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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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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大哥有个女儿,特别可爱,嫂子走得早,我大哥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她。二十几年前,我和大哥生意刚起步,那个年代,遍地都是黄金,就看谁手快,我们决定到大城市打拼,做大做强。但打拼哪儿有不吃苦的,我大哥哪儿舍得让我小侄女跟着我们到处住那破出租房,就决定让她住在她二爸家,她二爸——我大哥亲兄弟,也就是你老同学陈枫他爸。那时候她二爸是个医生,住在市里,条件好的很,我大哥也是拉下脸皮跟他说这事儿,哎,他人倒是还挺好,一口答应,之后也没亏待过我侄女,确实也是当亲闺女在养。但终究不是亲闺女。小侄女也很乖很听话,她二爸说她是个文静的小淑女,但每次过年回去接她,她就变得很活泼,经常揪他爸爸头发和耳朵,像个人形挂件一样粘着他爸,大哥也是,变得像个小孩儿一样,带着小侄女到处跑,逗猫惹狗的。每次过完年送她回去,小侄女就自个儿憋着流泪,让我们看到后就哭着抱住她爸爸不让他走。好多次大哥都跟我说,‘妈的,老子赚钱为了什么?明天就把闺女接过来跟我一起住!’但后来迫于颠沛流离的环境,还是作罢了。本来一切都挺好的,我们生意也越做越大,马上就能过上安稳日子,把小侄女接过来一起生活。在小侄女十五岁生日那天,大哥给她寄了个生日礼物,一把精致的小匕首,我,还有她二爸二妈也给她准备了礼物,本来一切都挺好的,开开心心地过个生日,可是陈枫那个小畜生非要抽风,老子不知道他是哪条神经打错了,闹别扭赌气跑了,半夜,他全家都去找他,小侄女也去了。第二天一早,他自己回来了。可我小侄女没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凝重地开着车,我不知道接什么话,将头扭向车窗,看着风景,想着这些和我的小沫有什么关系。他突然开口问我:“你知道我小侄女名字叫什么吗?”
我答:“没听陈枫说过。”
“陈沫。”他平静的语气说出的这两个字,却如同一记闷锤砸在我头上。
说完,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我,那是一份刑事案件的卷宗复印件,我大致浏览了一遍:顾小四(15岁)因对同班同学陈沫(15岁)告白求爱,被拒后怀恨在心,伙同社会闲散人员张山(21岁)和赵六(17岁),将其□□并致其重伤死亡,判处顾小四有期徒刑19年,判处张山和赵六有期徒刑20年。
“我们接到她二爸电话,说她出事了,火速赶回来,路上花了一天,他一言不发,只是掉眼泪,直到在医院见到了沫沫,才大声哭了出来,只听见啊啊的吼声,说不出一个字。她是案发第二天早上在公园草丛里被人发现的,送到医院时已奄奄一息,头部多处被钝器重击,浑身数十处刀伤,其中腹部和□□二十多处刀伤,手部、腿部、胸部多处骨折……”杨叔声音哽咽起来,呼吸也开始颤抖,用手臂擦了一下浸润的眼眶,又用手掌抹了一下脸,继续说,“惨不忍睹……而伤她的凶器之一,就是大哥送她的那把刀。陈枫一家都在,那小畜生见到大哥就跪了下来,也是一个劲的哭,嘴里一直念着对不起。我哭喊着质问他们怎么回事儿,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成这样了?!她二爸也跪着求大哥原谅,大哥怒火中烧,给了那小畜生一脚,那小畜生被踢飞,撞到旁边床上,倒在地上像死了一样没动静,我拉住大哥,他父母急忙将他送去救治,没什么大碍,几天就出院了,但沫沫却永远也出不了院了。几天后医生说情况不好,让我们转院,到了全国最大的医院,治了几天,医生说没救了,大哥无论如何都要救,最后医生建议转到国外一家医院,我们转了,在那里治了三个月,靠一大堆管子和机器吊了三个月的命,最后还是说没救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好像也不需要安慰,但良久的沉默令我感到不安,我问他,“后来怎么了?她……还活着吗?”
“没救了,死了。”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开着车目视前方,我趁他没发现,又迅速转过来,开始思考这些和我、和我的小沫有什么关系,她不可能是小沫,小沫还那么小。但为什么她们同名同姓?我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小沫要起一个和你的小侄女一样的名字?”
他将一只手伸进外套内兜,拿出一个钱包扔给我,说:“打开它。”我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三个人的合照,背景是一片雪地,两个男人,一个人高马大,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看得出来,是杨叔年轻的时候,一个穿着一件黑色绒毛风衣,昂首挺胸,气质不凡,而两人的眼睛都带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性,我擦了擦照片,凑近仔细看,那人竟是小沫,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容颜(我自以为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容颜)。
我心里很乱,脑袋里也很乱,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几次张口欲言,又闭而不语,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地问道:“我的小沫,和你、和你的小侄女,到底什么关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出来,说:“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沫沫死了,但大哥接受不了,他日日夜夜都在梦想着将她接过来一起生活,宠她爱她,他想过他们可能会有争吵,会有分别,但就是没想过一人独活的日子。他整个人的精神也快死了。当时有个忽悠人的人体冷冻技术,将人冻起来,等以后科技水平发达了,说不定能将人复活,于是他将她冻起来了。”
我吓得毛骨悚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闪过,“你是说,她复活了?”
他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人死是不可能复活的。我们都明白,只是大哥他放不下,他的情感不允许他放下,但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他熬过了最初的痛苦时期,骨瘦如柴,头发花白,但他最终还是走出来了,慢慢地恢复了些精气神,又开始和我一起经营生意,前年,他抱着个罐子摆在了客厅,他告诉我,那是沫沫的骨灰。”
“沫沫真的死了吗?可是我的小沫她……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诧异地问道。
“有的人走出来了,但有的人越陷越深。还记得是谁将你的小沫带过来的吗?”
“陈枫!”
“就是他,那个小畜生。”
“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有时候我也觉得我们是不是对一个小孩儿太过分了,那时他才九岁。”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但想到我的小侄女永远回不来了!她死了!我就觉得那小畜生罪有应得!”
一阵沉默,我看着车前的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平息了语气,继续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要不是他,沫沫也不会死,他要用他这一生来赎罪。是的,他必须赎罪。”
又是一阵沉默。他调整好情绪,继续说:“五年前,他跪在大哥面前,说要将沫沫复活,要大哥将沫沫的遗体交给他。大哥几宿没睡,最后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们都疯了。又过了三年,期间他像个神棍一样,问他进展又不说,总是给我们发一下看不懂的东西,让我们相信他。我也不在过问,权当大哥买了个活下去的念头。可就在我已经忽略他的时候,他又跳出,像在我们心房扔了颗手雷,告诉我们,他即将成功了,让我们去参观他的阶段性成果。大哥当然是很开心的,之前为了看懂那些报告,他几十岁的人了,还自学了生物,虽然还是看不懂。我当然希望他能做到,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人死不能复生,这不仅是个科学问题,还是个伦理问题,就算将她死去的细胞一个个复活,她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人是存在于时间中的流水,不是静止不动的石头。”
“总之,我们还是去了那家伙的实验楼。他神神秘秘地将我们带到了一个实验室,中间停放着一巨大的玻璃缸,透过玻璃,我们看清了里面泡着一个赤裸的人体。我们冲上前去,大哥贴在玻璃上死命地观察,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我站在他旁边,看着蜷曲在里面的那个人,她像着了一样,我甚至觉得大哥的动作会将其吵醒,她会从里面走出来,叫大哥一声爸爸,叫我一声杨叔。是的,那张脸,和沫沫一模一样。我们心里已经被一种巨大情绪席卷,不能理性思考。大哥也是抱着那个容器,痛哭失声。可很快,他的表情变得凌厉起来,他站起来,擦干眼泪,质问陈枫,‘我女儿的遗体呢?’这句话瞬间将我唤醒,让我想到了某些可怕的东西,以同样凌厉的眼神盯着陈枫。他面露惧色,大哥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一步步逼向他,“你以为我老了吗?小崽子!’那小崽子还是不说话,眼神飘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听我解释’,大哥一拳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后退一步,反而坚定的看着大哥,说‘这是必要的代价!’大哥又打了他一拳,踢了他一脚,他纹丝未动,眼神反而更加坚定,大哥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推到墙上,他们久久对视着,一个愤恨,一个坚定,都毫无退让,大哥的身体怒不可遏地颤抖着,几个呼吸之后,他说,‘我是真的愚蠢,竟会相信人死能够复生。你也是真的愚蠢,如果你将这堆蛋白质活生生的带到我面前,我也许再也不会过问,可你非要我见证着残酷的过程!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将沫沫的遗体完整的还给我,不要试着忽悠我,是不是我女儿的遗体我看得出来!’陈枫双手依旧揣着他那白大褂的兜里,喘着粗气说,‘你听我说,我已经掌握了大脑刻蚀技术,我做了很多实验,尽管她的大脑已经受损,但我已经补全了,等几个月,她会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她的容貌、记忆、认知甚至习惯都会和你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大哥又给了他一拳,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拿了个灭火器进来,大吼着不断地砸着那个容器,陈枫大喊着让他住手,想冲上去阻止,我使出全力将他拦住,场面一片混乱,直到‘嘭’的一声,玻璃碎了,里面的液体也哗的流了一地,大哥举着手中的灭火器停了下来,看着里面的人,最后还是将手中的灭火器扔在了一边,陈枫绝望的跪在地上,液体流过来,打湿了我的鞋底,也打湿了他的衣袖和裤子。大哥终于镇定下来,说‘明天见不到我女儿的遗体,你就下去陪她吧。’说着,他走了,我也走了。”
“第二天,大哥开车将遗体运了回来,遗体经过多次冷冻和解冻,已经没了人样,但看上去还算完整,只是多了很多缝合的痕迹,大哥决定将她火化,风风光光地办了葬礼。至此,大哥也算真正的走出来了。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但有一天,陈枫的父母突然告诉大哥,他们看到了一个和沫沫一模一样的人,陈枫都告诉了他们,他们不接受这种事,让我大哥来决定。大哥怒气冲冲地去陈枫,他直接消失了,过来几天,只身一人回来了。六月二十三日到六月二十九日,那几天,应该就是他带着你的小沫和你相见的日子。直到前天,我们的人在夜市见到了她,于是我就来了。”
我不敢相信他说的话,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和小沫生活的点点滴滴,那些真切的感觉和回忆,让我确信,她不是什么实验品,也不是谁的替代物,她是我的独一无二的小沫。
过了很久,我们都没说话,车开到了环城公路,那座城市依旧很繁华,已经到早上了,来来往往的车辆塞满了马路,所有人都忙碌的走着,进入一幢幢高楼。我想起了那个令小沫惊恐万分的夜市,眺望着寻找它的位置。我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带我见谁,他究竟要问我什么问题,小沫在哪儿?我还能见到她吗?”
他说:“我要带你去见我大哥,你的小沫现在没事,也在我大哥那儿。当我带她回去见我大哥的时候,大哥惊愕得说不出话,你的小沫喊了一声‘爸爸’,他的眼泪就径直流了下来,二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大哥问,‘你真的是沫沫吗?真的是你吗?’你的小沫哭着说她不知道,她记得她是沫沫,她记得我大哥,她记得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但她也记得她已经死了。她很乱,她说她只想见到她记忆中的爸爸。他们聊了很多沫沫小时候的事,她有些不记得,有些和我们的记忆有点出入,但大部分事情她都能像亲身经历一样和我们交谈。大哥将她带到了为她准备的,却一直空置着的房间,直到她睡去,大哥才走到客厅,盯着墙上的沫沫的遗照和骨灰盒,眼神复杂,沉默了好久。他拿着遗照,抚摸着照片中沫沫灿烂的笑容。那是一次过年的时候大哥给她拍的,没想到竟成了遗照。他问我想把她留下来吗?我没说话,他又问我想怎么处置她,我还是没说话。他说,‘我的女儿已经死了。’我默默地离开了,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回房间休息了,直到晚上,他让我来找你,带你过来,有些事要问你。”
“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虽然他没说,但肯定是是关于你的小沫的事。你要想好怎么回答,不然你们可能都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