站在她的角度看,这个计划根本没有可行性。除了之前我和祐吉说过的房间选择问题,怎么保证森谷不在比赛结束前醒来?森谷醒来后几乎必然会使用广播求助,她提前知道设备是坏的吗?事情过后,森谷一定会说出事实,到时候危及名誉也没关系吗?想挑这种传闻的漏洞,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怎样让大家接受呢?或者说,大家是为了了解真相才散播流言的吗?
“反驳传闻的方法,”我开口道,“其实有很多。”
“真的吗?”寿花箭步上前,“那么,请你还西原学姐一个清白!”
……?
还什么?还给谁?
我看向祐吉,他也傻乎乎地愣住了。
“西原真理子是我国中时期的学姐,那时我也参加了篮球队,她担任队长。其实西原学姐并非大家口中阴险狡猾的人,她一向不问输赢,也非常照顾麾下的队员们。”
“可是,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原来你不知道吗?现在大家都在传言,是有人把彩芽搬到广播室锁了起来。彩芽是我们校队的王牌之一,锁起她绝对会影响比赛结果。那种说法不就是在怀疑西原学姐吗?”
她到底是被身边人保护得太好,还是单纯的迟钝?
我向东山投去质询的目光,他一脸若有所思地移开了视线。
这家伙!
既然东山不愿意说破,我也装傻算了,省得耽搁。舆论怀疑的是谁都没关系,关键是找出真相。
“真是热血的想法啊”,祐吉的声音鬼魅般出现在脑海。
……我们已经熟到产生心灵感应了吗?
“千叶同学,你怎么回家?”我帮着祐吉把笔盒塞进书包,“顺路的话就边走边说吧。”
***
浮田市是一座浸泡在回忆余味中的城市。
用官方一点的话说,就是因经济风向改变而陷入衰退的旧工业城市。二十年前,这里产出的优质钢材和船只行销世界,号称国内制造业巨头之一,后来因为需求降低、技术停滞,利润大幅缩减,工厂也相继倒闭了。
经济低迷,空气却好了很多。
走出浮田高中的校门,隐约可见远方绵延的雪山,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山峰上的皑皑白雪。洁白无瑕的积雪映衬着晴朗的蓝天,傍晚时分则被夕阳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据说这是鼎盛时期看不到的景象。
就连为连绵阴雨所笼罩的今天,也奇迹般地出现了晚霞。
“那么,就从最基本的形式开始。”我说道,“周五下午,你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按照时间顺序说出来吧。”
“我吗?稍等一下。”千叶寿花严肃地酝酿着,许久没有出声。
“记不清了?才过去两天而已。”
“不,只是被人要求做这种正式的发言,有种自己背上了嫌疑的感觉。”
迟来的敏锐……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们班在操场上自由活动。我和大田老师一起发器材的时候,看到彩芽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她……”
“那是什么时候?”
“刚上课没多久,应该在两点半之前吧。彩芽说她们班提前放学了,她昨晚没睡好,感觉很困,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就把休息室的位置告诉她了。她还叮嘱我去体育馆的时候顺便叫醒她。”
“休息室的位置,你是怎么告诉森谷的?”
“呃,就是口头描述呀。”
“能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吗?”
“我说……女篮休息室很好找的,就在二楼广播室左边。”
我眼前浮现出森谷嗫嚅的面孔。
“女篮休息室不在那里。”我说,“在广播室正对面,南过道上的一个大房间。”
千叶寿花停下脚步,匪夷所思地瞪大眼睛。
“你在说些什么……”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们的岩崎队长。”
“不,我的意思是……休息室的确在二楼南边,但它同时也紧邻广播室啊。”
二楼南边、紧邻着广播室。
但我、岩崎和大田所目睹的广播室,千真万确是在二楼北侧,左数第四个房间。森谷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遍体育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打算说自己搞错了广播室的位置吗?还是搞错了休息室的位置?无论哪个都不可信。
那么,如果她没说错的话……
“你确定吗?”祐吉小心问道。
“当然了,我还去借过电话。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摇头带过,“继续吧。”
“下课之后,我帮大田老师核对器材借还记录,一结束就赶向体育馆。休息室里只有岩崎学姐和其他两个队员,却没有彩芽,我还以为她是睡醒走了。没多久,大溪学园的球队到了体育馆,当时是三点五十分。
“四点整,所有队员都到齐了,唯独彩芽不见踪影。我们去了她经常光顾的小卖部,又找上她的同班同学,都没人见过她,岩崎学姐便决定由我代为上场。接下来,比赛就开始了。”
雨已经停了很久,风还呼呼地刮着。行道树荫蔽下的空气流淌着土壤和碎叶的气味。乍晴的夕阳,在水洼中倒映出流丽的色彩。
我们三人各自陷入思索。
“要是当时找得彻底一点就好了……”
寿花蹙起浓黑的双眉,不安地叹息着。
一双金黄的眼睛从嫩绿的枝叶间冒出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
“啊,等一下。”祐吉从书包里拿出一只金属饭盒,放在地上,对着绿树掩映的墙头“喵、喵”地呼唤。一只橘猫应声跳下,呼噜噜地埋头大吃起来。
寿花惊异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什么?”
“水煮鸡肉。”
“你经常喂这只猫吗?”
“嗯。”祐吉摸着橘猫的脑袋,简短地回答。
“这可不是一般的猫,它叫山幸哦。是祐吉起的名字。”
“叫山幸啊。身材圆滚滚的,真不像流浪猫。”
“因为本来就不是流浪猫嘛。”祐吉道,“是拐角那边的小吃店老板娘养的,山幸很机灵,经常偷溜出来。”
“我可以摸吗?”
“当然,不过别把它吓跑了。”
寿花踮脚走向山幸,弯腰摸着它的脖子。山幸头也不抬,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