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无脚鸟 高原的太阳 ...
-
冬泉洗过山间最纯净的水，叮咚叮咚，山脉间的灵气化作窗户，窥进雾霭的眼睛。
岚翾栖在冷泉旁，额前点缀的一支翎羽尾端灵活的摆荡。
“雾椿，你来了。”岚翾雪羽颤了颤。
“他没有忘是吧。”冷泉破开冰层。
“无脚鸟生于雾霭，能知天命，我知他意，只是这次，他的希望恐怕要辜负了。”岚翾指了指大雾深处的一片林，风一缕一缕绕在林叶间，林中隐隐藏着些浊气，“岚霏不知怎么，恢复了凡间记忆，识海冲撞，已然困在梦魇中了。”
“若久困不出，心智蚕食，岚霏一身灵气便折在其中了。”岚翾淡淡说着。
雪，好多雪，到处都是雪，这是什么地方？
夏知栀睁开眼睛，刺目的白闯入视线，雪附上头发，睫毛，沾湿了外套。
她不是在小出租屋里吗？怎么会莫名其妙的躺在雪地里。
夏知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四周都是雪，根本分辨不出地标，雪地很干净，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兽的脚印也没有。
阳光落在她栗色的瞳孔中，映得眸子清澈透明。
尽管如此，雪还在下，真是古怪的天气啊。
夏知栀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建筑，远山上空空一片，连信号塔也没有。
总不能就这么站在雪地中间吧。
“扑啦啦——”头顶传来翅膀撕破空气传来的锐利响声，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鸟飞来，翩然而落，化身成女子。
“你！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夏知栀觉得，她一定是在做梦。
“人类？你怎么会在这里。”白鸟化成的女子开口说话了，“吾乃岚霏，栖于此。”
“啊？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我一醒过来就在这了，请问您知道怎么出去吗？”意外的，夏知栀对着面前这只未知生物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有点熟悉。
女子摇头，抬手，所有雪花停滞在空中。
“这里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忽然，女子盯住夏知栀的眼睛，瞳孔立竖。
“你的命格，很不寻常。”女子收回目光，“既如此，便留下来吧，凡世纷扰，无所依靠，不值贪恋。”
“神妖转世，非身死不得归，强行唤起，则魇之。”青衣女子的话让岚翾僵了僵。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给我一点精血。”金乌遗脉的精血，助小妖怪重塑人身，足够了。
“好。”岚翾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夏知栀是被闹钟吵醒的，猛然睁开眼睛，入目是出租屋微微泛黄的天花板。
这个梦，太真实了，鼻尖仿佛都还残存雪气。
梦的最后，雪地中拔地而起青翠的树木，穿破雪层，阳光喷薄，大雪和那批了一身雪羽的女子身形一并蒸发。
好奇怪的梦。
夏知栀来不及多想，今天于她平淡的生命而言，可有一件意义非凡的事呢。
夏知栀所在的公司是业内知名的影视制作公司，夏知栀初入职场，担任的自然是最辛苦的角色。
今天是公司团队去西部高山取景的日子，摄制组要带着沉重的装备徒步到边防哨点，算起来，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吧。
天气很好，从飞机上的小窗看出去，山川河流房屋，都像是沙土盘上的产物。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在终点机场降落时，同行的人多多少少受了点高原反应，夏知栀例外，除了冷，没有任何不适感。
高原稀薄的空气变成风刮得厉害，摄制组在机场见到当地交接之后，坐上颠簸的越野车，一路冲着雪山而去，大家手里紧紧攥着氧气管，夏知栀随大流买了几瓶，以防万一嘛，虽然现在她没啥感觉。
心跳的有点快？高原反应吧。
车轮碾压过厚厚的雪层，咯吱咯吱响，有路的地方雪被刻意清除过了，不时还有枯枝断裂的响声。
雪域高原，她心存放的地方。
她还记得大学时期，那个青涩的，红着脸站在她面前支支吾吾的男孩子。
黄河凌汛冰塞体一点点凿穿，捂化了喀喇昆仑山脉上的雪。
毕业的时候，他应召入伍，她举起相机，定格了他的笑颜。
校刊的那页，她还一直留着。
他是她生命里唯一的慰藉。
越靠近山顶她的心跳的越快。
高原反应吧。
车子只能进到半山腰，最后的路程需要徒步。
向导带着他们沿着一条牵引索，一步步走上山去。
厚厚的雪层在脚底迸开，每走一步都要花掉不少力气。
摄制组走走停停，除了较珍贵的装备，其余早已裹在一个大包里，由向导拖在简易雪橇上了。
到达山顶已然是傍晚，瑰丽的晚霞映在雪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层上。
“同志，你们好，我是江淮，负责这次的接待工作。”零星覆着雪的哨所前，一个挺拔的身影工整的行了军礼。
山上有很多浮雪，彼时，大风卷起夏知栀的长发，雪花迷了眼睛。
他和半年前相比，身形更结实了些，他的确像是一个合格军人了。
夏知栀眼眶一热，眼泪夺眶而出，转瞬成了冰，极寒的高原，让同行的人不得不将氧气瓶换成了氧气袋。
夏知栀的几瓶氧气还完好无损的装在背包里，高原对她是个例外。
江淮当然也看到了夏知栀，炯炯有神的眸子里泛出泪光点点，但他是军人，执行任务期间没有逾矩的权力。
最终，他和她只礼貌的握了手，和其他人一样。
手心的温度隔着厚厚的保暖织物传递，雪域高原上最暖最暖的气息。
晚饭过后，摄制组落脚在暂时收拾出的宿舍里，男女各一间，里面的陈设很简单，所有物品摆放整齐划一。
屋子里有暖气，一进来，大家都觉得脸上冒了一层白气。
简单分配了床铺后，夏知栀活动了下酸痛的脚，高原反应对她没辙，不代表体力消耗对她没戏，平地爬这么高，也是要命的活。
大家因为高原反应再加上长时间攀爬，一沾床就睡了，不多时鼾声四起。
夏知栀意外的没有困意，脚上一阵一阵酸痛电流一样直输送至心底。
他们下榻的地方是哨所的家属来队临时住所，小楼下面有一个青灰石板砌起的单独小院。
夏知栀实在睡不着，索性轻手轻脚的下楼，走进院子。
从院子里能看到连绵的雪山，山里几乎没有照明，雪霁的冬夜，星光格外耀眼。
夏知栀在院子里转了转，积雪被清扫干净，鞋子落在石板上，擦出些微的声响。
“哒哒哒”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经过，夏知栀望了一会儿。
这里面会不会有他呢？夏知栀忍不住想。
“哒哒哒”这脚步声中似乎分出一股，向院门靠近。
“吱呀——”院门开了，哨所里的灯也打了些进来。
灯光剪裁出顷长有力的身影，覆盖住她的。
“知知！”江淮棱角分明的面容飞速靠近，笑容洋溢在脸上。
眼泪夺出眼眶。
他是雪域高原上，最耀眼的太阳。
极寒天气下，每一丝来自人体的热量都化作白气。
他军装上的毛领子湿湿的，像是被雪濡湿过的模样。
还是泪水？已经分不清了。
夏知栀裹在他炽热的怀抱里，仿佛抱住了太阳。
夏知栀比江淮个头略矮一些，江淮刻意倾身向她，她的下巴堪堪抵在他的肩上。
世间的温暖皆在她怀中。
“知知，你知道吗？刚一见你们，我就知道是你，爬山过来累不累，有没有受伤？”江淮的笑容像太阳。
“没有，我的同事们有点高反，我除了有点累，其他还好。”夏知栀松了松脚。
院子走廊里里有一张小长椅，江淮忙扶她去坐下。
“你呢，你在这里一切还好吗？”借着灯光，夏知栀看清了他的皮肤，带着高原特有的紫红，比分别的时候粗糙很多。
“嗯，一切都好，这里人少，平时也安静，任务不重。”江淮拼拼凑凑，都是实话，只不过经过了剪切。
天气很冷，入夜之后山顶更冷，江淮每说一句话，唇边都挂着白气。
“对了，我还有一个好战友，可惜不能带它来见你，它这会应该在犬舍睡得正香呢。”江淮提起那只常常和它一起巡逻的黑背德牧，没到发手机的时间，连图片也没得看。
“它伙食可比我们好，论兵龄，它是我们的班长。”大德牧平时看起来威风凛凛，私下里很黏它的训导员。
夏知栀被逗笑，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
整个雪山上的雪都融化了。
江淮的心，也融化了。
“江淮，我们结婚吧，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哪怕你一辈子都呆在雪山上，我也认定你了。”夏知栀眼睛亮亮的，心底的一层松动了。
“知知……”江淮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边缘浮着一层颤颤巍巍的愧疚。
“我为你骄傲，江淮。”风穿过河谷，在整片雪山中回响。
“知知，红旗下，你是我唯一的信仰。”雪山见证了这段爱情，青藏高原上最澄澈的冰，化作最纯净的水，最干净的雪，像他的心一样。
“知知，我要走了。”一声尖锐的集合哨划过哨所上空，不舍都在眼里。
时间变得湍急。
“知知，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跟我说，等我回来。”江淮用指腹轻轻拭了拭她的眼角。
不知怎么，夏知栀下意识伸手，只抓住了风。
“知知，等我回来！”江淮最后回头，背影消失在光里。
第一缕晨光落在喀喇昆仑山脉时，启明星西沉，巨大的雪山缓缓唤醒。
负责接待任务的，换成了另一位小战士，夏知栀完成拍摄任务的同时，几次欲言又止。
夏知栀要爬上一处高岗架设机位，小战士随行帮忙，总算得到独处时间，夏知栀急忙开口，“您，您好，请问江淮还没回来吗？”喀喇昆仑山脉的晨风哗啦啦刮在脸上，刀削般的疼。
“您说江同志，昨天紧急集合，他所在的队伍出发执行任务了，还没有归队。”
小战士很礼貌。
“那他……”夏知栀急忙噤了声，这些事应当是部队的机密了，她不想为难别人。
“好的，谢谢。”夏知栀开始架设机器。
“不用谢女士。”小战士蹲下来帮忙刨雪。
一天的拍摄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最迟明天下午就要返程了。
夏知栀的床铺靠窗，望得见绵延的雪山。
没有人，没有树，只有石头和很多很多的雪。
至少，临行前，再见一面吧。
夏知栀暗暗祈祷着。
次日凌晨，哨所青灰色的大门肃穆，北风呜咽。
江淮所在的队伍没有回来，所有可能知情的人也都问不出什么，这样悬而不落的感觉，让夏知栀很不安。
心里暗暗期待着军靴踩在雪地上整齐划一的声响。
“吱嘎——”小院的门响了，心突得一跳，夏知栀连忙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出房间。
军靴，毡帽，军装……
心跳得愈发快了。
“您好，请问夏知栀女士在吗？”心倏地冷却，裹进来的风夹了雪。
同样肤色紫红的战士利落地行军礼。
“我就是。”夏知栀稍稍平复，回答。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事发突然，情况紧急，请您理解。”
“咔嚓——”夏知栀又听见了初到雪山时，枯枝在车轮底爆裂的声音。
“哦哦好。”根本没等她话音落地，战士就迫不及待的转身，带着她跑出去，是下山的方向，却和来时不同，天还没亮，雪地惨白惨白，人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
河流哗啦啦的响声穿过耳畔时，一片开阔地带上，碎石林立处，一辆军用越野早早等候着。
得亏夏知栀没有高反，也不晕车。
越野的起步速度已经赶得上赛车了吧。
夏知栀身体随着车子左摇右晃，穿梭在裸露的山石中。
“夏女士，您还好吧，抱歉，情况紧急。”
高强度的赶路，让夏知栀根本没有精力问询，当车子稳稳停在一幢白色建筑前，肾上腺素回落，心底的不安一股脑涌上来。
“夏女士，请跟我来。”带她赶路的那名战士率先拉开车门。
夏知栀正惴惴不安着，前人脚步忽得一停，引路的战士浑身一紧，恭敬敬礼。
夏知栀抬头看了一眼，相向而行的，是一名面容坚毅的战士，喀喇昆仑山脉上的风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痕迹，目光却明亮。
对方不知发出了怎样的指令，引路的战士回身对夏知栀作出了止步的动作，旋即跟上来人转过走廊拐角。
走廊粉了白墙，装修也以白色为主，夏知栀站在走廊正中，只觉浑身发冷。
这场秘密谈话没有持续很久，却似乎，焦灼万分。
最终，那位与他们相向而行的战士来到夏知栀身前。
“夏女士，我是xx军区xx合成旅旅长陈晓光，我们沉重的告知您，江淮同志于今日xx点xx分，执行戍边任务时不幸遇难，于xx点xx分……”战士的脸上，线条绷紧，嘴唇微不可察的颤抖着，“牺牲”
高原反应仿佛这一刻才在夏知栀身上体现，夏知栀有点耳鸣，甚至没太听清。
他说什么？牺牲？谁牺牲？
夏知栀整个人呆在原地，一位女战士走上前，嗓音轻柔的说着些什么。
“江淮是一名优秀的战士，党和人民都会记住他，祖国不会忘记他……”
听不清了，什么也听不清了。
雪域高原上的太阳，熄灭了。
“夏女士，夏女士？”女战士还在安慰她。
什么都听不见了，白色的墙面，白色的地砖，通通化成了喀喇昆仑山脉上终年不化的雪。
“他，有说过什么吗？”因为夏知栀的情绪太过反常，面见遗体事宜暂且搁置。
“江淮同志牺牲前，一直说让我们不要告诉您，不要让您担心。”陪同的小战士垂着头。
“小李……小李，不要……不要告诉知知……，她一个女孩子……可怕血了。”江淮躺在担架上，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战友的手，“如果……我回不去了……”河谷里风声很大，一点点卷走江淮的体温，“告诉……知知……不用等我……”，最后那句是战友俯在他唇边才听到的，声带震动混合气流推出，“我永远……爱她。”
喀喇昆仑的风席卷过雪原，带走了雪域高原上最纯净的一片雪。
夏知栀没有哭，很平静的听着，她的平静在心理医师的视角里，是可怕的表征。
“能，让我见见他吗？”冰层开始迸裂，悄无声息的。
“好的，您稍等，我去帮您申请。”
不多时，女医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战士，走廊里很安静，向喀喇昆仑山脉的雪层。
同样干净的屋子，一张小床上，一个白布勾勒的人形。
一个战士走上前，工整的揭开白布，露出一张了无生气的脸。
战士们默默退开，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阿淮。”夏知栀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冷的，都是冷的，她生命里最炽热的存在，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窗外开始落雪，寒风猛烈撞击窗户，喀喇昆仑山脉轮廓逐渐看不清。
她握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才惊觉一掌濡湿，滚烫的泪攒在他冰冷的掌心，融化的雪水淌过喀喇昆仑山上的岩石。
“阿淮，你的手好冷，一定冻着了吧。”以往冬天，夏知栀总是手脚发冷，江淮的体温就像一个天生火炉，每次见面，总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我给你暖暖。”
暖暖就热了。
夏知栀双手合住他的手掌，哈出的气转瞬成了冰。
江淮的手掌很大，骨节略略宽大了些，掌心粗糙，每一个关节都结着厚厚的老茧。
夏知栀从前从未这样认真的打量他的手，只是握住的时候，没有这样粗粝的触觉。
高原的太阳永远落下了，天边的太阳还会升起。
她说过，她为他骄傲。
喀喇昆仑山上还会升起许多太阳，不再有她的了。
最温暖的存在，成了冰冷的相框，还有红色的荣誉，泛着金属光泽的军功章。
战士们不忍再看，回身默默流泪。
“阿淮，我说过，这辈子认定你了，我会等你，日月更迭，总还会有相逢的时候。”夏知栀听见胸腔里噼啪碎裂的声音，那片只是躯壳的地方，长出一颗鲜活的心脏。
悲伤一瞬间袭来，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陌生心绪。
这样真实的，没有预兆的呈现在她面前。
夏知栀捂住胸口，她快要承受不了这样的洪流。
“那时候，你不要忘了我。”
大雪掩埋了整个喀喇昆仑山。
掩埋了一轮——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无脚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