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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到了目 ...

  •   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座山顶别墅,两层,灰色房顶,白色墙面,山下不远处,能看到前天我带小沫去的那个夜市。大门有两个保安守着,杨叔带我进去,来到了客厅,客厅左侧,摆放着他侄女的骨灰和遗像。一个男人坐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正对着遗像。杨叔走上前去,说:“大哥,人带来了。”那个男人转头看了我一眼,说:“坐。”我点了一下头,微微鞠了一躬,坐在了他对面,杨叔坐到了他靠门的一方。
      那是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子,他脸上沟壑纵横,表情肃穆,像铁凿的一样,身材精瘦,坐姿端正,似将所有威严都内敛起来,但反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他的眼神却透露疲惫,像一只躲在铁栏后的垂暮的雄狮。我不敢说话,我们之间隔了一张桌子,他不紧不慢地泡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又坐回去,盯着我。过了不知多久,他开口了:“陈柯先生,你好,我也姓陈,单名一个雄字。”我抬头看着他,叫了一声“雄叔”,他接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过来吗?”
      我点点头,“知道,路上杨叔已经跟我说了。”
      他说:“那就好。”
      我接道:“但我还是不能接受,这比科幻故事还离谱,就算是我见识短浅,但我这种人一生都平庸无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宁愿相信你们只是反对我跟小沫在一起,编了个这么离谱的故事来骗我。”
      他冷哼了一声,说:“无所谓,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
      他咳嗽了一声,说:“在你眼中,她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我迟疑着,不敢回答,我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我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小沫。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了:
      “陈雄先生,首先我对令爱的死感到遗憾,对于你们所说的整件事情,我依然觉得离奇,如果只是听人讲了这个故事,我只会觉得是哪个三流写手编的什么老掉牙的科幻小说,但事关小沫,我不得不严肃对待。第一点,我不认识令爱,所以无法将她和小沫作比较,我只认识小沫,在去年的夏天我第一次见到她,我慢慢的、必然的爱上了她,从去年夏天到昨天,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每天为她做三顿饭,给她买衣服和玩具,打理我们居住的小楼和院子,听她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一起做一些消遣时间的事。没有什么值得诉说的曲折离奇的故事。可是你知道吗?是她将我从人类编织的理性与知识的牢笼中拯救出来,让我见到了真正的太阳,她是我观察牵牛花的眼睛,是我聆听树叶的耳朵,是我感受烈日和微风的皮肤,是我与世界相连的钥匙,我曾于虚妄中追寻的本质与超越,原来就存在于身边,我第一次感受到存在的喜悦,感受到生命和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值得赞颂的奇迹。而她,我的小沫,她便是令这个世界存在的最初的欲望!她是什么?她就是我的全部!整个世界的全部!”
      我不记得当时的状况,也不记得他们的反应,在我的记忆中,我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声音。我继续说道:“第二点,我不认为你们有什么权利对她进行任何的处置,就算真相真如你们所说,那她也不属于人类世界,你们的伦理道德对她不起作用,你们的任何行为,都只是出于你们的欲望和利益!”
      我激情澎湃,自顾自的演说着,可当我的话说完,当我看着陈雄的脸,才发现他的脸依然如铁板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就安稳地坐着,看着我的气势逐渐消散,看着我的呼吸逐渐平静,然后就像看了一出无聊的戏剧一样,冷哼了一声。我的气势又完全被他笼罩。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头也不抬地说:“我对她的任何处置,不需要任何权利。”然后微微抬头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说:“她的□□来源于我的女儿的□□,她玷污了我女儿的生命!她的记忆复制于我女儿的记忆,她玷污了我女儿的灵魂!我的女儿已经死了,我不允许别的什么东西,用着和她一样□□,有着和她一样的记忆活在这个世上,我的女儿!已经死了!”
      他又放下茶杯,继续说:“当然,我并不是在向你解释什么,正如你所说,我们对她的任何处置,都只是出于我们的欲望和利益。我要处置她,是因为我想处置她,和我能处置她。”
      他说完,又盯着我,我不敢看他。可我必须直面他。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说:“我无能为力,我看得出来你们手段强大,但我也看得出来,你们并不是坚决的想要抹除她,不然也不会叫我来这里。”他扬起了头,眼睛向下看着我。我继续说道:“对于令爱的死,我再次表示哀悼。但我还是要说,小沫和令爱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一个人区别于另一个人,完全在于他们的经历和他们与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的牵绊。自性本空,性空缘起。我和她之间的缘,她和世界的缘,和合而成这个独一无二的她。她当然不是你的女儿,她没有经历过你们之间的悲欢离合,尽管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是由令爱的细胞培育而来,但那只是给了一个存在的载体,我的身体,你的身体,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是来自于父母,这能说明什么?我们一半是父亲一半是母亲吗?不!我们依然是我们自己!至于她的记忆,没有真实经历过的记忆还能叫做记忆吗?这和听了一个故事看了一场电影有什么区别?”
      他睁大了眼睛,终于开始正视我,我继续说道:“如果你非要将她和令爱扯上什么联系,那我觉得,她不是令爱的复制品,而是令爱生命的使者,她给予了她□□,告诉了她关于她一生的故事,带着她对世界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对就此消亡的不甘,让她重回世间,来做最后的告别。所以,我恳求你,放了她吧,我将带她远离这里,给她一个全新的人生,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我以诚恳的目光祈求着他,他喝了一口茶,再次看向我,他那生铁般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平和地说:“年轻人,带她走吧,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然后转头对杨叔说:“带他去找他的小沫吧。”
      可此时杨叔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低着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已经走了,我放的。”
      “她去哪儿了?”我情绪激动地喊道。
      他没理我,接着说:“还有,大哥,地下室那个小鬼已经死了。”
      “什么?”陈雄立马起身,朝门外走去,杨叔紧随其后,我也跟了上去,我们从后院的入口进入了地下室,经过一条漆黑狭窄的隧道,陈雄打开了灯,眼前突然呈现出一个比较宽敞的岩室,那盏灯悬在室顶中心,而在对面墙角,用铁链和项圈拴着一个东西,那是没有手脚的满身污垢的人类的躯体。我吓得不敢呼吸,退至两人身后。陈雄上去检查他的呼吸,确定已经死了。他用锐利的眼光看着杨叔,说:“杨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杨叔紧握双手,好几次欲言又止,我也上前去看了一眼,那个躯体赤裸着,断肢处极其平整,双眼凹陷,整个岩室散发着排泄物的臭味,越靠近他越明显。我又退到了门口,不敢多看一眼,嘴里哆嗦着:“你们……你们……杀人了……”陈雄咬牙怒言道:“他该死!你知道他是谁吗?二十年前,就是他!带着两个人将我的女儿奸杀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下来,眯着眼睛看着我,我很害怕,急忙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他又冷笑一声,说:“你尽管去说吧,这可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都是陈枫那小子干的。他也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惊讶地问道:“陈枫?”这时,一直闭口不言的杨叔开口了,“一年前,这小鬼提前刑满释放了,我们让陈枫去杀了他,他将人带到了这里,切了他的四肢,挖了他的眼睛,穿了他的耳朵,毒哑了他的喉咙,将他关在这里,说让他赎罪,我们也都被吓到了,没想到那个窝囊的小崽子这么狠。躺地上这个小鬼也不知道靠什么信念活到了现在。”他话锋一转,对陈雄说:“大哥,这么多年我一直跟着你,对你绝没二话,但唯独关于沫沫,我敢跟你吵架。我知道你爱她,我何尝不是,我这辈子无儿无女,我拿沫沫当亲女儿……”陈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了,我知道。”杨叔哽咽道:“昨天,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我去安慰她,她说她又梦到了她被害的晚上,那些人凶恶的嘴脸,我告诉她,我们会保护她的,我们会给她报仇的,可她一直抱着我默默地流泪,我心痛啊,没想那么多,就将她带到了这里,她被吓到了,地上那家伙本来一直挺安静的,但突然就像发疯了一样,拼命挣扎着坐了起来,还不停的发出‘嗯嗯嗯’的声音。”他又看向我,说:“小沫一步步地走了上去,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家伙的脸,又急忙缩回,她问这是谁干的,我将一切都告诉了她,包括陈枫现在正在做的事,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蹲到那家伙面前,说‘我不会原谅你,但已经够了’,然后那家伙就没声了,我上去检查,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慢慢的死了。小沫哭着让我放她走,说这不该由他承担,她要自己去终结一切。我不忍看她流泪,更怕你会对她下手,于是,我就放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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