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大火 最后,她的 ...
-
胜因生善道,恶业堕泥梨。
这是尤子吟从出生下来就被言传身教的。
“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会长命百岁,吟吟,你一定要做一个善良、勤快、懂事的好女孩啊。”
直至濒死前,妈妈的碎碎念仍伴耳旁。
雨幕洗刷着身上深红的血液,尤子吟感觉到自己的躯体慢慢升起,却没有越飞越高,而是像被一根若有似无的绳子拴在自己尸体的头顶七尺处。
原来她竟然变成了传说中的灵魂。
她飘在空中晃啊晃,大约是过了两日,终于有人捞起了她的尸体。
是一个老人。
他身上穿着斗笠,挡住了湿润的尘土气。尤子吟好奇,想俯下身看清他的模样,但却像是隔了一条纱布,让人窥探不清。
尤子吟气馁,索性也停了下来,躺在空中枕着手叉着腿睡起了大觉,被尸体越牵越远。
最后,她的尸体回到了沂县。
这是她最讨厌的地方。
但尤子吟发现,这个老人不太对劲。因为此刻,他带着她的尸体停在了她家的门口,准确来说,是她的老家。
“叩、叩、叩”老人敲响了铁门,因为整个小区属于即将拆迁的破旧房楼,楼道中原本的灯也失去了维修的必要。
夜幕下,铁门突兀的敲打声略显瘆人,连尤子吟这个‘鬼魂’也不禁哆嗦了两下。
“嘎吱——”铁门后的木门先是打开了,露出一个女人死寂憔悴的身形。
躺在空中的尤子吟瞧着那道消瘦的身形,久久无言,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恍然,自己早就死了。
铁门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个女人的神情似乎没那么死气沉沉了,而是紧盯着她的尸体,一言不发。
先做出行动的是那个老人,他掀起了斗笠,将手伸进怀里,缓缓掏出了一个微信二维码支付牌。
看着母亲拿出手机扫描二维码时,尤子吟还有些愕然。
随后,老人重新拢紧了斗笠,转身下楼离去。在这漆黑的夜幕下,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尤子吟突然想起来,民间有那么一个职业,替人收尸,给人运尸。只是,这是许久以前只在小说中见到的职业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亲眼见到。
忽然,她又动了起来,转头看去,自己的尸体正在被母亲往房间里拖。
衣服与地面的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尤子吟几乎是被‘拖’着进去的。
还是熟悉的破旧房屋,潮湿泛着霉的墙壁挂在三角区,老式电视机兹拉作响,播报天气的声音伴随颗粒电流声传出,父亲的灵牌就在电视旁供奉着,正对着门,一进来甚至在外面就看得到。
尤子吟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周围,再看着母亲。
她其实有许多不解,例如,她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尸体运回来?为什么运回来之后不急着下葬?以及,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尸体在哪?或者是说,她怎么知道自己死了…
站在尸体旁的女人又开始了动作。她将尤子吟的尸体拖回了房间,而后塞进了床底。虽然没有将自己的灵魂困在床底,却不可避免的,被束缚于一间矮小破旧的房间。
而她将自己塞进床底后就出去了,尤子吟看不见外面,于是又躺在天上打起了盹。
迷糊间,尤子吟睁开了眼,恍然发现,眼前雾茫茫一片,烟雾缭绕,火光闪烁。
她猛地跳起来,这才意识到,着火了。
没有嗅觉,没有触感,她不知道这场火烧了多久。她只知道,她的尸体已经烧成灰烬了。
没有尸体的束缚,她可以越飞越远,飘到窗外,楼道,大街小巷。
可是没有尸体,那她不就成孤魂野鬼了吗?
那个女人呢?
尤子吟急匆匆的飘了出去,此刻天光大亮,太阳照在她身上,她感到微微灼热刺痛,未想太多。她焦急的环顾四周,想要找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大约是中午的样子,街边小店纷纷开张,零星坐着不少人,尤子吟荡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但她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她有些颓废的蹲在阴冷的一角,思绪来回穿插。
从她睁眼,到老头,再到母亲,整件事情都显得处处诡异,就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了一样。
念头跳出来的时候,尤子吟心中一振。
因为所有的事情指标,都标向一个人——她的母亲。
尤子吟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阴笃,她开始幽怨的注视街上的行人,直勾勾的盯着。
而被她注视着的人皆背后一凉,手臂上泛起鸡皮疙瘩,环顾了下四周,急匆匆离去。
尤子吟站了起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她回到了那座燃烧着大火的房子。
火焰烧不着她,她开始在房子里散起了步,大火几乎是席卷了一切,疯狂的冲着屋内叫嚣。
走着走着,她停了下来,停在了父亲的供桌前。
火焰如巨兽在屋内翻天覆地,却丝毫无法影响眼前的供桌。
尤子吟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遗像,一时间,眼眶居然有些泛酸。
“嗞——”门被人从外面锯了起来,吵个不停。
最后她缩在父亲的供桌下,看着眼前的门被巨力撞开,然后涌进来一群人,拿着灭火器就是一顿喷。
尤子吟不禁冷笑一声,看着这群人忙手忙脚的动作,她面上看着冷淡,其实她确也是有些期待,能够让这群人找出母亲的踪迹。
可惜,除去发现了自己的尸体,以及未烧然的供桌,并没有任何的发现。
“嘶…你说,这屋子里的火烧得这么凶,为什么这桌子还能直挺挺的立在这,没受到任何的影响?”一名消防员皱着眉对着另外一个成员道。
“可能是材质好?”
“这么牛的材质我还能在这见到??”
“谁知道呢?或许是祖传的吧,现在那么多人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祖传的物件吧。”
“得,你要这么说的话,早些年还有这些好东西呢?”男人惊诧道。
另一人摆了摆手,没和他争辩下去,埋头继续做着收尾工作。
人渐渐散了去,这间屋子也被封了起来。或许因为这栋楼的住户早就搬了个干净,只剩下她家这么一处钉子户,现在又因为一把火烧了个遍,干脆直接把这栋楼封了起来。
尤子吟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却丝毫没有困意。
原本狭小却还算温馨的房子,现在也只剩下一张供桌,一副灵牌,以及一副遗像了。
她动了动身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走出了房子,径直往楼上飘。
在这样寂静昏暗的夜里,放在平常她是绝对不敢乱溜达的,但如今她变成鬼了,现在的她才是让人害怕的‘东西’,也就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了。
走上天台,晚风徐徐。其实尤子吟感受不到,但她在这样的氛围下生出了一股悲怆之感。
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天堂天堂上不去,地狱地狱下不来,被卡在这个呆烂了的人间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更别说,自己的死还极有可能和自己的母亲有关系。
她站天台上,张开双臂,拥抱大自然,消耗自己内心的不甘,忽然,她瞥到身侧拐角处闪过一道极浅的影子。
尤子吟顿了顿,立马转过身追了出去。
那影子似乎没反应过来,让尤子吟两三一个箭步就追上了。
该说不说,她现在的心情非常的奇妙,情绪起伏跳跃过大。上一秒还在忧郁低落,下一秒就因为‘同类’的出现开始兴奋。
说是一道影子,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的灵体极淡,几乎快要在空中消散。
尤子吟一把抓过它,将它转过身来仔细查看,却皱了皱眉。
这是一个男人,头发污糟,形体瘦弱,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生机感。令尤子吟不适的是,他表情死寂,双目无神,甚至在看到尤子吟的时候都没有任何波澜,就如同一个走尸般,浑浑噩噩。
“你这人怎么回事?”尤子吟收回了手,奇怪的看着他。
那男人抬起双目,扫过一眼她,又机械般的垂下。
“我们是一样的欸,你看到我,不应该兴奋吗??”尤子吟诧异道。
空气中传来极轻的嗤笑声。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现在有点生气了,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兴奋?现在也就只有你这种新来的,才会保有这么单纯,天真的想法。”男人声音低哑,说起话来没什么幅度。
“新来的?”
“也就是说,还有很多我们这种的是吗?”
“也对也对,毕竟每天那么多人去世,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上天堂下地狱的。”尤子吟思考着,越想越兴奋。
“那你们,哦不,我们是不是有个基地什么的,或者有没有属于我们鬼魂的城市?”尤子吟搓了搓手,一脸期待着。
狭窄的楼道,在夜幕下显得尤其昏暗,男人转了转眼珠子,盯着面前询问的少女。
“你不如想想看,作为鬼魂的我们,寿命有多长呢?”
“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在这个只有你能看见,别人却看不到你的地方?”
“永远做一只阴暗的老鼠?永远不能行走在阳光之下?”说是让尤子吟思考,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一连串问题抛下来,压得她有些窒息。
“什…什么啊,什么老鼠,什么不能走在阳光之下啊,你在瞎说什么,我白天还在外面逛呢,你别唬人了。”尤子吟有些结巴,却立刻理好思绪反驳过来。
男人沉吟片刻,侧过头,通过楼道里的一小扇窗户去看夜色。
此时夜幕正盛,空中缀着些许星星,不多,但尤其亮。
“刚开始的那一段时间,我也像你一样,以为踏入了新世界,对所有事物都好奇,甚至迷恋用上帝视角观察别人。”他盯着窗外的星星,淡淡道。
“白天我就在街上乱窜,肆意在马路上行走着,做着从前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肆无忌惮,无人管教。除了阳光打在我身上有些疼痛以外,我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时间越过越长,我慢慢有些厌倦这种感觉,这种窥探他人的生活,永无止尽的。”
“后来,我也遇到了跟我‘一样’的人。她告诉我,她很羡慕我现在还能保持乐观的状态,如果可以,希望我不要忘掉那时候的心态。那个时候,她的状态比我现在还要糟糕,她的魂体,几乎在空气中已经看不出来了,我甚至看不清她的样子。”
“她羡慕我当时的乐观,我却觉得当时的自己尤其可悲。”男人说到这里,自嘲的笑了笑。
尤子吟渐渐的感受到了不妙,攥紧了手,紧张的看着他。
“其实你可以趁着现在,白天里多去外面走走,趁你现在还有机会体会的到。”男人顿了顿。
“因为,也许再过六个月,你再次走在阳光之下,你会如同下了油锅一样,被反复的炙烤。那种燃烧灵魂的感觉,比万蚁噬心还难受千万倍。”
“从那以后,只要你再次,哪怕只是被太阳照射到了一丝一毫,都会使你的灵魂灼烧,生不如死。你的灵魂会越变越淡,直至消失。”
“如……如果,灵魂消失了呢?”尤子吟道。
“一个人,□□死去了,但依旧可以入轮回。可如果连灵魂都消散了呢?”他转过头,直视着尤子吟的眼睛,悠悠道。
“为…为什么?”尤子吟哆哆嗦嗦的后退两步。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轮回?”尤子吟问。
“不知道。”
“难道我们要一直等吗?”
“不清楚,或许吧。”
“那你作为灵魂这么长时间以来,看见谁成功入轮回吗?”
“没有。”
尤子吟抱头,慢慢蹲了下来。
“我们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她崩溃道。
男人看着她,闭了闭眼,又转过头去看天上的星星,窗外星光仿佛又亮了起来,一闪一闪,仿若银河流动,绚丽而烂漫。
“或许,我们是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