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绵邈

72、婚期 更阑人静，

　　“你不知道呜呜呜——”

　　落毓强忍住的情绪遭这一安慰瞬间决堤而出，她抱紧洛秋意，把脸埋在身前人的颈窝，眼泪越发汹涌，连带说话都含糊不清。

　　“不准说不吉利的话，什么回不回来，你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还要勒着白马去上京城接你。”

　　“我看谁敢说闲话，我要让他们知道，你是落府最好的女娘！”

　　洛秋意轻拍的动作慢了半拍，眉眼怔忪，眼里划过一丝迷茫和愕然，随后这些情愫眨眼即逝，被她很好掩藏。

　　在落府的这段时间，是洛秋意过的最闲暇自在的时候。

　　很快，婚期之日在一片忙碌中迎来，街巷敲锣打鼓，爆竹声响，百姓围绕在街边观望这场婚礼，孩提唱着送嫁的童谣，以换得侍女散发的喜糖。

　　落府内外，红绸高挂，张灯结彩，无一不透露着婚事的喜庆热闹。

　　秋日天亮的早，东边的天际泛着极淡的鱼肚白。侍女小厮们屏息疾行，脚步轻而急促，捧着各式妆奁锦盒，穿梭在廊庑之间，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而盛大的气氛。

　　洛秋意的院子里，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热闹非凡，宫里派来的嬷嬷替她盘着繁琐的发髻，戴上沉重精巧的花树钿钗冠，眼眸点上棕红的胭脂，金粉点缀其间如日光碎金，额间花钿形如梅花，点上淡绿的枝叶，和白皙的肌肤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明艳昳丽。

　　女娘唇角天生上扬，即便不笑也给人一种她淡笑的错觉，这会点上殷红的面靥，像含苞的花朵突然绽放，满室芳华尽失色。

　　连站在一旁的落毓都没忍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幅画面。

　　嬷嬷交代了几件成亲需要注意的事情，而后推门从侧门离开。

　　落府几朝元老，有什么事长辈会叮嘱好，还轮不到她这个老婆子置喙。

　　落秋阑怔愣了片刻，一眼都不舍得离开，回过神调侃道，“哎呀，这婚事答应的可太容易了，我们家妹妹这么好看，居然便宜了那个王爷。”

　　落毓听了，忙的回神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落母守在一旁，分别往她们额头轻敲，无奈失笑，“大喜的日子，少贫嘴。”

　　吉时将近，宣王的人进了府，落毓得到落溪亭放过来的信号，一早堵在门边，今天她是用洛秋意贴身侍女的身份，加上落秋阑也在场，洛秋意被强娶的气恼一下便涌了上来。

　　落秋阑淡淡瞥了自家小妹一眼，头疼扶额，闹归闹，生气归生气，良辰吉日，生怕她做过火，不放心提醒，“别做太过。”

　　“是阿意去的宣王府，可别让宣王得了数落她的话柄。”

　　落毓气不打一处来，瘪嘴满脸不情愿，“我知道了。”

　　落母对自己两个女儿不语，走到洛秋意身旁坐下嘱咐，“你是我侄女，你阿娘不在合该我来为你梳妆。”

　　“皇宫礼仪繁重，我实在做不来，误了你的婚礼就不好了。”

　　话毕，落母看向落毓和落秋阑两人吵闹斗嘴的场景，“你呢，也是落府的女儿，不要觉得麻烦我们。”

　　“就如阿毓所言，你本就是很好的女娘，无论你是何身份，是何出身，落家都会为你兜底。”

　　“这是落家在京城的传讯点，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们说，想回来了，就递封信，想做什么就去做。”

　　洛秋意握住落母颤抖的手，目光触及她眼角泪花，一时无言，找不出合适的措辞安慰道谢。

　　人声喧扰由远而近，落毓确实为难了一番宣王，但好在点到为止，趁宣王进房之前，不动声色地没入清一色服饰的侍女中间，悄悄去看洛秋意的身影。

　　洛秋意端坐在雕花檀木铜镜前，清晰的感受到落毓不舍的视线，心下涌上一抹涩然。

　　再好的梦，也有要醒的这天。

　　她的身上已穿好了层叠繁复的大红嫁衣，金线绣出的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加上精致的妆容几乎灼人眼目，移不开眼。

　　洛秋意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珠翠精心雕琢出的女娘，面容扑上细腻的脂粉，朱红的口脂，衬得她唇红齿白。

　　眼尾金粉隐隐闪烁，却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凤冠沉沉地压在发顶，满头珠翠煞是好看，却也重得她脖颈生疼，必须挺直了背脊才能支撑。

　　女娘拿起同样布满金饰的团扇挡住面容，由着侍女托住她的手，将她扶向门边。

　　外头忽然喧闹起来，鼓乐声由远及近，鞭炮震天响起，夹杂着侍女兴奋的呼喊：“来了！来了！王爷亲迎的仪仗到了！”

　　眼前视线被挡，只能听到门外人声鼎沸，自己的心情不如寻常闺秀，胸膛平静如水，有的只是对这短暂平静生活的复杂，和外面的沸反盈天形成对比，格外讽刺。

　　她被簇拥着，一步步走出闺房，走过熟悉的庭院，没有羞怯，忐忑，有的只是对灭门仇恨的不甘，仇恨。

　　团扇遮挡了视线，无人看出洛秋意的异样，她透过团扇朦胧的纱面，模糊看见面前矜贵出尘，美如冠玉的郎君。

　　洛秋意垂眸，压住心里波涛汹涌的恨意，一切才刚刚开始。

　　穿过一道道门，喧哗声越来越近。

　　前厅，她感受到落父投来的视线，紧接着听到落父情绪不明的声音，进行着例行的训诫和交代。另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简短地回应，冷静，克制，听不出丝毫波澜。

　　宋徽珏还是一如既往的表里不一。

　　间隙，洛秋意模模糊糊看到了落珩的身影，不等她细看，下一秒，手被放入了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中。

　　那只手带着薄茧，力道沉稳，却并无丝毫缠绵之意，只是公事公办地牵引着她。

　　她被宋徽珏牵着一步步走向府门外等候已久的花轿。鞭炮鼓乐声交织在一起，夹杂着围观百姓的喧哗声。

　　喜娘高声唱着吉祥词。

　　她被扶着，躬身进入轿中。轿帘垂下的那一刻，外界的声音骤然被隔绝了大半。

　　轿子被稳稳地抬起。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过后，便是规律的行进晃动。

　　洛秋意独自坐在一片密闭的鲜红里，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不至于因短暂的闲暇生活忘却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无人看见明媚张扬的眼眸底下，淡漠如冰的目光。

　　红烛明灭，锦帐低垂。

　　洛秋意端坐在拔步床边，此时宋徽珏在前厅敬酒，她遣退侍女，趁这段空隙喘了口气，将挡住视线的团扇拿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耳边是前院隐隐传来的熙攘喧闹，身上是繁琐厚重、绣着繁复凤凰牡丹图案的嫁衣，金线银丝，满头珠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空气中弥漫着那夜从宋徽珏身上闻到的沉香，混合着红烛燃烧的味道和银碳烧起来的热意，闷得心口有些发慌。
　　洛秋意放下团扇起身，打开窗户留出一丝缝隙。

　　不然等不到宋徽珏过来，她自己恐怕会先一步闷晕。

　　掐丝金花随着洛秋意的动作一点一点摇晃，添了几许灵动，花树钿钗冠的重量实打实地压在发顶，坠得头皮隐隐作痛。
　　有一瞬间，她想把这沉重的头冠摘下，管他劳什子的礼仪。

　　好在理智压住了情绪，许是听到了洛秋意内心的腹诽，外头终于听到了一阵喧嚣声。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洛府遗孤。这门御赐的婚姻，看似荣耀，实则龙潭虎穴，试图关住鸟雀的笼子，也是她之后要搅乱浑水的地方。

　　脚步声杂沓而来，最终停在了新房门外。

　　洛秋意提裙坐回床边，举起团扇挡住面容，视线重新陷入一片朦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身形沉稳不显半点虚晃，若不是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酒气，几乎不像一副喝了酒的模样。

　　那抹身影最终停在洛秋意面前，挡住大半光线。

　　她垂眸，只瞥见宋徽珏袍角精致的云纹刺绣。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喜娘和侍女们不敢靠太近，不动声色地退远了些。

　　洛秋意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在打量，确认面前的真实，视线中不含任何一种情愫，冷静，游离。

　　她不自觉挺直背脊，丝毫不惧，大大方方让他看。

　　宋徽珏伸手的动作微顿，而后恢复如常取过洛秋意手里握着的团扇，放到侍女端着的木盘上。

　　下一刻，眼前回到一片明亮。

　　遮挡视线的团扇被拿掉，洛秋意本能地睫羽轻颤，抬眸看向郎君身后的红烛。

　　摇曳的烛光有些晃眼，她别开眼，视线落到站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宋徽珏同样身着大红喜服，和上次见面不同，金冠取代了银簪束发的位置，鲜艳的颜色将他本就出色的五官更好的衬托，身姿挺拔如松。

　　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向来含着浅浅笑意的凤眸，此刻带着几分酒意熏染下的迷离。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比起自己，他也没好到哪去，云淡风轻的眸底染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她立刻依礼垂下眼帘，想到之后的事，心头一紧，一声一声如擂鼓。

　　喜娘笑着上前，说着一连串吉祥话，将两杯斟满的合卺酒递到他们面前。

　　宋徽珏拿起一杯，另一杯递给洛秋意。彼此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许是从外面刚进来，寒意未散，带着些许凉意。

　　洛秋意很少和男子有如此亲近的接触，指尖微微一颤，稳住手腕，接过那只用红丝线系在一起的匏瓜杯。

　　手臂交互，衣袖垂落交织在一起，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更浓郁的清冽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熏染的沉香。她仰头，将杯中微辣的液体饮尽，酒味充斥着口腔，从喉间到胃里。

　　仪式一项项进行，结发，撒帐……屋里温度渐高，脑子乱成浆糊，只能依着旁边人的指引完成。

　　终于，众人行礼告退，房门被轻轻合上。

　　方才喧闹的新房顷刻陷入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影摇红，一阵噼啪声时而响起，更衬得满室寂静，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洛秋意依旧低着头，盯着绣鞋上颤巍巍的珍珠，不语，想试图逃过最后一礼。

　　实在不行，给自己做点心理建设。

　　宋徽珏用余光默默打量她，捕捉到女娘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缓慢起身，捋平衣摆。

　　一双黑色的云纹靴闯入视线，洛秋意身形一颤。

　　宋徽珏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想起这顶钿钗冠的重量，抬手替她摘下，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今日劳顿了，早些歇息。”

　　又担心她多想，宋徽珏脚步一停，转身道，“我不会强人所难。”

　　说完，将钿钗冠放到矮桌上，走向屏风后的小塌，自顾自解起外袍的扣子。

　　洛秋意愣在原地，有些错愕，当即松了一大口气，随后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悄悄抬眼望去，只见他已和衣躺在那张白日用来小憩的榻上，背对着她，再无动静。

　　洛秋意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松开，有一瞬间她不禁惘然，看不清宋徽珏这是什么意思。

　　目光扫过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寓意着早生贵子，在她看来讽刺又扎眼。

　　洛秋意独自坐在一片鲜红的中央，把喜床上的东西赶到一块角落，更衣躺下。

　　更阑人静，风清月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