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节名中和 内侍监孙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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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节，在二月初一。
今日已是二十八，离中和节不过还剩下两日。
大雍有很多节日，譬如上元中元、端午重阳，还有各地特有的节日，难以计数。但是，中和节在所有节日中稍显特殊，因为它乃是当今天子在十几年前特意设立的。它取代了曾经的正月晦日，与上巳、重阳一道被称为“三令节”。
中者揆三阳之中，和者酌二气之和。中和之名，既指春色方生、天地同和的时令，也象征着皇德和煦，与时节同风。
在中和节这一日，官员们往往会向天子进献农书，天子也会赏赐百官钱财与尺。村落间，农人们酿春酒，祭句芒，祈百谷。而无论是在哪里，欢乐的宴饮总是少不了的。
因为中和节特殊的由来，不少官员都希望能把这一天的各种仪式操持得热热闹闹的，年年如此。不过，今年的中和节更比往年特殊，因为长安城内的一位大人物将自己的旧宅捐为寺庙，这座被天子赐名“清元寺”的寺庙会在二月初一日正式开始迎接香客。
这位大人物就是天子最为信任的宦官之一，内侍监孙福。
内侍监为从三品，掌内侍省大小事务，然而事实上，孙福的权力远不止于此。他是天子的左膀右臂，得力耳目。臣下进奏文表，必先经孙福，再进御前，天子若有令，也多由孙福代为宣付。
别说是普通臣子，便是皇子公主也对孙福毕恭毕敬，不呼姓名，而称其为“阿翁”。
孙福随侍天子已有二十余载，在天子眼中，孙福一直细心妥帖，忠诚谦恭。然而天子不知道的是，其他人眼中的孙福是另一种模样。仗着皇帝的信任，孙福大胆插手朝中事务，对官员指手画脚，还放任族人掠夺房屋田产，百姓都说，孙家的财产比几位宰相加起来都多，孙家的田地直把南山都占完了。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不及一孙，离天半步。
不知是谁将早已流传开来的俗话又缀上了后半句，但是起码天子是不曾听过这句话的。
孙福的权势让人不得不三缄其口，但市井之间，自有公论，众臣心中也各有想法。虚以委蛇是自保，若真与弄权的阉人为伍便是士人耻为之事。孙福当然也察觉到了大臣们的心口不一，但对他而言，这些都无关紧要。
只有天子是重要的。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之所以要将旧宅舍为寺庙，正是因此。
天子崇奉佛教，当然，他也和他的先祖们一样崇奉道教。他时而会前往寺庙祈福，时而会延请一些著名的道士入宫。很难说二者之中他究竟更偏向哪一方，抑或是他其实都不相信，但不管怎么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为天子的举动，各地的寺庙道观都十分兴盛，这引起了一些官员的担忧。
几个月前，一位西域的高僧来到长安，天子听闻，立刻派人将他请入宫中。
这位出身疏勒的昙远大师今年不过二十来岁，却精通佛法，早就是闻名天下的人物，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与他见面，天子自然希望能多听他论佛，甚至动了将他留在长安的念头。
其实，昙远此番来长安，本就是慕大雍之名，想与大雍的僧人多交流。他还一路收集，带来了许多大雍没有的佛经，希望能将它们都翻译出来，传到大雍。
这可并非易事。昙远带来的佛经来自西域诸国，佛经本就晦涩，要翻译它们不仅需要诸多精通西域文字的帮手，还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适合翻译的场所。
有人提出，这项工作可以在大慈恩寺进行，因为百余年前，大雍的高僧从天竺带回大批佛经，那些佛经就是在这里翻译的。
然而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慈恩寺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当年的译经场早已不存，如今的大慈恩寺紧邻曲江池，是长安风景最胜之处，无论何时，皆有游人络绎不绝，根本不适合作为译经之处。
既然大慈恩寺不行，那城中还有其它大寺，比如西明寺、荐福寺……可官员们将这些寺庙提了一圈，竟没有一个能完全满足天子的要求。
还是有机灵的官员悟出了天子之意，提出不如为昙远大师新建一座寺庙。
天子是满意了，可一些大臣不干了。
新建一座寺庙要花费多少时间？多少人力？多少钱财？按照天子对昙远大师的重视程度，比照大慈恩寺或西明寺，这笔巨大的开支是此时的朝廷难以承担的。
更何况，时人崇佛，几乎已经到了佞佛的地步。僧尼为数众多，不需缴纳赋税，百姓却荡尽家财，为寺庙捐献香火，如此风气，不说制止，难道还要再添一把火吗？
两种意见针锋相对，两派官员争吵不休，从该不该新建佛寺，吵到了该不该限制崇佛，甚至禁佛，事情越闹越大，眼看就要不可收拾了。
就在天子深感疲惫之时，孙福主动站出来为天子解忧了。
孙福知道，天子之所以想新建佛寺，无非就是因为欣赏昙远大师，觉得他作为远道而来的高僧，不当寄人篱下，但其实想解决皇帝的顾虑，并非只有新建佛寺这一条路。
孙福在宫城外的翊善坊内有一座宅子，是天子所赐。此宅足占了半坊之地，富丽堂皇，孙福在对天子婉言劝解一番后，便主动提出将宅子舍为寺庙，为昙远大师提供译经之所，而他自己，则甘愿退居旧宅。
大雍的住宅是分等级的，不同人对应着不同的住宅标准，这种制度在长安城中格外严格。以往常有家道中落的人将祖上留下的大宅捐给寺庙，这是因为他们自身无法居住，但是，还没听说过谁将自己正在住的豪华宅子捐出去的。
可孙福不介意。
以此宅为基础建立新寺，不会委屈了昙远，人力物力都可大大节约，大臣们不必再吵，天子也就不必再为此事而烦扰了。
孙福的提议让天子大为感动。然而孙福如此忠心，他岂能真的让孙福退居旧宅？
一番思索后，天子决定让孙福以旧宅为基础改建寺庙，至于新宅，不仅仍然属于孙福，而且天子命人将其再扩建。天子为新寺拟名为“清元”，又额外赏赐给孙福许多钱财布帛，作为捐宅改建的补偿。
其实，上元节之后，清元寺便已经完全建好了。但考虑到里面还有许多东西要布置，同时也是为了让皇帝更加高兴，孙福决定在中和节这一日让清元寺正式开门。为了制造热闹，孙福安排了不少花样，其中尤为重要的一项，就是广邀城中年轻的才子们前往清元寺，共同赏景题诗。
对许多举子来说，这都是一个天降的绝佳的扬名机会。
孙福如此势大，到时一定会有许多官员前去捧场，说不定连主考官陈羽也会去。到时，他们只要展露才华，压过旁人，何愁伯乐难寻，不被人知？这不是比卑躬屈膝，登门投献更快更好吗？
作为东朋朋头，杜晓深知身边举子们的想法，所以当沈明心前来向他打听这件事时，他一点也不意外。
不仅是扬名，对沈明心来说，更重要的是洗脱污名。
但杜晓并不是很建议他这么做。
扬名是好事，但也要看是借何人之力扬名。
若是此番沈明心真的在清元寺得了名声，那么他以后进入仕途，还能与孙福撇的清吗？
事实上，孙福之所以要给举子们提供这样一个机会，就是为了拉拢他们，为自己赢得名声。看清这一点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在一群人跃跃欲试的同时，也有一群人冷眼旁观，譬如杜晓和陆行简，他们都是不打算去的。
杜晓该提醒的都提醒了，沈明心不置可否。杜晓没有再劝什么，去或不去，那都是沈明心自己的选择了。
“虽然他不说，但我看他原本还是打算去的。”
不过杜晓说的原本也是指裴舒突然上门之前，至于现在，无论是裴舒，还是沈明心，他们的心思都很难猜测了。
“可是……”
“耽误一年春试对他来说固然影响不小，但如果他愿意，他大可以在这里过夏课。”
杜晓指了指脚下。
杜宅本来就很大，也会不计较一个人的口粮，就算让沈明心住上两三年，都是可以的。
哪怕沈明心介意，不想寄人篱下，他也可以选择申请去四门学旁听，国子监会为学子提供食宿，杜晓的姐夫霍文敏还是四门学的助教，有他照拂，沈明心这一年不会很难过的。
听罢杜晓的话，陆行简不禁轻笑。
“曦光你……”
往日里四人同行，明明没有仇怨，杜晓与沈明心之间却总像是有嫌隙。陆行简还曾头疼过这一点，但现在看来，至少杜晓这边，他看得并不准。
“这些话你和鉴之说了吗？”
“还未来得及。我打算回城时跟他说的。”
“回城？”
“示筠，你现在应该也知道那幕后黑手是谁了，你打算如何？”
“自是将他绳之以法。”
杜晓颔首，余光看向那麻袋中的男子。
“有了这些人，接下来，也该我们好好算个账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节名中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