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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自由叙 7 右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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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的房间是一个和餐厅相连的大厨房。
令三人相当诧异的是,这里和规整对称的客厅情况完全相反,简直凌乱不堪,称得上是‘极繁主义’……
明明空间很宽敞,浅灰的橱柜、不锈钢电器、大理石中岛,但目之所及全是杂物,塞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灶台上叠着三口大小不一的锅,锅盖斜扣着,露出半锅凝了油花的汤汁,脏的程度和装修风格都显得不协调。
操作台面几乎被瓶瓶罐罐吞没,粗盐罐压着食谱,食谱压着没拆封的香料包,香料包又挤着一把蔫了的香菜。窗台上排满形形色色的陶罐,高矮胖瘦参差,有些已经积了灰,中间还挤了好几个玩偶摆件。
吊柜的门关不严,垂下一截格子围裙的系带,下面悬着的铜勺、漏网、打蛋器像风铃般互相依偎,里面混进去一个似乎是吊在婴儿床上方的悬挂玩具。
酒柜里有葡萄酒,有可乐,有牛奶,还有一罐子婴儿奶粉…
餐桌上堆着一叠白纸,一盒蜡笔,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干,掉下来的渣子把白纸染了油。
连冰箱门上都贴满了各种东西,相片、儿童涂鸦,被卡通动物的冰箱贴压着,层层叠叠,眼花缭乱。
从门口望去,视线竟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空白。
三个人踏入的脚步都迟疑了几分。
“这…”凌越吐出一个字,又谨慎地吞了回去。
出于找线索先找纸质文件的直觉,她们先朝餐桌走了过去。
围着白纸上的图案端详了半晌,也没能看出什么,只有一只看不出是羊是狗还是牛的图案,就是普通的抽象派儿童涂鸦。
“这个房间有哪里不同寻常吗?”南长庚问余长安。
余长安摇摇头,眼中有些困惑,“能量的浓度很高,也很混乱,但奇怪的是没有传达出危险。”
“是够混乱的…”凌越从桌子底下捡起了一只破了洞的袜子,嘴角直抽。
两人一愣,不约而同往桌子下头望去,在两张椅子上各发现了一个枕头和一张叠起的薄被。
再看这张长餐桌,可真像一张床的样子啊…
“……”
“这是不是换人了啊?鬼主又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凌越紧急刹住嘴,哽了哽,“不能随便说话真是难受。”
南长庚目光环顾那些不该出现在厨房和餐厅里的东西,缓步走到了冰箱旁。
伸手翻翻上面贴着的相片,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有扎着低马尾的少女,还有齐刘海黑长直的成年女人。
小女孩活力丰沛,神采奕奕。少女嘴唇微抿,安静羞涩。
成年女人…凤眼疏眉,薄唇面白,体态纤细颇有气质,却是很缺乏生命力的一张厌世脸。
相纸不大高清,眼眸乌成了两团黑。那双沉沉的眼睛透过纸张与她相望。
余长安凑了过来,“这就是…”封序。
她们仔细辨认了一下相片中成年女人垂在两侧的手,确定十指皆是完好的。
凌越思索着,“看起来,她好像不是因为…才变成这样的。”
“我还是觉得,她自杀不是无法继续弹琴导致的。”看过这几张照片后,南长庚愈发肯定这个猜测。
“一个钢琴天才必然也精通音乐,不弹钢琴大可以去做其他音乐创作。如果能因为无法弹琴而自杀,只能说明她的人生除了弹琴,再也没有其它支撑了。那么最主要的问题,当然也更不会是出在弹琴上。”
凌越略带艳羡地看了她一眼,讲话没有屏蔽词真好啊。
“但是,当将一条路走到过于极致的时候,也会导致看不见其他东西吧。”
南长庚停顿一瞬,“是,但她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果她真的有被身边人好好关爱着的话。”
“的确…如果精神和物质的环境都足够优越,没那么容易养出过于偏执的人。”凌越也不由有了些倾向。
余长安扫过这些相片,也跟着指出:“这里没有她家人的照片。”
凌越依次观察过这几张照片,仍有不解:“可如果要说她的生长环境有问题,应该会在幼年时就体现出来,而不是直到成年才显现。”
这里幼年期的照片最多,里头的小孩看上去活泼爱笑,天真烂漫,没有任何压抑勉强的痕迹。如果让封序走向绝路的源头真的根植在她的生长环境里,那么从小就该有一些显露的。
南长庚沉默了几秒,“也不见得。”
凌越疑惑地转过头来,等待下文。
南长庚抿出微妙的一丝笑,稍带点无奈与苦涩,“如果她够傻的话,只会以为一切都是正常的,认知自洽,也就不觉得自己受了伤。”
凌越摇摇头,“虽然有道理,但其实这大多只在个人视角里成立。小孩子自己没有发觉到有问题,但在旁人的视角很容易能看出来,创伤会在孩子身上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从她的言行举止中体现出来。这甚至从婴儿时期就有迹可循。”
“是…吗?”南长庚流露出几分茫然。
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过去。也许是因为创伤的爆发在成年后,她从没有细想过自己儿时的状态落在常人眼里是不是健康正常的。而那时她自己只觉得自己是个和同龄人没有太多区别的正常小孩,只不过有些迟钝和内向罢了。
“长庚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余长安突然问,“提前幼时你只说学习很忙碌,很少提起什么具体的经历。”
南长庚安静下来,罕见地进入了对幼年记忆长时间深入的挖掘翻找。
由于她的童年在音乐之外的颜色过于寡淡无味,她很少愿意去回忆。如今桩桩件件回想起来竟惊讶地发现一切都如昨般清晰到历历在目。在她的认识里,这绝不是以她的记忆力能达到的。
无需过多猜测,她就明白问题一定出在那一场脑域开发手术上。
不过这不是件坏事,让她的回忆变得格外轻松。她竟回想起五岁前的记忆,那时候父亲还不怎么关注她,像个偶尔在家中闪现一下的陌生人,她绝大多数时间和母亲在一起,沉浸在安全与幸福当中。
她发现自己那时竟非常活泼,情感纤细又泛滥,爱哭爱笑,悲春伤秋,对家人的情绪变化也极其之敏感,能察觉到每次母亲在父亲回来之后情绪总会变得低落,导致她其实对那个不太熟悉的陌生男人十分厌恶……
后面怎么就变了?她怎么就沦落到要靠拼命学习去祈求那个男人的爱呢?
南长庚在困惑中低头,按压住眉心,拼命回忆。
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是她五岁那一年。她的年龄到了,父亲准备开始着手培养她这个未来的联姻工具了。
那么大点的孩子正是多动闲不住的年纪,怎么可能做得到长时间被老老实实拘在那,学枯燥又难学的大提琴。即使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她当时的表现还算不错,但对父亲来讲是远远不合格的。
于是她被暴怒的父亲一脚踹倒在地上。
而作为教养不好孩子的母亲,也被那个男人打了一巴掌,却只是难堪又屈辱地捂着脸,默默垂泪。
她坐在地上懵懂忍受腿上的疼痛,来不及哭泣,茫然地目睹着这一切,被极致的惊惧与荒谬攫住。
当夜她发起高烧,醒来后彻底遗失了这一段记忆。
在不知名的力量驱动之下,她违背一个孩子的本性,开始认真刻苦地学琴。即使依旧时不时在过程中崩溃遭到责骂,却再也未敢让自己的学习成果被打上‘不合格’三个字。
她变得迟钝、麻木,并且有意无意地隔绝身边人的情绪,从一个情感波动极大的高度敏感小孩,变成了一个乖巧木讷的书呆子。她接受父亲的一切安排与要求,不去深入思索是否合理,然后在脑中自动给这一切安上了可运行的逻辑——她想求得父亲的认可。
哈……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只是为了活着。
她对环境的感知太敏锐了,一旦察觉到无法抵抗的危机,灵魂中本能的求生机制就被唤醒了。于是为了求生,她在无知无觉中硬生生将自己扭转成那副模样,变成一个蠢兮兮只活在生活表面,什么都不去深思的浅薄之人。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她装作不知道,装到自己对一切深信不疑,即使真相就在水面之下,她却已经将脖颈的骨骼死死固定住,绝不在任何时刻低头去看上一眼。
谁能不说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呢?至少这真的让她在那样的家庭中活了下来。
南长庚默默蹲了下去,将脸埋在双掌手心中,拨云见日迎来的不是万里晴空,而是巨大的空旷、荒谬与茫然。
“猫猫…”她无意识地唤出一声。
这一刻她忽而又发觉,人类本能中在遭遇痛苦或危机时对母亲的呼唤,这么多年,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从前无论经受怎样的艰难,她总是沉默地闭紧嘴巴。
而如今…
余长安在她出声呼唤的一刹那,就已单膝跪下来将人整个拢抱进怀里,担忧与紧张从绷紧的双臂肌肉中透出,“长庚想起了什么吗?”
南长庚没有回答,失神中低声呢喃:“曾经她也会这样拥抱我。很温暖,但是…不安全。”
“她?”余长安的眉毛扭了起来。
硬是将脑袋塞挤进了南长庚脸与双膝间的小小空隙,面贴面的瞬间将女人惊得抬起头,还在一脸执着地发问:“她是谁?文伊吗?”
“……”南长庚后槽牙默默咬紧了,一巴掌拍在她脑袋顶上,顺便将其从膝头推了下去。
“是我妈妈。”
“哦。”余长安的眉头只松解了一丝丝,“她是我在这世上第二愱𢗼的人。”
南长庚没有明知故问第一是谁,倒是也很诧异,“为什么?”
她神情严肃地说:“她曾把你孕育在肚子里,并且与你流着一样的血。我想这样做永远只能是幻想,她却真的那样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