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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记忆售卖技 ...

  •   消毒水的气味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叶芝混沌的颅腔。她扶着病房冰冷的门框站稳,指尖还残留着笔记本电脑enter 键的冰凉触感,那抹醒目的红色数字——2000$,如同烧红的烙铁,在视网膜上烙成了抹不去的血痕,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着疼。
      “芝芝,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一晚上没休息好?”母亲枯瘦的手抚摸上她的手腕,掌心的褶皱里嵌着经年累月的药渍,磨得她皮肤发疼。母亲的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焦灼,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破碎的珍宝。
      叶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音。她想说“没事,妈,我就是有点累”,可话到嘴边,却突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钝痛噎了回去。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润——原来她在哭。可她为什么要哭?是因为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还是因为脑海里那个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她不记得那个影子的眉眼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识。一年前,在殡仪馆那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她还能清晰地想起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想起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想起他拥抱她时宽厚的肩膀和带着阳光气息的味道。可现在,那些鲜活的细节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白,仿佛被一场大雪覆盖了所有痕迹。
      唯一剩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幸福”感觉,像幽灵似的在她空荡的脑海里盘旋,每一次掠过,都带着细碎的、尖锐的疼。那疼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剥离,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冷风呼啸着穿堂而过。
      “可能是医院光线太刺眼了。”叶芝低下头,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将涌到眼眶的泪水强行憋了回去。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只褪色的棕色毛绒熊,耳朵已经磨得发白,肚子上还缝着一块明显的补丁。
      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记忆的碎片突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她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他抱着这只毛绒熊出现在她宿舍楼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笑得一脸灿烂:“芝芝,以后我不在你身边,就让它替我抱你。”当时她还笑着捶了他一下,说他幼稚,可转身就把毛绒熊抱在怀里,连睡觉都舍不得撒手。
      可现在,她连他笑起来是露两颗牙还是三颗牙都想不起来了。
      大脑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所有关于他的具体记忆都被清空,只余下这个毛绒熊作为唯一的物证,证明他曾经真真切切地存在过,证明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被她标价出售的爱情。叶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毛绒熊褪色的绒毛,那粗糙的触感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医生说,下周就能安排手术了。”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芝芝,等我好了,就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放你最爱的甜面酱,多炖一会儿,炖得软烂入味。”
      糖醋排骨?
      叶芝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坠入冰冷的深渊。是谁最爱吃糖醋排骨来着?是她自己,还是那个已经被她“卖掉”的人?
      她记得自己以前并不爱吃甜食,可后来却渐渐爱上了糖醋排骨的味道。是因为他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记忆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她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相关的片段,可越是用力,那些碎片就消散得越快,只留下满心的惶惑与茫然。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被她一次次标价出售的 “甜蜜回忆”,到底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她为了支付母亲高昂的医药费,凭空虚构出来的幻觉?如果那些回忆是真的,为什么她会如此轻易地将它们卖掉?如果那些回忆是假的,为什么此刻心脏的疼
      痛会如此真实?
      “妈,手术费的事你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叶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尽管她知道,这个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准备手术。”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心疼:“芝芝,妈知道这钱来得不容易。其实…… 其实妈也活够了,没必要花这么多钱做手术,让你这么辛苦……”
      “妈!”叶芝猛地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别胡说!什么活够了?你还要看着我结婚生子,还要抱孙子呢!这点钱不算什么,只要能让你好起来,花再多钱都值得。”
      她说得斩钉截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有多违心。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她已经卖掉了五次和他有关的记忆。第一次卖掉的是他们初次约会的记忆,第二次是他向她求婚的记忆,第三次是他们婚礼上的记忆,第四次是他们搬进新家的记忆,第五次…… 第五次卖掉的,是他生病前最后一次陪她过生日的记忆。
      每一次点击 “确认出售”,她都像是在亲手剜掉自己的一块肉。可她没有选择。母亲的病不能等,医院的催款单像雪花一样飞来,每一张都写满了冰冷的数字,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个月的工资除去房租和生活费,所剩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母亲的治疗费用。
      记忆售卖技术,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个被媒体誉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的技术,让人们可以将自己的记忆提取出来,按照珍贵程度标价出售。买家可能是为了体验别人的人生,可能是为了收藏特殊的记忆,也可能是为了进行科学研究。这项技术的出现,让无数濒临绝境的人看到了希望,却也让无数人的人生变成了一场交易。
      好消息是,这项技术让母亲有了活下去的机会。坏消息是,这项技术的出现远远早于人类的永生梦想,它能拯救生命,却无法填补记忆被抽走后留下的空洞。而叶芝,就是这场交易中最卑微的参与者,用自己最珍贵的爱情记忆,换取母亲多活几年的可能。
      “可是芝芝,妈不想让你留遗憾。”母亲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弱却坚定,“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还要好好生活。那些回忆…… 是你一辈子的念想,妈不能让你为了我,把自己的念想都卖掉了。”
      念想?叶芝在心里苦笑。她的念想,早就被她一点点拆解、售卖,变成了一张张轻飘飘的缴费单。现在的她,就像一个空壳,里面装满了对母亲的愧疚和对那个陌生“爱人”的茫然。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每次想起来,脑海里都只有一个模糊的代号,连发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妈,别想太多了。”叶芝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回忆而已,人都不在了,没什么可惜的。只要你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笑容。她怕再多说一句,自己就会崩溃,会当着母亲的面哭出来,会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痛苦和迷茫。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妈,你再睡一会儿,我去楼下买点早餐。”
      母亲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疲惫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嘱咐道:“路上小心点,别太累了。”
      叶芝“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病房。关上病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治疗车的护士、脸色凝重的病人家属,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带着各自的疲惫和焦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墙站立的女人,没有人看到她无声的哭泣,更没有人在乎,她刚刚卖掉了自己最后一点关于爱情的具体记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灵魂,在生存的泥沼里苦苦挣扎。
      叶芝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脑海里那个空荡荡的回声又响起来了:“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是她第五次对自己说这句话。第一次出售记忆时,她以为一次就够了;第二次时,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还有没有意义。记忆售卖网站上显示,她剩余的相关记忆残值已经不足 10%,也就是说,她快要彻底忘记那个曾经深爱的人了,连最后那点空荡荡的幸福感觉,恐怕也要消失殆尽。
      到那时,她就真的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叶芝渐渐平复了情绪。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用袖子蹭了蹭发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她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母亲还在病房里等着她,手术费还需要继续筹集,她没有时间矫情。
      她走出住院部大楼,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有着清晰的过去和未来。而她,却像是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前进的木偶,失去了自己的方向,只能在“救母亲”和“保记忆”之间,做着最残酷的抉择。
      叶芝走到街角的早餐店,买了母亲爱吃的豆浆和包子,还有一份自己并不确定是否喜欢的糖醋包。她咬了一口糖醋包,甜腻的酱汁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一阵反胃。她突然想起母亲说的糖醋排骨,心里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到底是谁最爱吃糖醋排骨?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翻找着那个可能存在的名字。可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没有一个能让她产生丝毫的熟悉感。她又点开相册,里面有几百张照片,大多是她和母亲的合影,还有一些风景照、美食照,唯独没有一张关于那个“丈夫”的照片。
      她明明记得,以前手机里存满了他的照片。他打球时汗流浃背的样子,他做饭时笨手笨脚的样子,他抱着她在海边看日出时温柔的样子,他生病后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那些照片曾经是她最珍贵的宝藏,可现在,相册里干干净净,仿佛那个人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
      是记忆售卖技术自动删除了这些痕迹,还是她在一次次出售记忆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将它们删除了?叶芝不知道,也想不起来。她只觉得一阵恐慌,像是自己的人生被人硬生生剪掉了最重要的一段,只剩下残缺不全的片段。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弹出一条记忆售卖的推送消息:“尊敬的用户叶芝,您累计出售‘相关情感记忆’5 次,信誉评级优秀,可解锁‘深度记忆提取’服务,单次出售价格提升至 3000$,是否开通?”
      3000$。
      这个数字像一道魔咒,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如果开通这项服务,她就能获得更多的钱,不仅能支付母亲的手术费,还能支付后续的康复费用,甚至能让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代价呢?代价是彻底榨干她脑海里最后一点关于他的记忆残值,让那个曾经深爱的人,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叶芝站在人流涌动的街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继续出售,她或许就能彻底摆脱那个让她心疼的空白,摆脱那些细碎的、尖锐的疼,可那样,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除了活着的母亲,她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
      不继续出售,母亲的手术费虽然暂时凑够了,可后续的康复费用依然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不知道母亲的身体能不能撑过漫长的康复期。万一母亲病情复发,她又该去哪里凑钱?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吗?
      两难的抉择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割得鲜血淋漓。她想起母亲在病房里说的 “不值得”,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回声,突然意识到,她卖掉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她作为“叶芝”的一部分。
      没有了那些记忆,她是谁?她爱过谁?她活过的证据,又在哪里
      叶芝关掉手机推送,握紧了手里的早餐袋,袋子的边缘硌得她手心发疼。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选择,都会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是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看不到一丝光亮。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住院部大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她几乎要倒下。
      可她不能倒下。
      为了母亲,她必须撑下去。哪怕最后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回忆的空壳,她也必须撑下去。
      回到病房时,母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等着她。看到她回来,母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像一缕微弱的光,照亮了叶芝灰暗的世界。叶芝走过去,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说:“妈,快吃吧,豆浆还热着呢。”
      母亲点了点头,拿起包子慢慢吃了起来。叶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母亲消瘦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母亲的笑容背后,藏着对她的愧疚和心疼。而她的笑容背后,藏着无人知晓的痛苦和迷茫。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为她逝去的爱情,为她残存的良知,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叶芝看着母亲吃早餐的样子,心里默默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代价是什么。
      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记忆售卖网站。屏幕上那行“是否开通深度记忆提取服务”的提示依然醒目,像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叶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窗外的天空渐渐放晴,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落在床头柜上的毛绒熊上,给那褪色的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边。叶芝看着那只毛绒熊,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他抱着毛绒熊,笑着对她说:“芝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让她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是谁?
      叶芝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抓住那个片段,可它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了,只留下一片更深的空白和更尖锐的疼。她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手指微微颤抖着,终于,朝着“确认”按钮,缓缓按了下去。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清晰而响亮,盖过了监护仪的“滴滴”声,盖过了窗外的车水马龙,在空旷的病房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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