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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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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结束后,宋尧章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在起居室靠在榻上歇了歇散了些许酒意,他并没有急着去洗漱,毕竟平日里习惯了温书到子时,现在还早他并没有什么困意。
他起身去了书房,进去后却踟蹰地在原地转了转。今日在外玩乐了一通,心思早已是意马由缰,此时若是硬逼自己收敛神思去看时务策论,自己心里不痛快不说,想必也是效率低下。
宋尧章叹了一口气,但若是就此荒废了时光,他心里又觉着不安和可惜。
此番吏部特开“安藩定策科”,缘由尽人皆知:今岁四月西垂传来捷报,卫公李靖挥师踏破吐谷浑,其主慕容顺已上表归附。兵锋已定,文治肇始。朝廷眼下最急迫的,便是招募一批俊才,前往鸿胪寺梳理吐谷浑乃至西域诸国的陈年旧档,将大漠山川、部落谱系厘清,为后续经略打下基石。故料想此番策问之中,必会考校吐谷浑语。
因此宋尧章挑挑拣拣地最后选了一册讲吐谷浑语的书,毕竟他恰好最擅长这个,看起来也最轻松。
拿着书卷在书房里读了了片刻,他忽然觉得有些闷,起身将窗户打开,这种感觉也并没有好上多少。
于是他一手执着书卷,一手拿起烛台踱步出了房门,他绕到了就着屋侧廊道支起的紫藤花棚中。
不过是在屋前屋后各种了一株紫藤,如今两株紫藤已经是爬满花棚,夏日时一簇簇紫藤花从棚顶垂下好似紫色的瀑布,好看极了。
只不过现在已是八月,早就过了紫藤的花期,如今花棚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藤,以及偶尔零星的两点垂坠下来的绿色幼藤。
花棚是临水的,廊道下就是一片人工湖,廊道靠窗的一侧放着张躺椅,外侧则是放了几个花架,花架上放满了花,甚是赏心悦目。
也不是特意搜罗来的什么奇花名卉,不过都是些他外出时遇到的一些的野生花花草草,有的被带回来,是因为看起来快要死了他一时心生怜悯,有的则是因着长相别致让他忍不住一时心生贪念,这么多年下来也是堆满了好几个花架。
宋尧章将书卷夹在腋下,举着火烛凑近看了看自己花架上种的花,挑出几片片已经枯了的叶子掐掉随手扔进池塘里,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开。
他将烛台放在从窗户支出的台案上,自己则躺倒在窗边的躺椅里,借着烛火和月光认真看起来输。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他觉得周围被一股凉意侵袭,一抬头就看见一大团浓郁到化不开的白雾已经缠绕上了他的大半个身子,他尚来不及反应须臾间就将他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给裹了起来。
再一睁眼,他已经置身于一处陌生的地方,周围是无数间四四方方的小房子,每一间房子都并不想连接,而是留着一条条窄窄的通道。
他能时不时闻到一股潮湿的略带着些淡淡霉味的味道,虽然瞧着这里似乎是个巨大的地下室。但光线并不暗,他仔细瞧了瞧才发现这里的取光设施设计得很是精巧。
主要光源是靠的周围墙壁上相隔较远的琉璃灯,而这些些琉璃灯之间会放上好几个引光的铜镜,所以这周围的光线才这么好。
忽然,宋尧章注意到墙壁琉璃罩子里的火苗其实不是静止地,而是在左右摇晃个不停,可都已经被罩在琉璃罩子里了为何火焰还会这样夸张地晃动?
这时宋尧章才意识到,其实他脚下的大地一直在轻摇慢晃着。
瞧着像是室内的空间,以及不停摇晃着的大地,莫非自己竟是在一艘船上?
他随便选了个方向抬步走去,好消息,见到了挺多人;坏消息,周围路过行色匆匆的路人全长着一副番邦面孔。
他凝神细听,注意到那些人彼此交谈间也全然用的是番语,恍惚间,宋尧章以为自己是学番语的时候将自己给学傻了,以至于做梦梦到的都是一群讲着番语的番邦人。
想着自己是躺在紫藤花架下的,怕在外面睡着了,一不小心着凉了影响自己的复习进度,于是他努力想让自己从梦里醒来。
可惜在他努力半晌后都没能让他清醒过来,想着自己穿得还挺厚的,又想着要是他在外面睡着了守夜的小厮发现后定然会把他叫醒的,于是也就放弃了挣扎。
既来之则安之,换个角度想,好不容易做了这么个场景活灵活现的梦,那不如就好好沉浸地游览一番。
然而就在他四处乱窜着游逛间,突然他看到了一张格外熟悉的面孔,他竟在梦里遇到个老熟人!
在看到对方的一刹那,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想起了之前做过的一个事关猿妖的梦,怪不得他左右觉得酒席间王五郎他们讲的那桩发生在岭南的案子熟悉呢!搞半天就是他在梦里梦到过的!
他真的是一瞬间就恍然大悟了,自己这种状况肯定是做梦了,还是做的连续梦!
这种连续梦他曾经年少时也是做过的,他十二三岁的时候无意间被大哥带着看了几个大侠游历四方行侠仗义的话本子,那感觉就宛如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时候他年龄没到还没入国子监,而是在家里和家中兄弟稚龄兄弟一起在族学里接受启蒙教育,那段时间他对话本子简直到了一种痴迷的地步。
因为课业繁忙,他又不敢荒废课业,他于是就抽出吃饭的时间如饥似渴看,然后觉也不睡了,睡觉的时间也压缩来看话本子。咳,也正是这段极端压缩睡眠时间看话本子的经历,才让他后来养成了现在这么温书到子夜的习惯。笑死,早了根本睡不着。
后来还是他这么如饥似渴地看书,直接将自己看得瘦了一大圈,爷娘这才关注到他的不对劲,顺藤摸瓜地发现了他的这么个不良嗜好,时候又废了好大一通功夫才教训他,硬逼着他改了过来。
话说回来,那段时间因为过于痴迷话本子的世界之中,他是做过不少这种梦的。梦里他会梦到个也许是话本子上的故事情节,也许纯粹就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故事情节,他在梦里或是亲身参与故事之中,或是视线随着主角的行动展开。他在梦里玩得是相当地酣畅淋漓,怎一个过瘾了得!
只可惜这种梦多数醒来后他都会直接将故事情节忘得一干二净,好一些的就是刚朦朦胧胧醒来还记得一些大概,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到了中午他就将故事忘得差不多了。
但有一个特点就是虽然醒来后他将梦里的事儿给忘得个干干净净了,但是会有概率继续梦到之前那个梦,这时候关于之前梦境里的一切他都会重新记起来,并且努努力他还很有可能继续梦完下一个故事环节。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这个梦还是和之前那些个连续梦有些许不同的,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连续梦,梦境的各种场景格外的清晰。
可能是自己现在长大成年了的缘故吧?
在见到覃蝉的一瞬间,宋尧章已经将关于猿妖的梦境已经清清楚楚地回忆了起来。那一瞬间他忽得恍然大悟,他肯定是做梦了,还是做的连续梦!
他敢断定,这位叫覃蝉的姑娘,定然就是他梦里故事的主角!现在这位女主角定然是已经开启了新故事的篇章!
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种好梦了,机会难得!他才不要醒来,他一定要跟着主角游历一番!
因此在看到覃蝉的一刹那,他立马就心动了,也行动了,电光火石间就上前一把将他的女主角给拉住了,声音里透着肉眼可见的喜悦:“覃娘子,是你!好久不见!”
突然他想到自己之前居然给主角说自己是在梦游,他觉得好像有点脚趾扣地。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些奇奇怪怪的感觉给甩出去,不,这些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连续梦,他宋尧章又回来了!
覃蝉就没他那么高兴了,本来是紧张地跟踪着人的,突然被人拉住,脚下一个没站住踉跄了两步不说,还被吓得一个哆嗦。
结果就是等她缓过劲来,她再抬头去看跟踪的人时,半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因为跟丢了人,覃蝉心情很是不美丽,她抬头怒视那没眼力见儿的碍事鬼,嚯!这又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那碍事的竟还真是只鬼!眼前这个抓着她手不妨,高兴地状若癫狂的人,不正是之前在西江边上遇到过的那鬼书生嘛?
不能这么巧吧?因着人类对鬼神天生的本能的畏惧,覃蝉把嘴里想要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小心警惕地端详着对方的面孔。
半晌后,她无奈地确定眼前这个,确实是曾经在西江边上见到过的老熟人,不对是老熟鬼。
虽然此刻的他相比几个月前的随意模样,今天显然是经过盛装打扮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进了幞头里,许是为了有过节的气氛还特地换了件红色印花纹的圆领袍衫,腰间束着的一条镶金嵌玉的蹀躞带,将他的身姿勾勒地更加拓落、挺拔。
他如今这么打扮一番,比起之上回见到时是穿着宽袖长袍,仅着玉簪绾发的的清风朗月模样,更凸显出几分端正矜贵之感,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人定是个出身不凡的衙内。
覃蝉心里嘀咕着,这鬼也过阳间的节日啊,都知道打扮一番。遂又撇了撇嘴,心里有些阴暗地幸灾乐祸起来,哪管你身前种种,死后不都化为一捧黄土吗?虽都终归是黄土一抔,但人终是乐此不疲执意将自己分为三六九等,真烦人。
这人也跟丢了,船这么大,她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去,那胖厨子总不敢动手杀人吧?再不济拉希德那么大的块头,也不至于被胖厨子欺负地毫无还手之力吧?就算是被人围殴了,他嚎一嚎巡逻的水手肯定回去帮他的。她还是想办法应付走眼前这只缠上她的鬼吧。
还有,这只鬼可真是阴魂不散啊!她这都离大唐国土十万八千里远了,还能被对方给缠上?
到底是不是本地鬼啊?怎么还能跑出来呢?
覃蝉收起自个儿心底里那些个百转千回的心思,看向眼前这熟悉的鬼打趣道,“怎么,你们过了中元,也还要过中秋啊?”
说话间她又将对上上下扫视一番,啧啧,瞧他这身板,一看就有劲儿,干活肯定差不了,可惜了,当真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没了。
宋尧章自然不知道对方把自个儿当成鬼了,只以为在自己的故事设定中对方是个异族姑娘,所以好奇汉人的习俗,因此也只是回答了,“巧了,竟没想到你们也和我们过一样的节日。”
“你那不是废话吗?”覃蝉很想翻白眼,怎么你变成鬼之后连自己先是个活人再变成的鬼都忘了吗,你们鬼过的节日不都是活人带去的吗!但是想着对方是只鬼,自己肯定打不过的,覃蝉到底还是收敛住了,只是语气也不是特别好。
宋尧章被这问傻子的反问语气搞得有些委屈,他自己确实也不太熟悉的岭南的风俗民情,毕竟长安离岭南那么远,自己还没做官呢,甚至没有机会被贬谪去岭南,她有必要这么说话吗?
这女主角说话也太不客气,性格也太恶劣些了吧!自己为什么会构思出一个脾气这么差的主角?莫不是……自己其实就是很喜欢这种恶劣的性格?这么想着宋尧章突然觉得自己对自己感到有点陌生了。
覃蝉急于甩掉这只烫手的山芋鬼,话说了也就说了,也不去管对方什么心情,她现在只想问问对方为啥要缠上她,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怕激怒对方,她想委婉一点开口,于是在心底回忆了一番对方的名字,但毕竟只是一面之缘的人,如今又时隔数月,她实在不能回忆起来,只约么记得对方好像在家中行三,那就叫他宋三郎好了!
覃蝉清了清嗓子:“宋,宋三郎对吧,可真是巧了,怎么时隔三个多月,今天又再次见到你了?”而且怎么好巧不好地选个今儿这么个好日子出现,好好的中秋佳节没得让你只鬼给闹晦气了,可惜后半句话她没敢直白说出去。
覃蝉一边超绝不经意地问着,一边在身上翻找,莫非是自己在西江里沾了什么脏东西在身上,所以才会让他缠上自己吗?
可是她离了那端州时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带啊?甚至就是那托她帮忙找寻妻子的砚商给的几个砚台,因为携带不方便,在入了广府后都被她给出手卖了出去啊。现如今除了后来购置一应生活必需品,以及出寨子时带上的几把兵器,她包裹里多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她身上带着的唯一可以算是奇物的东西就是出发前拜萨玛娘娘时,娘娘赐给之她的三件宝物了,不过目前也就只剩下两件了,那把银剑在杀了猿妖后就消失不见了。
但是萨玛娘娘给的东西肯定是不会招个男鬼来害她的啊!
宋尧章见那女郎在和自己说话话后,就开始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眼见着找着找着还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唤了她几声对方都没听见,最后他没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覃娘子,覃姑娘,你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嘛?怎么我说话你不理我呢?”
覃蝉这下听见了,只是还在没停下翻找的动作,抬眼也了他一眼,“嗯,我听着呢,你说。”
宋尧章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无奈地再次好脾气问道:“尧章想要请教娘子,现如今咱们这是哪里?”
覃蝉头也没抬地随意回复着他,“在海上啊。”
约么也是觉得自己这么个回复太过敷衍人了,她又接着补充道:“哦,就是狮子国到勿斯离国之间的那片海上。”
宋尧章闻言瞳孔地震,这梦真离谱啊!但他来不及继续问,就见覃蝉关上了包,抬脚欲走。
“你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儿我就先走了啊”
覃蝉可不想和这只鬼多做纠缠,见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藏鬼的诡异物件,跟踪人也跟丢了,就想着干脆还是继续回去看没看完的摔跤比赛吧,耽搁这么久也不知道比赛是不是已经结束了。